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ego续篇》三十的月亮

11、东济

　　明彦每天都很晚才回来。那天晚上“给点意见”的结果，变成立花在部长面前力荐他加入上海这个企画案，于是明彦开始变得很忙。
　　我应该替他高兴才对，因为这真的是个好机会。我在东济呆了十一年，当然知道中国市场对东济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我始终无法释怀杏子也在这个企画组里，尽管表面上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自己知道等明彦回来的时间里是怎样的忐忑。
　　有时候想想：结婚吧，至少可以把他抓在手里。但我明白，现在结婚只会让我变成当初的绘理子。
　　结婚，不是进球，也不是躲避的堡垒。结婚，是让人变得幸福和坚强的事情。而现在，这两样，我都不够。
　　仿佛总起波澜，每次我觉得这次可以了，到时候穿婚纱了，却总是横生意外，所以现在我开始不敢轻易相信。
　　这次起的波澜，也许我该为它高兴。社长忽然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和东济商社的渊源。我以为又要提起当初离开时的难堪，于是很简单的回答，“之前在那里工作过。”
　　“听说很久？”社长不依不饶。
　　“11年。”我豁出去了。
　　“太好了。”我没听错吧，“有个项目是和东济合作的，你知道我们这种私人会社和东济那样的大商社合作有多难得，所以这次一定要做好，以后才有持续发展的可能。”
　　日经能和东济合作，就好像农民巴结上了地主，我觉得社长的眼睛里都开始放光了。
　　“我准备让你加入这个项目组。”社长眨着他放光的眼睛说。
　　“诶？”
　　“主要是想借助你对东济的熟悉，虽然我听说当初你离开时发生过事情，但总会比别人多些方便吧。”
　　“发注的是哪个部门？”
　　“情报部。”
　　那是博美现在的部门，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日经会中标了。
　　晚上约了博美在金太郎见面，问起这件事情。
　　“是我们发的注。”博美放下杯子说，“不过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是有注意到你们公司也在投标，但是你们的方案真的做得很精彩，我们也是经过讨论决定和日经合作的，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
　　“真的？”
　　“anego，你不是怀疑我公私不分吧？”
　　没错，博美绝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和东济的人一起工作。“情报部没什么人认识我吧。”我还是有点担心。情报部是东济的精英部门之一，向来鼻孔朝天的看人，极少有女性能进得去。
　　“有我啊。”
　　“除了你。”
　　“你在担心什么，只是工作而已。”博美安慰我，“我们还能在一起工作，不兴奋吗？”
　　兴奋吗？心情复杂到整理不清，更多的还是不安吧。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明彦，他那种反应才叫兴奋。
　　“太好了！那以后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了？”
　　“我每周只有两天在东济，其余三天还是在日经。”
　　“那也好啊！”
　　“现在中午和谁一起吃午饭？”我装作随口问问。
　　“茂。”明彦小心的看着我，“还有杏子。”
　　“哦。”我起身去洗澡，不做任何反应。
　　虽然在同一座大厦里上班，却很少有碰面的机会。情报部和战略经营部在不同的楼层，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偶尔能在餐厅里看到明彦。
　　博美拉着我走过去和他们坐同一张桌子。川端站起身把明彦旁边的位子让给我，自己坐到杏子旁边去，我看到杏子瞪了他一眼，而明彦只是埋着头吃饭。
　　“加藤课长，把我也调进情报部吧。”川端说。
　　“你能把上海这个企画做得漂亮，我可以考虑。”
　　“那我呢？”明彦也跟着凑热闹。
　　“我把人都挖走了，阪口部长会恨死我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除了杏子。我可以感觉到杏子无时无刻不对我抱有的敌意，这本是可以理解的事，不能理解的是，我竟然对这种敌意有那么一点点恐惧。
　　只好把注意力落在眼角的余光，我看到松山正和情报部的部长坐在一起吃饭。果然是个狠角色，从刚来东济第一天起就好像混得很熟的样子。
　　松山是日经的新进职员，这次合作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投标的企画案就是他带人做的。新进职员这个词太轻了，他是社长花大价钱从别处挖过来的，至于他原来的公司，秘密得似乎只有社长和猎头知道。
　　这种大来头又单身的人，原本最能让我幻想，现在却只有头痛。
　　“anego？anego？”明彦碰我的胳膊，“发什么呆呢？”
　　我转回头去看，他们都已经吃完了，我也赶忙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一块离开。
