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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二楼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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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书房窗外是一棵青碧繁茂的梧桐。明媚的秋阳将姗姗树影映在瓷白的半透明玻璃长窗上,仿佛一幅淡淡水墨萧疏。阳光浸过玻璃,淡烟流水般缓缓流淌,空气中浓郁的沉水香气味若即若离。
书房正中搁了张白檀木刻金丝云腿细牙桌,上头放了些茶点,左边海棠雕花的紫檀长椅上坐了个穿玉兰色印银错金缠枝莲花纹旗袍的女人,芙蓉面,柳叶眉,桃花眼,松松裹着件银毫狐裘,端的是清艳冷然。
右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迈进门槛一步,怯生生抬头。规规矩矩的青色棉布上衣,玄色过膝裙,青丝一丝不苟的扎成两条乌黑的长辫,容色姣好。
“贾紫钰贾小姐?”那女人嗓音柔媚,一笑起来愈加清婉悠亮;身上原本持有厚重的疏离与压迫感在这一笑里崩裂如早春的冰面,叫人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想亲近的好感来,“来,快请坐。”
怯生生的脸上不由地漾起笑意来。贾紫钰上前在右边的长椅上坐下:“您就是宗瀚的长姐易夫人?”
“哪有什么长姐不长姐的话。”易夫人眉眼间都是温润的笑意,艳光毕露而锋芒尽敛,“家父家母甚早亡故,家里就只有我与宗瀚两人相依为命。”
她伸手将茶盏向前递去。隔着茶烟氤氲,白玉般的面庞叫贾紫钰愣神半天也只堪堪想起了前日,国文老师所评析李太白的诗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我常听宗瀚讲起贾小姐。我还纳闷是哪家姑娘这样大的本事,能叫我那贪玩不成器的弟弟朝思暮想,成天揣在心里挂在嘴边上。今日一见我却心下明了。贾小姐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又生的这般貌美。便是我也见了第一眼就心生欣喜。”易夫人微微颔首,耳朵上鎏金点翠花蓝耳坠在阳光下泛起清泠泠的耀目光华,“易夫人听着好生生分。我本名陈曼泠,叫我一声泠姐姐也好。”
“啊……好……好的。”许是被一番话点明了多少小心思,贾紫钰脸颊泛起红来,支吾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与宗瀚……只是普通同学关系罢了,我想他也……不是那种意思……”
陈曼泠抿着唇双目含笑地看着她,叫她须臾间连耳根也火烧似的烫人,片刻方才轻笑起来,牵动鬓边一串翠玉串珠流苏轻轻相击,玎玎作声:“说这些话做什么?我是宗瀚的亲姐姐,长他十岁,一手抚养他长大;他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住我。”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贾紫钰:“我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贪玩,总是做错事情,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对你却真是真心实意;我也听他说了很多贾小姐的事,贾小姐也是倾心于宗瀚的,对不对?”
贾紫钰闻言吃惊似的倏然一抬头,正对上浸在明媚温淡阳光里那两梢含笑的桃花眼,墨黑的两丸瞳子在阳光下一眨,如有水波盈动,恰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
于是走神似的应道:“啊……是、是了……”
“昨天一早宗瀚就告诉我了,他的贾紫钰小姐今天下午要到家里来。还托我提前去问我家先生,他有同学想借两本家里的藏书看看,那个带锁的书阁能否替他打开;又同家里厨子说了些忌口,说万一他的同学会留在家里吃顿便饭,一定得招待周到。宗瀚好难得为什么人这样上心;我今天见了你,你又是个这样好的姑娘,你们若是能继续相处下去,姐姐心里最是欢喜的。”陈曼泠紧一紧身上的狐裘,有些难为情的笑一笑,“可也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又干什么去了,从早上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子。我算着时间到了,便替宗翰在书房里坐着,等着管家把妹妹接进来。我这弟弟玩性大忘性也大,便是对我也常常不记得事的,紫钰妹妹勿要怪罪于他。”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贾紫钰偷偷打量了陈曼泠两眼,面上烧红,把头埋的更低了。
“不如紫钰妹妹先同我说会儿话,我午饭后就打发人去寻宗瀚了,想来也不会让妹妹等得太久。”陈曼泠道。
“好……好啊。”贾紫钰点头道。
“我听宗瀚说学校里开了外文课。他的英文一向讲的糟糕,却厚着脸皮加修了德文。贾小姐修的是什么?”陈曼泠端起跟前的青瓷茶盏,用盖碗撇去茶叶末子,啜了口茶,狐裘落下,露出玲珑一段手腕,
“是……是日语。”贾紫钰道,半晌仍没有接着说话
“啊是了,我听宗瀚说起过。”陈曼泠眼神笃定而温和,要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说所有学生里就属他的贾小姐日文讲的最好,便是执教的先生也逊色三分。我告诉他那是人家有顶好的天赋又一顶一的刻苦,才能出落得这样出色,你这样资质平平又顽劣的人,只配看着人家心生敬慕,转头自己的英文测验誊了小抄都过不了。”
贾紫钰听罢不由得轻笑出声:“姐姐哪里的话。我也听宗瀚说起过姐姐。姐姐是留学去过英国的,又在香港住了好些时日,原本不必按姐姐自己的水平来要求宗瀚的。学说外邦话不是太大的难事,宗瀚若是能多一些机会练习,想必也不会如这般为英文测验苦恼。”
陈曼泠也笑盈盈道:“妹妹倒是急着替这家伙开脱。宗瀚最近可是在同妹妹读莎士比亚的原作?我看……”
她话说到一半噤了声,有人正从一楼上楼来,磕磕碰碰喧喧嚷嚷。
“你撒开我!”
