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雪》菫

7、第二章 三

　　三

　　一时还真以为一场恶战不可避免，虽然一般教众或许不清楚右护法乖戾的脾气，但要是惹毛了他，后果难以想象。平时能制住他的除了教主，就只有左护法和圣女了。
　　说出那句像是挑衅一样的话并非他本意，但话已出口，是无论如何收不回来了。以望月的性格，恐怕是不能善了了，以后得注意绕着走了。但一想到此行的任务，飞隐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又被右护法摆了一道，飞隐再想去追，已经不见望月身影。

　　这次的确又是我的失策，没有什么辩解的余地。不过，以右护法的性情，即使知道有人跟踪，在明了圣女是否平安以前是不会马上离开丰城的，只要我继续潜伏在城中就一定能再次捕捉到右护法的行踪。只担心，右护法执意不肯归教，不论找到几次都可能重蹈今日的覆辙吧。
　　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劝得右护法？
　　用圣女已经归教先安抚下来？不行！右护法一定在教中留了不少眼线，随时向他报告教中的情况，只能瞒骗得了一时，等事情败露，必不会善罢甘休，怕要大动干戈。
　　看来…只能先右护法一步弄清圣女的下落。

　　在破庙休息了一宿，我再次穿过杂木林来到镇上。
　　镇上依旧热闹得超出我的想像，更让我觉得自己与此地的格格不入，果然，我并不属于这里。
　　找到右护法并没有花去太多功夫，只随便拉了几个人问了一下“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清秀的蓝袍青年”，基本都答说见到这么一个人住进了城里最大的客栈——龙城客栈。
　　原谅我用“清秀”这个词形容右护法。论起年纪，其实右护法并不比左护法年轻很多，总在十岁以内，可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如果不特别指出，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以为他还是个刚过双十的年轻人。
　　十二年前，我六岁，遭遇家变后被左护法收留，那时候右护法已经是现在的模样。
　　龙城客栈不愧为丰城第一大客栈，光大小上房就不下百间。我偷偷观察到右护法住在东厢三楼最靠里的房间，故意要了隔了两间，与那个房间呈斜角的房间。这样可以很快知道右护法的出入情况，也不会有被撞见之虞，更何况右护法从没有见过我的脸。
　　午时刚过，右护法就离开了客栈，我隐匿住身形跟了上去。
　　右护法进了一家叫“金元庄”的当铺。据我所知，右护法昨日就是到过这里以后骑马到了郊外的，恐怕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的。果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右护法便悻悻然地迈步出了金元庄。
　　要是世上有什么事可以让右护法风度尽失，那一定是与圣女有关的事。虽然右护法和圣女年龄相差悬殊，但教中一直有教主打算将圣女下嫁右护法的传言，毕竟教内长得一表人才，又有一定地位的男人只有右护法一个，而且，圣女自小跟在两位护法身边，感情深厚。不过在我看来，圣女与右护法虽然亲近，恐怕也仅仅止步于兄妹情义。
　　圣女如今也不过刚刚及笄，在民间，或许多得是已经嫁作人妇，而她自小在血魔教那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又如何懂得男女之情呢。
　　当然，我也不是能对此妄加评论的身份，何况，圣女仍然生死不明，我居然会想到那种不着边际的事上，果然是一离开总坛，人也变得松懈了吗。

　　右护法始终在城中乱晃，不时拉过路人询问是否见过一名红衣女子。可手上连幅画像都没有，光靠形容个大概又怎么可能有什么收获呢。
　　右护法也难得耐住性子，只可惜换来的多数只是路人一个轻描淡写的“不知道”，甚至一个白眼。
　　照我看，右护法也是困在总坛太久，对人情世故根本没有深入了解过，跟不食人间烟火也没有多大差别了。照他这么大海捞针的，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转身离开。既然已经知道了右护法的落脚之处，与其像这样紧迫盯人，还不如快点发动情报网去找。

