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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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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陆远房间的隔壁,仅仅一墙之隔,伸出手,在黑暗中触摸到那道墙,很厚很厚,地上的暖气也不能让它温热起来。
床头点了一只香薰蜡烛,味道很好闻,枕头太软,我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实际上,在床上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做了一夜的梦。
第二天起来,大雪初霁,阳光普照。我换好衣服下楼,陆远已经醒来,坐在长桌边吃早饭。桌子就在窗边,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山顶上的皑皑白雪。
“早上好”,我同他打招呼。
他看到我已经收拾整齐,愣了一下,“你应该多睡一会儿的,在这里不必拘谨。”
我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以后,我就一直陪着陆远,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缘故,他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有时还是从前那副张扬恣意的混混模样,有时整个人却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吃腻了西餐的时候,我就变着花样给他做中餐,无论我做的好不好吃,他每次都特别捧场,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他还是那个在路边陪我一起喂猫,教我英语,骑摩托车载我飞驰的那个少年。
渐渐地,陆远会带我去城堡外面走走,城堡很大,遗世而独立。除了佣人,我平日里经常见到的只有陆远和管家老伯,而他的父亲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我跟着去过一次射击场,他亲自教我射箭。我见过书房里挂的一张他少年时代在射击场的照片,穿着宽松的黑色衣服,将弓拉成圆满的弧形,他的侧脸线条温和,眼神凌冽。
少年时代的陆远,比现在看起来生机勃勃太多,像是早上八九点的朝阳。我第一次射中红心那天,他对我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颇为自恋地说是他教得好。
或许是在射击场消耗太大,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没有见到陆远,他还没醒。我在花园中剪下几朵玫瑰,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我偷偷将它们放在陆远的床头。
走出房间,我问管家:“他的父亲,为什么不来看他?”
管家没有回答,却说:“这很重要吗?”
“是”,我低声道,“我觉得很重要。”
“小姐”,管家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并不是您能够改变的。”
过完年,我在学校的交换学期就快结束了,教授说如果想留下来继续读研,他可以帮我申请。
我其实想要留在这儿,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国,那么我跟陆远就真的只是再无关系的陌生人。可是就算我留下来,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我犹豫不决,吃完饭去问陆远的意见,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我在心底自嘲地想,人果真是个矛盾的动物。
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望着窗外的远方群山,淡淡地说:“天地很大,是吗?”
我傻傻地点头。
他回头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么广阔的天地,你应该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才是我所希望的。”
我想我明白该怎么选了,只是,他的自由呢?
一个月以后是我的生日,他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凝视着面前的红酒,试探地问:“什么都可以吗?”
他轻笑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像是在哄小孩:“我所有的全部。”
“那能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吗?”我鼓足勇气,“你的父亲或母亲?”
他的笑容凝结。
“他们没什么好讲的,父亲很少管我,我见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母亲虽然生了我,但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养病。两年前她在街上被人绑架,那时候父亲明明有机会可以救她,可他却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而放弃了母亲。这次我受伤,也是来自竞争对手的恶意报复,如果不是子弹偏了那么一点,或许我也不在了吧。”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已经没有关系了”,他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这件事。”
我望着他:“虽然我明白接受这些很难,可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希望你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如果可以,去跟你父亲谈谈吧。”
“二十岁”,过了几秒,他忽然轻笑,“真是太年轻了。”
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的幼稚,忍不住出声:“我没有。”
“我在二十岁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他半垂着头,无所谓地说。“我抽烟,喝酒,飙车,跟女人上床。”
我反驳:“现在好得到哪里去吗?”
陆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现在我只和漂亮女人上床。”
“你......”,我气恼,准备起身上楼,不再理他。
“别走,逗你呢”,他叫住我,“你想要的生日礼物,只有这个吗?”
“本来还有别的”,我耸耸肩,“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那你给我念书吧,其实你跟我母亲的声音很像,所以我才经常让你给我念书的。可能因为你们都是中国人吧,你读书的语调常常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的样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两眼弯弯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想,我一定是中了蛊。
住在这里的有些时候,我希望我和他的交集只有那一处,在那间狭小的居民楼,便利店外的长椅和路灯,时间停在那里就好了,让我忘记生活本身,忘记他的城堡,他的身份和他的年轻气盛。
那天傍晚,我给陆远念了《小王子》的故事,读着读着有些难过。
“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吗?”他问我。
“有一点,因为小王子永远也得不到他的玫瑰。”
他反过来安慰我:“我觉得小王子是幸运的,世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其中有一朵是他日夜浇灌呵护,是世上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玫瑰,能看着玫瑰绽放,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书读完了,我转过头,他已经沉沉睡去。看着他薄薄的双唇,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自己想要吻他的冲动。
我只能在虚无的空气中,一遍一遍临摹他的模样。
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久之后,我正在整理申请读研的资料时,收到了父亲生病住院的消息。来不及安排,我匆匆向陆远道别,马不停蹄地回国。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说是脑溢血,好在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却造成了瘫痪,以后要在病床上躺很久很久。
我和我妈两个人绝望地坐在床边,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大门和走廊永远吵吵闹闹,人流如织,但是你走进病房,又会觉得它静得荒芜。
我每天潜心专研厨艺,想着法子做菜讨他们欢心。看着我妈用瘦弱的肩膀费力撑着我爸起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好几次我都看见她的白头发了。
一周以后,我收到教授的回复,说学校通过我的读研申请了。
我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心底沉甸甸的,没有丝毫的欢喜。我想和谁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说纽约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说超市的水果又贵又小,说我们去山上的观景台晒太阳吧,说考试结束以后一起去看海吧。
陆远打来电话,问我爸的病怎么样了,我语气轻松地跟他说一切都好,可他还是听出了我声音里浓重的鼻音。
“没有,就是这几天感冒了,嗓子有些哑”,我尽量语气平静地跟他解释。
“感冒了就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他说。
我回答:“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很快就回去。”
挂断了电话,我趴在桌子上,在深夜里哭得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