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ego续篇》三十的月亮

10、戒指

　　明彦的爸爸终于醒了。
　　“奈央子，我回东京可以住你家吗？”明彦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为什么？”
　　“没有地方住啊，总不能还去立花家吧。”
　　我差点忘了这个问题。同居吗？我想起在喷水池旁背书背到跑题的日子。
　　“馁，可不可以？”
　　“只能让你暂时落脚啊。”
　　新的同居生活，我必须得说，还是很期待呢。
　　本来约好周六去东京站接他，结果周五下班却在楼门口发现他坐在行李箱上昏昏欲睡。我走过去摇摇他的肩膀：“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似乎隔了很久才认出来，“你不是也没说一声就去仙台了。”明彦站起身，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明彦跟着我走进房间，我围上围裙去做饭，他则站在客厅中间掐着腰四处看。
　　“这里，没怎么变啊！”
　　“还能怎么变。”
　　“太好了，又能闻到奈央子的味道。”他说着倒进沙发。
　　厨房里油烟四起，明彦说话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水汽里。
　　等我做好了饭煮好咖啡去叫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躺在沙发里睡着了。蓬乱的头发，一只手臂挡在额前，干净的脸。
　　明彦也没有变，和两年前住在我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从房间里抱出棉被小心的帮他盖上，一路舟车辗转，加上三周心力交瘁的陪护生活，明彦，好好睡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明彦还在睡，我刚想把昨天的饭菜热上，电话便响了，我赶忙冲过去接起。
　　“奈央，你在家啊。好几个星期没见到你了，今天要不要回来啊？”原来是妈妈。
　　“好的，我今天回去。”我压低了声音。
　　“奈央，病了吗？”
　　“没有没有，等我回去再聊吧。”我挂断了电话。
　　回头一看，明彦还是醒了，用手肘支着半边身子，茫然的眼神。我冲他笑笑，“早。”
　　“早。”他的声音哑哑的，充满了起床气，揉了揉眼睛，似乎才真的清醒了，“我怎么睡在这里？”
　　“你自己选的。”
　　“不是要我一直睡在这里吧？”
　　我笑出声来。
　　吃饭的时候明彦一直在盯着我的左手，欲言又止。我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了？”
　　“没有，只是发现你换了戒指，你去仙台的时候就看到你戴这一只了。”
　　戒指？我抬起左手看了看，原来是那次我和真奈美逛街时买的对戒，另一只还挂在我的脖子上，都快被我忘记了。
　　“元旦前买的。”
　　“噢。”明彦还是吞吞吐吐的。
　　“在仙台的时候就发现了？”
　　“嗯。”
　　“那怎么一直没有说？”
　　明彦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戒指戴在左手是有些含意的，可是我又不大懂。”
　　“也许，是有些含意的。”我从脖子上解下另一只递给他，“虽然晚了，圣诞礼物。”
　　明彦有些诧异的接了过去，拿在手上反复摆弄，然后拽过我的左手又研究了一下，终于满意的笑了。美滋滋的也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为什么我觉得他有些害羞呢？
　　大概是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吧。
　　“等会我要回妈妈家，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回来的太急一直没有打电话给爸爸，也该去看望一下的。”
　　爸爸，我其实还是挺别扭他这么叫的。“一起去？”，似乎有点不妥啊。
　　“不可以吗？”
　　“这个……”
　　“又不是没去过。”他径自去换衣服去了。
　　我是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让他去的，只是我心里的小别扭而已。就像我也无法说服爸爸不打电话给他，说到底，我到底为什么阻止他们的“忘年交”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爸爸见到明彦果然比见到我高兴，可是为什么连妈妈也忙里忙外兴奋异常的样子？整个家里除了我都在围着明彦转，连上个月刚抱回来的狗狗都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我一个人坐在一边百无聊赖，随手捡起茶几上一个糖果形的布绒玩具，那是狗狗最爱的东西，我晃一晃，上面的小铃铛叮当的响起来，狗狗便很听话的被“勾引”到我这边。
　　我把它抱在怀里轻轻的揉，“狗狗好乖啊。”
　　妈妈把一个吃空的水果盘撤走，路过我时怨念的瞪了我一眼：“明明是只猫，非得起名叫狗狗！”
　　我抬头，看见妈妈没走出几步便定在那里，猛的转身，瞅瞅我，又瞅瞅明彦，我下意识的把左手的戒指盖住。
　　妈妈还是发现了，她退回来又坐到明彦身边，盯着他的左手。“馁，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明彦正和爸爸聊得热火朝天，被忽然这么一问，愣住了。
　　“不是求婚了吗？现在还没决定？”妈妈继续问。