　　* * *

　　天色渐暗，原本人山人海的东大街看上去也冷清不少。
　　忙活了一天的面摊老余这会儿也开始拾掇起来。收拾得差不多，老余直起身，捶了捶老腰，觉得稍微舒坦了点。抬头看向西面，只隐约看到些光晕，在他眼里还不如天上的圆月明亮。
　　平日里这时候，面摊还是有不少客人的，不过今儿个一个个全跑去看什么灯会去了。
　　老余的面摊是小本买卖，就算只少赚了几个铜子儿也让他好一阵肉痛，可惜办灯会那地儿的摊贩数量是有个限额的，老余这种小人物又怎么有那个“荣幸”去沾光呢。
　　突然，冷不防地一抹蓝影闪到了老余的摊头上，在板凳上那个一坐，把老余吓了个够呛。见是个有手有脚的人，才放下心来眯眼看去。只见一名眉宇间英气逼人，却一脸冷漠的穿蓝袍青年低头坐在最外侧的板凳上。青年那一袭蓝袍乍看不起眼，仔细看去却是陌阳锦绣坊今年新出的料子，一尺就要二十两银子。老余这么个乡下老头哪里懂这个，就是前天有一个常客拿了一小块那种料子做的帕子出来逢人就炫耀个不停才让老余记住了这么种花样。
　　青年一身蓝色似是溶在了月色里，明明坐在顶不起眼的面摊板凳上，却怎么也掩不了他身上那种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气质。
　　老余喉咙里那句“收摊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青年薄唇轻启，“一碗面。”丝毫不留余地。老余一个犹豫，只见青年一个眼风扫来，惊了一跳，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说着，重新烧上火，忙活起来。
　　这名青年自然是白白找了一天的望月，他也不嫌面摊简陋，就只静静地坐在桌前，轻轻抚摸从怀中取出的玉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客官怎么没去逛灯会啊？”老余一边忙着煮面，一边试着打破僵硬的气氛，随口扯到灯会上。
　　半晌没有回音，老余内心痒痒，忍不住转过头去看望月，见对方只顾低头摆弄什么东西，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打算，嘴皮子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回头见水沸了，往锅里放入面条，细细搅动起来。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余把面条盛进碗里，淋上汤汁，端到望月面前，小心地放下，“客官，面来了。慢用。”
　　望月只点了点头，不留痕迹地把玉箫收进怀里，连一眼也没有看老余。
　　老余尴尬地苦笑一声，回身再次收拾起来。
　　等收拾得就差望月手上那只碗时，老余转回身来，可哪里还有那个蓝色的身影！老余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环顾四周，夜色中空无一人。
　　不会见鬼了吧！
　　心下惊诧未明，却见桌上的面碗已空，旁边摆了一小块碎银。
　　见着银子，老余心里乐开了花，这样大方的客人怎么可能是鬼呢！
　　想是这样想，老余还是把碎银拿起用他那口不怎么牢靠的牙验证了一下。

