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远山》茵小青

2、第 2 章

　　陆远说到做到，开始认真教我学英文。

　　拿着我的课本，一个词一个词的教我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台录音机，每天放英文磁带让我听，还规定和他说话必须讲英语，不会的词，就自己乱编。

　　渐渐的，我能听懂教授上课了。

　　不仅如此，他还能讲数理化，讲历史地理，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他讲题的时候会戴一副眼睛，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眼里的戾气，看起来就像个成绩优异的斯文少年。

　　可是我知道，陆远绝非善类。

　　他跟电影里演的古惑仔一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同人打架斗殴，偏偏钱又多得用不完。尽管租住在一起，我却并不是能经常见到他，每次他骑着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回来，我都会提心吊胆一番，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

　　他甚至会教我抽烟喝酒，教我如何同人打架，给我听那些歇斯底里的黑人摇滚乐。

　　“女孩子不要活得太单纯”，陆远说，“见识越少，越容易被诱惑。”

　　所以，最初爱上的人，才最难以忘怀。

　　有时，我晚上在路边长椅旁，偶尔能见到那只流浪的大花猫，能听见细虫的鸣叫声，这里的夏天很长很长。

　　他再一次出现的大摇大摆，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夜里异常清晰，我才远远的听见，车子就已经冲到面前停下。从车上拎下一大袋猫粮，走到我面前。他的个子很高，挡住了大半的光。

　　猫咪撒娇的叫了一声，然后纵身一跃，窜进猫粮的口袋里一顿乱抓。我和他被逗得一同笑出声，他扬扬手，大咧咧在旁边坐下，语气很失望的样子：“今天没有三明治？饿死了。”

　　“你来晚了，三明治卖完了。”

　　也许是不忍看他失望的眼神，我还是进厨房下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他似乎是第一次吃中餐，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哭笑不得，告诉他这在我的家乡，是最简单不过的食物。

　　“你的家乡很远吗？”

　　我愣了愣，然后点头，“那是中国很北边的一个小镇，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是冬天，十月以后就大雪纷飞，看久了让人寂寞。天黑得早，晚上街上很安静，城市很小，连电影院都没有，人们按部就班的生活。我们那里总是吃面食，过年要包饺子。”

　　“真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啊。”

　　“是啊”，我回忆道，“不同于这儿的繁华，那里的生活很平静，像是可以一个人住一辈子。”

　　“那就这么决定了”，他忽然说。

　　“什么？”

　　“冬天的时候，去你的故乡看雪啊”，他说的理所当然。

　　我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中国离纽约很远的，你住不习惯，也吃不习惯。”

　　他没说话，嘴角带着浅笑看着我，我和他四目相对。

　　沉默片刻后，我开口问：“你的家呢？”

　　他愣了一下，面色铁青的回答：“我没有家。”

　　其实我对陆远的了解仅仅是知道他的名字，从那头深褐色的头发来看似乎是混血，但眼眸却是黑色，那是世界上最深的颜色。关于父母家人却从来不提，有天我忍不住去问惠姨：“陆远是什么样的人？”

　　惠姨隔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有一句话，“不要爱上他”。

　　我脑中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有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无法呼吸。

　　有次我在学校被人勒索，身上的钱被抢了，灰头土脸的回家。不巧的是在家门口被陆远撞见，他很是生气：“不是教过你打架吗，都忘到哪里去了？”

　　我怯怯地低下头，头发乱七八糟的披下来，他更是愤怒，一句话都不肯再讲。

　　第二天下课，陆远在学校门口等我，面前蹲着昨天欺负我的那帮人，各个抱头哭天抢地的给我道歉。

　　从那以后，学校里的同学见了我都毕恭毕敬，我才隐约从他们口中得知陆远的身世。听说他来自一个贵族家庭，黑白两道通吃，父亲对他很是宠爱，母亲是中国人，可惜并不是明媒正娶的太太，而是来路不明的大陆偷渡客，因此不被家族承认。

　　就在几年前，陆远的母亲莫名其妙横死街头。他同家里闹翻，离家出走，不肯再回去。

　　隔天是周末，傍晚的时候我去敲他的门。陆远懒洋洋的开门，我笑嘻嘻的伸出胳膊：“你看”。

　　女孩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瘦小的手臂上，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纹身，一只展翅的鹰，活灵活现，只有他知道那有多么疼。

　　“傻不傻”，他问，“洗不掉了，你知道吗？”

　　“洗不掉才好”，我说，“我会一直带着它。”

　　“你.......”陆远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开心，我陪着你，你要做雄鹰，我也陪你一起飞”。

　　陆远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大雨过后的灌木丛，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我和他坐在路边喂三明治，我给那只花猫取了个名字，就叫三明治。

　　“我下辈子想做一棵植物，安安静静的，吸收很多阳光雨露，然后努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

　　他转过头来看我，在路灯的映衬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下了整座城市的光，对我说：“你已经很好了”。

　　“那你呢？”

　　他耸耸肩：“其实我想去学电影，靠自己的能力实现梦想。”

　　我望着他坚定地说：“你一定可以的。”

　　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天气预报说有台风来袭，周围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有我一个人惴惴不安。

　　我在路灯下等陆远：“我找不到三明治了。”

　　他拿了一只手电筒，挥挥手让我跟在身后，沿着上山的路一直走。夜晚变得很安静，走到上坡路边的一个观景台，我的手放上他的手心，他掌心微热，轻而易举将我拉了上去。

　　在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脚下是万家灯火，多年以后再次回到这里时，才体会到让人想要铭记一生的，无数壮阔美丽的风景，都不如那些细碎的，平凡的夜晚来得动人。

　　一阵风吹过，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蹲下身，它一头栽进我怀里。

　　惠姨对猫毛过敏，不能带它回家，我抱着三明治发愁，从来没经历过台风，我担心三明治多过自己。

　　陆远拿出手机打电话，我听见他跟那边的人说：“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没过多久，一辆跑车大刺刺从山下冲来，停在我们面前。一个穿白色短裙的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她的皮肤晒成迷人的小麦色，皱着眉头说：“陆远，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陆远走上前说：“给你讲过多少次，慢点开车。”

　　那个女孩子伸出手，接过我怀中的三明治。

　　我记得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站在山上的观景台，可以看见整座城市。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三明治。

　　其实这样也好，给它一个家，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能够安然入睡，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我没有跟它说再见，它在我的记忆里就不会老去，我在心底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