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远山》茵小青

3、第 3 章

　　纽约的冬天来得很晚，但是气势汹汹，圣诞节还是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街上张灯结彩，遍地都是圣诞树和“Merry Christmas”。

　　陆远骑摩托车带我去海边兜风，他问：“想怎么过圣诞节？”

　　“去广场，看烟花！”

　　摩托车在路上飞驰，霓虹灯闪烁，从高处往下俯瞰，这座城市的夜就像是泡沫，一触即碎。

　　等红绿灯的间隙，不远处有卡车停在一旁，隐约可见血迹斑斑。

　　我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出车祸了，你以后还是不要骑摩托车了，太危险”。

　　他戴着头盔，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到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他伸出手，轻轻抓住我。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又恢复以前凶巴巴的样子：“别乱走，走丢了怎么办？你又不认识路！”

　　其实他早已不必担心，这一年来，无论是英文发音，还是穿着打扮，我已经像极了美国女孩，会唱许多许多英文歌，认得出街上每一样奢侈品的名字。

　　我看着陆远英俊的侧脸，一簇烟火腾空“嗖”地一声在夜空绽放，映在我的眼里眉间，将所有往事一并带走，燃烧成灰烬。那是我一生中看过最盛大最灿烂的烟花，可惜的是转瞬即逝。

　　其实我并不清楚后来发生的事，只记得我们看完烟花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的速度飙到了极限，身后是无数车辆的鸣笛和发动机的轰鸣声，我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敢回头看。

　　直到前方也有几辆车向我们冲来，摩托车一个侧身被迫熄了火，天旋地转之间我被他拉到怀里，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别怕”。

　　周围车灯明晃晃的亮着，我什么也看不清，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依旧紧紧抱着我，没有松手。我忽然生出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尤其是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地，慢慢闭上双眼的时候。

　　“陆远！”

　　我浑身冰冷，抱着他一直不停地喊，哭得撕心裂肺。

　　再后来，周围的枪声，鸣笛声渐渐平息，一些人上前要把陆远带走，我依稀能感觉到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可我还是固执地不愿放手，好像松手了便会彻底失去他。最终我看着陆远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是放了手。

　　他们把陆远带走了，而我终日惶惶不安，生了一场大病，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见家里被熊熊大火包围，我站在外面，不停地喊陆远的名字，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我知道他听得到，可我的脚像是被上了禁锢，一步也挪动不了。我口干舌燥，在深夜被渴醒，下床去找水，拉开窗帘，看到一弯清冷的月挂在湛蓝的夜空。

　　我像是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打了无数电话却没有人接。他一定会没事的吧，我不断这样安慰自己，想起了曾信誓旦旦，无比坚决的说，绝不离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起分担。

　　“你拿什么替他分担呢？”惠姨端了一碗粥放在我床边，“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能共享的，只有富贵。”

　　我拿着勺子机械地喝着粥，嘴巴里一阵发苦。

　　司机来接我的那天，纽约在下雪，停在路边的黑色劳斯莱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行驶在大路上，即使在这座历史悠久，发达辉煌的城市，这辆车也足以引起街边路人的频频回首。

　　我有些不安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Paradise”，司机回答。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打开车门，才知道司机口中的“Paradise”是什么意思。我竟然站在一座山中，一侧是悬崖，山谷萦绕，而我的面前，伫立着一座城堡。

　　在望见城堡的这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贵族。而我像个蹩脚的灰姑娘，低着头不敢说话。

　　见到陆远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桌边吃饭，似乎在发脾气，将一杯咖啡掷到地上，好在铺了厚厚的地毯，杯子没摔碎，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

　　浓黑的咖啡汁晕染开来，我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毯，心里一阵可惜，但这些都不及我见到他的那份欣喜，看着他好好地在我面前，还是熟悉的眉眼，还是那副生气时凶巴巴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察觉到什么，转头见到我时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儿。我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不知怎么有些紧张，在暖橘色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眼睛里似是蕴藏了无数的情绪。

　　忽然他移开视线，转向我身后的管家，眼神凌厉如刀。管家像是没察觉一般，默默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我跟他。

　　一时无言，我犹豫着问：“你......还好吗？”刚问出口就顿住了，这才发现他竟是坐在轮椅上。

　　他注意到我的眼神，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冲我一笑，“我没事，那天......吓到你了吧？”

　　我摇摇头，一直看着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对不起”，他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缓过来，“我左胸中了枪，差一点就靠近心脏，昏迷了好多天，不过我福大命大，活过来了。”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我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出声来。

　　过了一会，管家端着新的咖啡进来，“少爷，您该吃饭了。”

　　陆远并没有动，管家又提醒一句，“您一直不肯好好吃饭，伤怎么会好呢？”

　　不知怎得，我隐约觉得老管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看着桌上摆的精致餐点，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语气加重冲他说：“为什么不吃饭？”

　　陆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不顾旁人在场，对我露出了像是小孩子要糖吃的神情，“我想吃阳春面。”

　　“什么？”我愣了愣，又听见他说，

　　“阿月，我想吃阳春面。”

　　试问谁又能拒绝呢，好在这里的厨房应有尽有，阳春面很快就做好，我还多炒了两个菜。他吃得十分优雅，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菜都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我们坐在火炉边聊天，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偷懒？”

　　以前他教我英文的时候经常这样，让我给他念书来抽查我的英文发音。拿着书翻开，是一本薄薄的诗集，聂鲁达的《我在这里爱你》。

　　那是个下着雪的黄昏，我将手指放在每一行诗下，慢慢流利地念出来：“我在这里爱你，纵使地平线徒劳的隐藏你。我在这冰冷的事物中，依然爱你，穿越海洋，它永不停歇......”

　　一直念完了整本书，我呆呆地看着空白的最后一页，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似乎很疲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平日里凌冽的五官柔和下来，又长又卷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迷了路的天使。

　　虽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我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此时，我跟他的距离，大概只有十米，而这十米，却遥远得如同天堑，我有一种预感，我这一生，都无法迈过了。

　　身后的火堆不断跳跃，变换成张牙舞爪的模样，突然发出“霹雳”一声。窗外正飞着鹅毛大雪，我沉默地走上前，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毛毯，轻轻帮他盖上。

　　管家悄无声息得走进来，对我微微屈身：“小姐。”

　　“他睡着了”，我说。

　　“是的”，他微笑着，“辛苦您了。”

　　我将手中的书递给他，转身向外走，管家微笑着说：“先生吩咐过了，您今晚住在这里就好。”

　　我知道他口中的“先生”就是陆远的父亲，我来这里也是他授意的。

　　“少爷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现在又不肯配合医生，好好养伤。所以，先生希望您能够留在这儿一段时间，照顾少爷。”

　　管家说着向我递来一张卡，我回过神来，意识到卡里是什么，连连摇头，“我不需要这个。”

　　“我不建议您拒绝“，管家没有收回手，淡淡地说：”或者您希望先生去找您的校长，为您支付全部的学费？“

　　我无奈接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口：”那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

　　管家走了几步，转过头看我一眼：”小姐，不该问的事，您最好不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