“宗瀚少爷但凡吃一粒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小爷睡到晌午便醒了!没醉!你撒开!”
那两人一路已经折腾到了书房门口。陈曼泠打发去寻人的下人没能寻着陈宗瀚,他倒是自己回来了。进门问姐姐在何处,蒙头就要冲过来。
那佣人还想拦陈宗瀚:
“宗瀚少爷缓缓换身衣服再去吧!少奶奶在书房……”
陈宗瀚已经一头扎进了书房,宿醉后浑浑噩噩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挺挺地摔在厚厚的赤锦荔枝红地毯上。
摔下去的一瞬间才听到了明风没来得及说的半句话:“贾小姐也在。”
酒醒大半。
陈宗瀚抬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还是着昨晚在丽花皇宫花天酒地的打扮,一丝不苟的发胶大背头一夜不见乱,珊瑚粉红蕾丝边衬衫配他一套定制的夜空蓝丝绒西装;为了能多博那个叫笙容的红牌舞女两眼青睐、两分开怀,还特地摸了副配着松石银链子的金丝边眼镜戴上——他目力好,这是副平光眼镜。
少年人生得高鼻深目,英挺俊朗,偏又有一双跟姐姐一样勾人的桃花眼。翩翩少年郎,沈腰潘鬓,如琼树玉立,水月观音。
但这许是无法拯救他当下的炼狱处境。
他利索翻身爬起来,迅速整理衣衫,咳嗽了两声:“姐姐午好,贾小姐午好。”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混着胭脂水粉香和丝丝缕缕烟味,闻得陈曼泠不由得蹙起柳眉。
“你……”陈曼泠刚开口,陈宗瀚抢白澄清:“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紫钰!我昨晚同文学社的几位好友研读杜子美的诗作,思及如今我华夏山河兵燹四起山河飘摇悲从中来感慨流涕,情之所至不禁聊借酒杯以浇心中块垒!事出意外,未能及时知会姐姐与紫钰,叫姐姐担忧害紫钰苦待,实是我思虑不周,该死该死!”
当着贾紫钰的面陈曼泠真是气得不再想开口说话。
只听贾紫钰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我过来能同泠姐姐说会话,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起身整理好裙摆,拿起陈曼泠替陈宗瀚找出来的两本书:“今日拜访府上原本也只是托宗瀚替我寻两本书,既然书已经寻着,宗瀚又身体欠安,我便不多打扰了。”
她鞠躬道别。
“诶我这都是小事,紫钰且留下来用顿便饭吧!我都已经同厨子嘱咐好了。”陈宗瀚上前挽留,一路跟下楼梯去“这会儿湘莲燕窝雪梨爽应该炖好了,苍溪应季雪梨炖的……”
留是留不住。他揉揉自己那顶坚硬的大背头,叹了口气,顺手从楼下端了荔枝盘回书房。
他进门的时候,姐姐陈曼泠正斜倚在海棠雕花的紫檀长椅上眯着眼。在背后长窗漏下的浅金色阳光里伸出雪白一只手,凝脂般的皓雪之色,胭脂红的指甲,指尖一支刚点的烟。
听见脚步声了,眼帘懒懒抬起些,眼尾便勾起一道柔媚的弧度来;撇了他一眼,又阖上。
陈宗瀚不敢凑上前去。轻手轻脚把那盘荔枝搁在桌上,只往右边的椅子坐下,取一枚荔枝剥了,讨好似的探身上前,把荔枝肉递到陈曼泠唇边,小声唤了声:
“姐姐。”
陈曼泠只当未闻。安睡似的的纹丝不动。
陈宗瀚闻得见她身上一阵西洋香水的冷冽清香,萦萦绕绕,若有似无,偏偏就勾得他忍不住要再靠近些。
他伸手从姐姐指尖摘下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再凑近:
“姐姐?”
