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云》西夜

5、第四章(上)

　　朦胧之中，楚云感觉自己在云霭里飞翔，缥缈流动的云气从周身滑过，说不出的惬意、享受。

　　蓦地，楚云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道将他向下拉扯，风从耳边急速滑过，强烈的气流刀子般擦过他的面颊，片刻之后，已经坠落在地，但全身并没有任何疼痛感，相反感觉浑身软绵绵的。除了那高空坠落的惊悸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一股困意骤然袭来，楚云昏沉的睡了过去。

　　一阵陡然的颠簸将睡梦中的楚云震醒，楚云惺忪的睁开睡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家里那熟悉的一切，而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正对着楚云的是一个白色的门帘，楚云用手摸了摸房间的墙壁，是硬木的，每面墙上都有一个窗户，用布帘遮住，偶有风吹进房间内，将布帘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的景色。

　　“驾”房间外面传来了一声吆喝声，接着一阵又是颠簸。楚云没有准备立时跌倒，不过这也是他明白自己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一辆马车之中。

　　楚云爬起身来，探身将布帘掀起。果然是辆马车，驾车的正是盖先河。

　　“醒了？”盖先河回头问到。

　　楚云从车内爬出来，坐到盖先河身边，扭头问道：“师傅，我们这是……”

　　没等楚云说完，便被盖先河打断：“去无名谷。”

　　楚云：“师傅，无名谷是哪？”

　　盖先河：“我一个老朋友的住所，是一个江湖大夫。”

　　楚云一脸的不解：“大夫？师傅你生病了？”

　　盖先河举起他那只黑手，道：“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楚云吃了一惊，有些激动地道：“中毒？厉害吗，师傅你会不会死啊？”说着楚云的眼圈又有点红了。

　　盖先河将马鞭交到另一只手里，用没有中毒的手抚了抚楚云的头，笑着说道：“这种毒是很厉害，但你师傅我不会死。我吃了那个江湖大夫的解毒丸，虽说不会马上解毒，但能很有效的抑制这种毒的扩散，而且这种毒估计也只有他能解了，倘若他都解不了，那你师傅我铁定没命。”

　　楚云听罢立刻抱住盖先河的胳膊，焦急地道：“师傅，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

　　盖先河“哈哈”一笑，道：“你放心吧，我命大得很。外面风大，你进车里待着吧。”

　　“师傅，你真的不会死？”

　　“当然会死。”看见楚云脸色微变之后，接着说道：“不过得等百八十年后，你师傅我慢慢老死，哈哈哈。”这爽朗的笑声令楚云略微放下了心，对盖先河说道：“师傅，那我进去啦。”

　　“进去吧。”

　　楚云转身进了马车，但随即又转了出来，再次坐到盖先河身边，神色有些黯然，道：“师傅，我们走了，那我娘……”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我将你娘埋在了你家房后的那棵老树下，待清明、重阳之时，我会陪你回来祭拜。”

　　“那……”楚云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那镇子上的人我也都做了处理，你不必担心，这下没事了吧？”

　　楚云笑着答应了一声，回到车里。

　　但是他并没有透过窗户向后方望去，倘若他回头看，便会发现一股浓浓的黑烟直入九霄，且隐约间火光闪现，而那正是百鸟镇的所在之处。

　　坐在车里的楚云显得有些无所事事，无聊的掀开布帘，向外面望去。窗外的景物飞快的向后掠去，这对于从没坐过马车的楚云来说无疑是极其新鲜的。

　　楚云趴在窗上，在兴奋的同时，也在感叹，如果娘没死和自己一起坐在马车之上，那该有多好啊。想起娘亲的死楚云又兴奋不起来了。

　　楚云皱了皱眉头，又一次钻出车来：“师傅，您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我想快点给娘报仇。”

　　“吁”盖先河停住车，回过头来正色说道：“武功可不是朝夕之间就能练好的，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楚云：“难道就没有快一点的吗？我娘的仇……”

　　盖先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你没听过吗？”

　　楚云摇摇头，答道：“没听过。”