　　“是啊，不知道这次要等五天？还是五个月？”明彦耸起肩膀，做了个深呼吸。
　　六只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还得加上狗狗的两只。
　　我慌张的拿起妈妈放下的水果盘，“我去切水果。”逃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结婚居然让我如此的不知所措。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明彦：“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明彦看看我，我瞪他，他就说：“先住在朋友家。”
　　爸爸低头思考了一会，说：“我帮你找个地方住吧，住在别人家总不方便。”
　　“不用麻烦了。”明彦求助的看着我，我不理他低头吃我的饭。如果让爸妈知道明彦住在我家，那结婚肯定跑不掉了。
　　“不麻烦，爸爸找个房子还是很方便的。”妈妈在一旁不和时宜的搭话。
　　没错，爸爸退休前是做不动产的，找个房子当然方便。明彦面露难色，但也不再说什么，有些哀怨的埋头吃饭。
　　我们留到很晚才走。妈妈本打算留明彦在家住的，明彦说还要整理行李推辞了，然后妈妈又留我，明彦拉着我的手使劲的握着，我便随便编了个理由也拒绝了。
　　夜凉如水，虽然已经有些春天的气息，但晚上的地铁站里还是刺骨的寒风。明彦拉开大衣从后面把我裹在怀里，我可以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真的不结婚吗？”明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让我不忍。
　　“等等吧，你刚回来，又放了那么久的假，总不能紧跟着又请婚嫁吧。”
　　“只是因为这个？”
　　“嗯。”我不再多说，因为我违心。
　　“好吧。”
　　我不知道明彦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总之结婚的事他不再提起。星期日陪他去买了新的电话，星期一一起上班，在那棵樱花树下分手的时候，他还不忘对我说：“下班一起去金太郎吧”。一切，并没有芥蒂。
　　只是我望着他的背影，却总是想着，这一整天，他都是和杏子在一起的。
　　三十四岁的女人和二十三岁的男人的爱情，没有办法不叫人患得患失。大剧作家莎士比亚说过——爱，和炭相同，烧起来，得想办法叫它冷却，让它任意着，那就要把一颗心烧焦。我是真的该让我的心冷却冷却了，不然光是成天的胡思乱想，就得把我折磨疯。何况明彦的态度更是让我值得相信的，可相信了他，却无法相信自己。冷却吧，曾经，我虽看重婚姻，却仍是洒脱的，不像今天这般小肚鸡肠。明彦去蒙古之前，我不是在金太郎跟他说过吗，怕自己和他在一起会止不住的吃醋与怨恨，最终谁都无法得到幸福。我是预见过这一天的，没想到始终无法阻止自己一步步的向那种心态接近，年龄的差距还是没那么容易被忽视。冷却吧，这样下去只是互相伤害。
　　想起来，再过两周，就是明彦的生日了。这才是我该挂在心上的事。
　　晚上去金太郎的时候，明彦和立花已经站在那里了。
　　“立花君，不回家陪老婆在这喝酒可不好噢！”我先跟立花打招呼。
　　“加奈回娘家了。”
　　“诶？吵架了？”
　　“不是，加奈怀孕了。他父母总说我工作太忙又笨手笨脚，就干脆把她接到身边照顾着。”
　　“怀孕了？那你更该去看看她了。”
　　“老实说，我面对她父母还是很头疼的，不像某些人没结婚就可以爸爸爸爸叫得那么亲热！”
　　明彦站在一边吃着枝豆，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我站在中间苦笑。
　　立花的电话响了。“茂？……我在金太郎……已经下班了，明天再讲不行吗？……那你过来吧，我在这等你……明彦也在这……好的，等下见。”
　　“茂要过来吗？”明彦问。
　　“是啊，还是上海那个企画案，今天他已经缠着我问了一整天了，下了班还是不放过我。”
　　“呵呵，茂在工作上是很有干劲的，甚至有点性急。”
　　“刚好你也可以给点意见。”
　　我撇撇嘴，腿已经有些酸了，本来想喝完这一杯就回家的。
　　十五分钟后，川端拉开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杏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劝自己平静。
　　杏子穿一身职业装，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连表情都是公式化的，干练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博美。我第一次见杏子这么正式的打扮，和医院里见到的任性大小姐判若两人。
　　川端跟我打了个招呼，杏子的眼睛一直盯在明彦身上，根本无视我的存在。
　　小小的金太郎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他们四个人的话题我基本听不懂，一个人喝着闷酒，脚越来越痛了。
　　“你们慢慢谈，我先回去了。”我终于坚持不住，准备离开。
　　立花和川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杏子还是面无表情的根本不看我。明彦跟着我走出金太郎，“我会尽量早点回去的。”
　　“好。”我冲他笑了笑，转身回家，身后传来金太郎拉门的声音。
　　是累了还是喝醉了，连头也开始变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