陈曼泠抬手一记耳光。陈宗瀚险险躲过,攥住她的手腕抱进怀里:“姐姐别打!姐姐手疼我心疼!”
她眼神从他手腕上绑的细细一条水绿发带一飘而过。就势把他摁倒在长椅上。陈曼泠一手抓着椅背另一手捏着陈宗瀚下巴逼他抬头看自己。
她把一边膝盖搁在长椅烟灰紫的团花软垫上,孔雀青旗袍高开岔的银丝滚边旁露出一段白瓷似的大腿,陈宗瀚只觉得不敢看也不敢摸很是可惜。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陈宗瀚心跳漏了一拍。他瞥见原先陈曼泠坐的座椅上扔着一封拆开的信,杏花粉的信笺。
他近日迷恋着丽花皇宫里一个叫笙容的红牌舞女。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灯火煌煌的舞台上领头跳康康舞,绮丽的长裙蝶翼翩跹似的飘舞,白生生的大腿晃得人眼花,只肖看一眼,便沉溺于那惊鸿一瞥的眉眼艳烈、风情万种。
她是丽花皇宫老板从小栽培起的红牌,老板是个香港富商和英国婊子生的杂种。她从小受些英式教育,故而陈宗瀚近日苦读莎士比亚,誓要美人另眼相看:或许我可用夏日把你来比方,但你比夏日更可爱也更温良。
水葱似的手指照着他脸的轮廓一路从下巴游走到额头:“我只道是世道变了,这贾小姐乖乖巧巧不谙世事的模样竟能让你痴迷这样久,还为了讨她欢心去读莎士比亚,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看你从丽花皇宫回来我算明白了,八成是又看上了哪个讲洋文的舞女,这骚的没边的信也必定不是往贾家送的。亏的我还费心思替你在贾紫钰面前美言半日。”
陈宗瀚骤然起身搂着跟前的水蛇腰翻身把陈曼泠反摁进长椅软垫里,双手撑着椅背低下头,面上颇为委屈:“说到底还是因为姐姐喜欢莎士比亚,我想是学了一举两得,否则我哪里会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学这种叫人头疼的劳什子?”
陈曼泠柳眉一挑:“得理儿了你?”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陈宗瀚扭头去看时被陈曼泠顺势推开。他叹一口气,挨着陈曼泠坐下,又从水晶攒心大盘里取了一枚荔枝剥了,递到她唇边:“姐夫回来了。”
陈曼泠就着他手吃了荔枝,吐了核:“他怪不看不惯我同别的男人呆在一起,连我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看不惯。”
陈宗瀚起身去拿自己搭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可易先生能入眼这所谓别的男人,十个有九个不还是易夫人的情人。”
临走了瞄见陈曼泠耳朵上鎏金点翠花蓝耳坠明晃晃似是从前没见过,折身回来:“这荔枝肉汁水太多,姐姐唇上胭脂都花了。”
“可我还没尝过这荔枝甜不甜。”
(这段我主动删除。)
“滚。”
陈曼泠的先生易昌旭是a城市长。近日说是日本军部有位人物要莅临,准备工作甚为繁忙,两日未归家了。
她想等他上楼来,等得颇为无趣。陈宗瀚要找的书,书阁里存了两套。她一起拿进了书房里。贾紫钰拿走了一套,另一套还摆在书架上。
闲着也是闲着,她去取书来看。似乎是德文原著,贾紫钰拿了日德对照译本。她前阵子有个会说英语的德国情人,跟着学了一点点德文。不过要看懂全文是没有可能的。
翻了两页,易昌旭进门了。
“夫人在看什么书?”
“宗瀚同他同学近日在看这本书。德文,我觉得晦涩难懂,先生过来替我看看。”
易昌旭翻过封面,皱起了眉头。
“这书叫什么?”
“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
“什么意思?”
“共产党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