　　盖先河翻了翻白眼，道：“那你今天听过了，把它给我记牢，想要给你娘报仇就必需学会忍。”

　　“忍？”楚云不解的问道。

　　“对，忍，你要将报仇的念头忍住，在你没练好武功之前，别想着报仇，它会影响你练功，没有武功，你什么仇也别想报，明白吗？”

　　楚云重重的点了下头，道：“明白。”

　　在楚云返回车内时，听到盖先河说道：“仇恨就像酒，时间越长，越香醇。”

　　路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一会儿，楚云便感觉马车外面徒然热闹了起来，叫卖声、嬉笑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楚云掀开布帘向外看去，却原来是已经进了镇子。

　　楚云撩开布帘坐到盖先河身边，问道：“师傅，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

　　盖先河扬了扬马鞭，道：“去吃饭,你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经他这么一问，楚云才发觉自己真的两天没吃东西了，悲痛竟然使他忘记了饥饿。而这时肚子也不失时宜的响了起来。

　　盖先河“哈哈”一笑，道：“走，吃饭去。”

　　行不多时，盖先河发现路边有一家酒楼，悬红挂绿，张灯结彩，那豪华艳丽的程度，就是与烟花之馆，莺柳之巷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酒楼的匾额红底金字，上书三个大字：醉仙楼。

　　盖先河一抬下巴，示意楚云看，说道：“就是它了。”说完将马车赶到门前，马车刚行到门前，便上来一人，将马车拦住，此人长得尖嘴猴腮，嘴边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倒是整齐，不过在左肩处搭着一条抹布，无疑是这醉仙楼跑堂的店小二。

　　还没待盖先河开口，这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眼盖先河与楚云，开口道：“去去去，去别家吃去，我们这不接待二位。”说着向外挥了挥手。

　　说完转头便要回去，不料被盖先河叫住，盖先河道：“你们这醉仙楼不是酒楼吗？”

　　店小二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是酒楼，但我们这是上等酒楼，你去打听打听这方圆几十里内没人不知道我们醉仙楼的，来我们这吃饭的人不是富豪，就是名人，换句话说，我们醉仙楼的饭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接着用下巴对着盖先河，鄙夷的撇了撇嘴，抱着膀子说道：“就你们，穿成这样还想进醉仙楼里吃饭，哼。”

　　盖先河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衣服，脏且不说，单是这衣服就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顿时感慨颇多，自己为了躲避修罗宗而逃进了百鸟林，不料在里面迷路，之后碰上了同样迷路的楚云，出了百鸟林却又碰上了百鸟镇被屠尽，楚云顷刻之间便成了孤儿，自己还身中剧毒，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紧密地有些让人喘不过气，现在还被一个跑堂的店小二嘲讽了一通，盖先河不由得怒火渐生。

　　盖先河盯着店小二冷笑一声，那锐利的目光使得店小二没由来的一阵胆寒。

　　店小二感觉自己全身像被针扎一般难受，对面男人的目光像一头猛兽一样。“你……你瞪我干什么，说了不许进，就是不……不许进。”店小二双手叉腰，壮着胆子对盖先河说道。但他的话语中底气全无，任谁都能看出他不过在故作镇定。

　　盖先河随手掏出一个钱袋抛了过去，说道：“够不够吃你一顿饭。”

　　店小二打开钱袋，探头瞧去，只见袋内全是一粒一粒的小金珠，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你、你等一下。”店小二咽了一口唾沫叫喊着向客栈内跑去，“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

　　“来了，来了，你个二毛子叫嚷什么，惊扰了贵客怎么得了。”随着话音从柜台后转出一个中年人，看相貌四十开外，穿一深蓝色长袍，腰系墨绿色丝绦。

　　二毛子跑到中年人跟前，将钱袋递到他眼前打开，说道：“掌柜的，您看。”

　　中年人瞟了他一眼，随即看向袋内，当他看清袋内的东西时，也不由得吸了口凉气。之后一把拉住二毛子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哪来的？”

　　二毛子回道：“有个衣着破烂的男人要到咱们酒楼吃饭，我看他穿的破就没让他进，接着他就抛给我这个袋子，我一看，就立刻跑来找您了。”

