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雪》菫

5、第二章 一

　　一

　　大病之后，常常感到头昏昏沉沉的，有种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的感觉，却说不清楚。
　　每天我都得吃许多徐伯开的药，弄得我现在一闻到药味儿就反胃，却又不得不吃，真是受罪。隔三差五的，徐伯还会弄点什么药汤的给我泡，不过药汤暖暖的，泡在里面很舒服，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舒服地睡了过去。
　　由于身子一直不见全好，爹和师兄几乎天天到我的屋子里报到，探我，给我解闷。
　　这几年，爹为了武林里大大小小的事总是四处奔波，虽然他很疼我，却还是难得才能抽出空陪我。所以我甚至有点感谢我的病。这段日子里，原本对爹有点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这话有点奇怪，但我真的记不太清以前的爹了，好像被留出了一段空白似的。
　　其实，最近我总觉得我的记忆有许多模糊的地方，有些事，有些人都记不起了，也许等痊愈了就能想起来吧。

　　我抬头望着天空，有些灰蒙蒙的，远处似乎有什么黑影正要压过来，不由得感到有些害怕，胸口有什么呼之欲出。
　　喉咙一紧，突然又咳起来，喉咙好像要烧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伸手往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清亮的茶水滑过喉咙，顺了顺气，终于让紊乱的呼吸恢复过来。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早已数不清了。
　　由于我经常像这样“发作”，爹重新拨了一个贴身侍女——桃儿给我，原先的景蓉被爹一气之下逐出府去了。今儿个桃儿到徐伯那儿拿新药的方子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诺大的庭院里，风透过丝绸打在皮肤上，瑟瑟的，我用双臂紧紧抱住身子，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打起冷战来。
　　沿着庭院中的小径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又回到了原处，才走了两圈我就厌了，但徐伯说我需要多走走，免得让身子僵了。可惜爹说担心我身子吃不消，不许我离开院子，连三餐都是让人送到我房里用。
　　虽然每天都有人来看我，却都不会呆太久，常常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我知道他们都有事要做，也不好硬留人下来。
　　实在是很闷，难道他们都以为我是大佛，可以随时入定不成？
　　啊！受不了了，虽然可能会下雨，但墙外隐隐传来的孩子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都处处拨弄着我的心弦。
　　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花草，我来到墙根下，这才发现那堵墙居然超出我的个头一倍多！没有梯子——也不可能会有梯子，要不，跳跳看？我瞅了瞅墙顶。不可能跳得过去吧。
　　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是不解气，我恨恨地瞪向那堵高得离谱的墙，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它，“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底下！”大声宣言后，终于觉得畅快了些。
　　挺起胸膛，转过身子，却看到满脸笑意地站在那里的师兄。
　　“啊，怎么偏偏……”

　　* * *

　　薛黎去看望雪婷，却发现她不在房里，于是就到了院子里去。
　　院子里翠绿一片，摇曳的竹枝占满了薛黎的双眼，根本看不到雪婷的身影。沿着小径来到石桌旁，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猜测应该刚刚还在这里。
　　整个庭院就只一条小径，薛黎沿着小径找，快走完一圈却毫无所获。
　　“真是，身子还没好，跑哪儿去了！”
　　突然，一个念头跃入脑中，薛黎看向那牢牢围住庭院的高墙，“不会是跑到外面去了吧。”但转念又一想，以雪婷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断不可能跃出墙外去的。那，又是……
　　正狐疑，一个不服输的声音传入薛黎耳中，“……把你踩在脚底下……”
　　薛黎叹了口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身而去，拨开花枝，果然看到了左手叉腰，右手正指着墙面，面对墙站着的雪婷。
　　还好，挺有精神。
　　舒了口气，薛黎的嘴角不自觉地牵了起来。
　　雪婷喊完转过身来，看到薛黎，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又看到薛黎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禁红了脸，“师、师兄。”不理会走近的薛黎，雪婷又背过身去，用衣袖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薛黎走到雪婷身后，宠溺地抚上雪婷的头顶，“天要亮了，回房去吧。”
　　雪婷轻轻点头，却是不敢再看薛黎，微微蜷了身子，绕过薛黎。
　　秀发从鼻尖拂过，薛黎怔了怔。而雪婷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一回到房间，雪婷立刻关上了房门，把随后赶来的薛黎挡在门外。
　　薛黎一急，忙去推门，却是被从里面锁住了。“师妹，开门。”薛黎轻敲房门，“怎么了？让我进去。”
　　“不要！”里面没了声音。
　　薛黎并不放弃，又轻轻敲了两下。“刚刚的事我会当没看到，也不会跟别人说的，所以……”不愧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雪婷那一点小女儿心思又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呢。雪婷虽然性子倔，却很容易害羞，从小到大，薛黎这个做师兄的不知替她藏了多少小秘密，只要自己答应保密，雪婷就会松下来。
　　但这次却好象不怎么管用，房门依旧纹丝不动，雪婷也还是一声不吭。
　　“师妹？”薛黎又敲了两下，忽然听见房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师妹！”

　　师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传入雪婷耳中，她有种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的熟悉感，但记忆却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期然的对自己记忆中的空白感到害怕，雪婷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想要想起点什么来赶走心中的恐惧，却只是徒劳地更感无力感蔓延全身。身体往后退了两步，踢倒了桌旁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声音。
　　伴随着响声，敲门声变得急促，也更加激烈，薛黎的喊声传来，“师妹！师妹，你怎么了？”
　　雪婷来不及缓解自己的惊吓，下意识地，颤颤巍巍地跑到门前，松开门闩。房门一下子洞开，原来是薛黎一时情急正用内力想震开房门，却不想雪婷已经松了门闩。
　　再次受到惊吓的雪婷被门带倒，眼看要摔下去，薛黎一把挽住了她的细腰，把她拥进怀里。
　　“师兄？”雪婷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自己正被师兄抱在怀里，红晕立刻爬上了她的耳根。“师、师兄！”扭动身子，想要挣开薛黎的手，却只是被拥得更紧。从薛黎的胸膛传来的温暖让雪婷不知所措，只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要跃出胸口般剧烈的跳动。“师……”
　　薛黎的头埋进雪婷的颈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雪婷的耳中，“不要再让我担心……”
　　千言万语此时只汇成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