　　* * *

　　用一碗素面填了填一整日未食一黍的肚子，望月没有往客栈的方向走，而是向着城西的方向移动了脚步。
　　他记起以前血儿似乎提过民间的灯会，虽然没有真正去过，只是从书上和教徒口中听到过，有一段时间内一直肖想着的。或许，里面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望月第一次看到所谓的灯会，不知道这里的灯会的规模算不算宏大，只是觉得比白天的集市还闹了几分，而且多数是年轻男女。
　　灯会办在了城西的沁芳园。
　　这沁芳园原本属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富商，五年前锦绣坊异军突起，一枝独秀，几乎控制了所有丝纺生意，弄得那个富商日渐做不下去，改到北方做皮货生意了，这园子也就空了下来，直到后来被龙城客栈的东家买了下来。
　　龙家现任家主龙笙听说御剑山庄的廖庄主要为女儿半灯会，就把沁芳园的外苑借了出来。
　　这外苑占地约两亩，此刻被各色花样的花灯填了个满，人在其间穿梭，灯火阑珊中透出止不住的生气来。
　　园内到处人头攒动，甚至园外也围了一堆人，就算挤不进去，看看外面那些小摊贩拿出的花灯也是不错的选择。
　　丰城及附近风景秀丽，环山绕水，很多朝中权贵都有在此设置别庄，还有很多江湖门派里的掌门或是翘楚选择在此居住，这次听说廖庄主为千金半灯会也都携家带口地赶来凑热闹，顺便见一见那位很少在人前露面的廖千金。
　　已过世的廖庄主夫人在世时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众人猜想这位廖千金就算只有她母亲两三分风采也一定光彩照人。尤其是家里有适龄子的人，更是抱着能不能和御剑山庄结亲的心思来的。自从上任武林盟主因练功不慎走火入魔，病逝之后，如今江湖上还没有选出新的领头人来，而御剑山庄御剑门闻名江湖多年，在江湖上有着强大的号召力，而廖庄主凭着自创的梨雪剑法十八年前一举成名，至今未有能破了这一剑法的人出现，是公认的下任盟主的最佳人选。不过，按往年的规矩，武林大会要到明年开春再召开。
　　可惜，廖千金并未随着廖庄主一起出现在沁芳园中，让众多欲一睹佳人风采的年轻才俊大失所望。
　　丰城的百姓此次也都来凑热闹，就算不能像那些小姐公子们那样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光猜猜灯谜也是乐趣无穷。
　　望月刚刚走进沁芳园就开始后悔，他本身气质不俗，加上那身锦绣坊出品的“金装”，很是为他赚取了不少回头率。尤其是那些故作矜持的姑娘小姐们更是趋之若鹜，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接连受到了不下十组小姐夫人的骚扰，也有一些年轻公子上来攀谈，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忽视了。
　　在血魔教内，望月本就因他姣好犹胜女子的相貌受到众多女教徒甚至男教徒的青睐，在这沁芳园中自然也吸引了重重目光，惊艳、羡慕者有之，嫉妒、不平者亦有之。
　　接收到望月冷漠的视线，有知难而退的，也有迎刃而上的，望月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把所有接近的人用内力挡开。
　　突然，伴随着一句“廖小姐来了！”人潮迅速向东面的听泉阁涌去。
　　听泉阁，顾名思义，是一座建立在泉水旁的小阁。而这口泉水是丰城有名的“乐泉”，以会奏出悦耳的曲调闻名。
　　望月只觉得气顺了不少，整了整衣服下摆，往灯火深处走去。
　　他只想找到血儿。或许血儿根本没有出事，在哪儿玩得疯了头也说不定。
　　但他刚走出没几步，就有一只手从他后方拍上了他的右肩，“这位兄台……”
　　望月条件反射地抽出玉箫隔挡住身后的手。
　　这一下用力不大，却巧，即使只用了一成内力也足以让一般的成年人退后几步，但他没有听到预期中的脚步声。心下微一惊，侧身望去，正见到一青衣男子无声无息地着地。
　　“好身手！”望月不禁暗叹。
　　青衣男子复又跨出两步，抬手一揖，言道，“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望月确信自己从没有见过眼前的男子，疑惑间随男子视线望向听泉阁的方向。
　　今日的听泉阁被笼罩在一层浅红的轻纱内，在四周花灯映照下，隐约可见其中一名紫衣小丫鬟正一边给一旁坐着的浅绿衣衫的女子打扇，一边与其说笑。浅绿衣衫女子的脸庞被轻纱遮盖，看不真切。
　　望月收回视线，青衣男子再次开口，“在下御剑山庄薛黎，阁内的正是家师独女。”
　　御剑山庄？
　　御剑山庄作为中原武林的代表素来与血魔教交恶，望月想不到和御剑山庄接触的理由，冷冷抛下“不可”两字，转身就走。
　　薛黎却不肯就这样放望月离去。
　　自雪婷醒后，除了他和师父以及照顾起居的桃儿，几乎不会主动和任何人交流，刚刚在听泉阁里看到这名蓝衣男子却突然说要见，他心想，这人莫不是和雪婷缺失的记忆有关？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就算用绑的，也要把他绑到雪婷面前去。
　　薛黎一个箭步赶上望月，伸手拉住望月后襟，“兄台！”
　　望月心下烦躁，反手再次用箫隔开薛黎的手，正想打开箫上的机关，却蓦然想起这是在丰城，若是露出他是圣教中人的行迹，想必今日难得善了。心念一转，脚下微挪，决定施展轻功离开。哪知传闻里谦和稳重的薛黎居然那么固执，执意抢到他身前，阻住他脚下的动作。
　　“欺人太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望月手腕翻转，手上出现一个黑色小球。甩手掷出，却不是朝向欺上前来薛黎，而是瞄准了他身后几十米开外的听泉阁。
　　薛黎一惊，虽不知那黑色小球是什么物什，可看到望月嘴角带着血腥味的嘲笑，也知道必是什么阴狠之物。然而，返身扑救已然来不及。
　　只顷刻之间，听泉阁的廊柱在一道红光闪过后中间出现了一个大洞，洞口附近裂口一下子拉开，整根柱子断成了两截，连带着整个听泉阁在一片烟尘飞扬中逐渐倾圮。惊呼声四起。
　　望月稍稍一愣，那颗球他的确是正朝着阁内着绿衫疑似廖千金的女子掷去的，怎么会居然打到了廊柱上！不过没有时间让他在这里细思原因，他再不作一丝停留，飞身而去。
　　薛黎哪里还顾得上望月，连忙扑往听泉阁，冲入阁内，却不见雪婷身影。阁内空无一人。
　　正惊疑，却听到雪婷贴身侍女桃儿的惊呼声，“小姐！小姐！您别吓桃儿啊！”
　　一掌劈开倒向他的横梁，扯开红纱，从窗口跃出。来不及稳定身形，薛黎急忙寻找雪婷的身影，看到桃儿一身新裁的紫衣上遍布黑斑，怀里正抱着雪婷纤细的身躯。
　　“师妹！”薛黎只觉得胸口一紧，冲上前，一把从桃儿怀里抢过雪婷，“师妹！”
　　雪婷呻吟一声，眼睑挣扎了几下，缓缓睁开，“师…兄？”
　　薛黎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原先和望月争执的位置，果然已经没有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喂！你怎么样！？”
　　听到雪婷的声音，薛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雪婷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怀抱。怀里一阵若有若无的失落，转头看向雪婷，这才看到了那个躺在离他仅半步远的地面上的一动不动的玄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