　　中年人一听当时就急了，指着二毛子的鼻尖道：“哎呀，你呀你呀，你个没用的东西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呢，快带我去。”

　　二毛子一见中年人急了，立刻点头哈腰，说道：“就在门口，您跟我来。”说着就向门口走来。

　　中年人听罢更急了，说道：“你怎么不给领进来，让人家站门口，贵客要是恼了，我罚你半年工钱。”

　　中年人跟着二毛子来到门口，二毛子一指站在门口的盖先河说道：“就是他。”

　　中年人满脸堆笑，上前说道：“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您不要介怀。”

　　盖先河瞅着中年人，冷哼了一声，道：“贵客？你们不是嫌我衣着破烂不让我进嘛，现在怎么倒成贵客了。”

　　中年人一听，赔笑道：“您看您说的，您一看就像有钱人，不，就是有钱人，您不是贵客，谁是贵客，先前是店小二冒失，有眼不识金镶玉，我在里面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您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有失了身份。”说完狠瞪了身边的店小二一眼。

　　盖先河挑了挑眉毛：“那现在是让我进了？”

　　“自然是让您进了，我们醉仙楼的大门永远向您而开。”中年人说道，说完将钱袋递还给盖先河。

　　“好，楚云，我们走。”盖先河接过钱袋，领着楚云就进了醉仙楼的大门，中年人和店小二则在后面跟着。

　　“二位客官，您二楼请。”店小二走到楼梯口，对盖先河和楚云说道。

　　“一会儿你去把我们拉车的那匹马喂一下，要用最好的饲料。”

　　店小二躬身说道：“您放心，我保证好生照看着。”

　　盖先河与楚云上了二楼，在一张临近窗户的桌子落了坐。

　　店小二连忙上前问道：“您两位想点点儿什么？”

　　“你们这都有些什么？”盖先河问道。

　　“我们有的可多了”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我们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盖先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要红烧猩唇、香酥鸡、熘鱼片儿、炒金丝，再来十五年的女儿红。”

　　店小二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们的猩唇刚好用完了，所以……”

　　“没有就算了，去吧。”盖先河挥了挥手。

　　待店小二退下后，转头想要对楚云说话，却发现这小家伙坐在凳子上左顾右盼，来回张望。“你在看什么？”盖先河问道。

　　“师傅，你看这房子好漂亮哇!”楚云虽在答话，但还是在不住地四处观瞧。

　　楚云的声音之大，令其他食客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去，目光中都夹带着厌恶。

　　盖先河打量了一下那些食客，无一不是衣着光鲜，打扮亮丽，一看就是十分的有钱。这也正好印证那店小二说的话，来醉仙楼吃饭的果然都是有钱人。

　　“师傅、师傅，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师傅，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说着楚云还用力的按了按桌面，想要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盖先河还没答话，就听见“啪”的一声响。只见坐在屋内正中间一个肥头大耳的胖食客狠狠地将筷子摔在了桌子上，叫嚷道：“小二、小二。”

　　“来了，来了。”随着高声的叫嚷从楼梯跑上来一个店小二，不是先前的二毛子，“客官，您吩咐。”

　　那胖食客厉声质问道：“你们醉仙楼不是只接待富商与名流吗？”

　　店小二诺诺答道：“是的，客官。”

　　“那你看那桌是怎么回事？”指着盖先河与楚云的那张桌子，胖食客吼道：“赶紧把他俩轰走，倒了爷的胃口，小心下回爷不来了。”

　　“这个……”店小二有些为难，说道：“那桌客人是我们掌柜的要求要特别关照的，对不起，恕我们……”

　　“放屁，特殊关照？我看你们掌柜的脑子进水了。去把他给我叫来。”胖食客抓住店小二的衣襟，将他拉到面前，口水喷了店小二一脸，那店小二想擦，却又不敢，生怕更加地惹恼了他。

　　胖食客说完一把推开店小二，店小二的脚被身后的凳子一绊，身子失去了平衡，立刻向后倒去。

　　就在店小二身体即将倒地之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托住了，一只黑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