　　不过，刚刚，明彦叫我什么？
　　晚上故意陪松山加班到很晚才回家，结果还是漆黑一片，明彦还是没回来。我把走廊的灯光关在门后，手提包丢在地上站在玄关里，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后钥匙孔转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把门拉开的明彦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
　　“奈央子，你回来了？”
　　这时候又叫我“奈央子”了？明彦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摞信件。
　　“好像是保险丝被烧断了，我刚才去找管理员，他说一会儿就好，我就顺便把邮箱里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我盯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不进去吗？怕黑？”背着光，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反常，只好点点头敷衍过去。
　　“那怎么办？我去买蜡烛吧。”他说着转身就要走，停了一下又转回来拉我，“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自己在家不是更怕。”
　　我们没有去买蜡烛，而是坐在路灯下面的台阶上望着家里的窗口等。我把明彦拿回来的邮件一封封的打开，大多都是各种帐单，我整理在一起。
　　明彦在一边看着我，忽然说：“我来付房租吧。”
　　“什么？”
　　“我来付房租，不能一直这样，像是被包养似的。”他边说边笑。
　　“你也住不久，爸爸不是帮你找了房子？”
　　“我推掉了。我想和你一起住。”
　　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灯亮了，回去吧。”
　　我已经被我的套裙和高跟鞋折磨得够苦了。回到家刚想把自己丢在沙发上，忽然发现了问题——厨房里一片狼藉，简直……我怀疑就算是故意的是不是有人能把它弄到这种程度的乱。
　　明彦无知无觉的倒在那个本是我在向往的沙发里，完全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
　　“你还没吃饭吗？”我忍着气。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明彦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想他终于看到我身后他的杰作了，挠挠头的跟我傻笑：“今天回来挺早的，就想晚饭我来做，结果我果然不行。”
　　我一定是自虐狂。没错，明明这么累了，明明在生着气，却一声不吭的钻进厨房做起蛋包饭来。等等，我在生什么气？莫名的居然忘记了原因，啊，想起来了，白天这家伙叫我“anego”。
　　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我还得继续收拾厨房。明彦塞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的叫我：“奈央子，先过来一起吃吧。”
　　“我在公司吃过了。”
　　“诶？今天很忙吗，回来这么晚？”
　　“加班。”
　　我讨厌自己这样语气平和的跟他讲话。总是不能老实的说出“我在生气”，我讨厌自己这样的性格。可是话说回来，没有几个女人是直接跟对方讲“我在生气”的吧，不是应该互相了解吗，不是应该好好的感受对方的心情吗，为什么就有人那么迟钝呢？
　　我回头狠狠瞪了那个迟钝的人一眼，他正投入在蛋包饭里，脸几乎要掉进盘子了。
　　结果第二天还是一样。
　　第三天我回到日经，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似的，至少不会有人叫我“anego”了。
　　看着桌面上的日历，下周一就是3月26日，明彦的生日。最近我一直有考虑送些什么给他，却一直找不到头绪，只剩最后一个周末了。
　　如果可以，真想送个牌子挂在他脖子上，注明——“私物”，我在办公室里偷笑。
　　“在笑什么？”松山偏偏这个时候过来找我。
　　“噢，没有。有事吗？”
　　“明天可以加班吗？”
　　“这个，好吧。”
　　“不方便？”
　　“方便。”礼物的事，还有星期天。
　　“方便的话，后天也来吧。”
　　说完他径自转身走了，完全默认我的回答，怎么回事？只好打了个电话约真奈美晚上陪我稍微逛逛，反正明彦还是要很晚才回家。
　　逛到第二家店的男装部时，真奈美问我：“是给黑泽君买生日礼物吧？”
　　“诶？为什么？”
　　真奈美没有说话，脸有些发红，我这个脑袋！忘了她曾经有段时间对明彦很感冒。
　　“可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买anego喜欢的就好了，因为是你的心意吧。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喜欢的人，不是很好吗？”
　　好像有点道理。我喜欢的吗？嘴角微微一翘，我想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