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远山》茵小青

1、第 1 章

　　1990年的夏天，我到纽约做交换学生。

　　那时候的美国立于这个世界的顶端，街头汽笛声彻夜不停，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络绎不绝，大笔的金钱交易，无数的货物在这里进进出出，遍地都是纸醉金迷的梦。

　　我站在纽约的市中心，望着高耸的摩天大楼，被这个城市的遥不可及深深震撼，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不停变换，而我在涌动的人潮中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学校座落在海边，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大海，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夜晚。

　　租住在离学校步行十几分钟的地方，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华人太太，早年随丈夫到美国打拼，丈夫过世后便一直独居，我叫她惠姨。

　　这里的下坡区挤满了老旧居民楼，密密麻麻，毫无采光可言，而在一条路开外的上坡区，就是林立的别墅，夜里全是跑车的轰鸣声。

　　第二天我出门时忘记带钥匙，只好坐在楼梯上等惠姨，直到太阳落山过了许久，听到脚步声。

　　我抬起头，声控灯亮起来，看到了站在楼梯下的男生，一手抱着摩托车头盔，一手勾着钥匙，身上印着可怖的纹身，头发愤怒的竖起来，手臂隐约可见线条流畅的肌肉，看上去凶得很。

　　我呐呐的站起来，侧身想给他让路，可楼梯的过道实在太窄，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等他开门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惠姨说的另一位租客，我试探着说了一声：“H......hello”

　　他侧过头，撇了我一眼，嘴唇紧绷，没有回答。

　　去学校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我的英文不算很好，尽管在心中反复练习好几天，但是越紧张反倒越弄巧成拙。

　　台下的同学哄堂大笑，甩着书本夹杂着口哨声，我站在窗明几净的教室中央，转过头去，见到外面树枝上停着不知道叫什么的鸟，一动也不动，就像我一样。

　　下课后，我在回家的途中迷了路，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闯，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在昏暗的角落里有人在斗殴，他们围成一圈，举着手里的砖头不管不顾的向中间的男人砸去。

　　电光火石间，我看着那张发狠的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喊：“help！police！”

　　正在斗殴的年轻人们停下来，我吓得浑身发抖，绕过墙的另一端躲起来，他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我才小心翼翼地走回去，看到靠在墙边的人，他狼狈不堪，连手臂上的纹身都落败下来，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们隔着四五米的距离，逆着光，看起来是那样不真实。

　　他重新站起身，经过我身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我才回过神来小跑跟上去。

　　他察觉到，一边脱下T恤，敷衍潦草的包裹着流血的手臂，一边皱着眉问：“Why are you following me（为什么跟着我？）”

　　我一紧张又不会说英文了，不敢开口，只一个劲儿地摇头，忽地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递给他，上面记了家的地址。

　　他蹙眉看着那个地址，似乎这才认出我是谁。

　　陆远本来是打算去诊所包扎一下伤口的，他一直咬牙忍着剧痛，可是看着这个女孩躲在夜色中的样子，最终还是带她回了家。

　　我经常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三明治和酸奶，一个人坐在街边的路灯下，用二手的mp3听歌，既是晚饭又是宵夜，这样也能节省不少钱。

　　有天傍晚，我走到路边，看见他坐在我平常的座位上，旁边趴了一只百无聊赖的大花猫。他在和猫咪说话，语调懒懒散散的，带着无所谓的笑意。

　　我低头在旁边坐下来，和他之间隔了一只猫，撕开三明治的包装，想了想，递给他一块。

　　他一愣，从我手里接过三明治，掰下一小块，放在猫咪的嘴边，猫咪歪头瞧着他，犹豫着咬了一口。

　　他眉头舒展笑起来，手臂随意的搭在一旁，吃掉了剩下的三明治。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我闻到了植物的味道，充满生机，才刚下过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跑车的低吼声打破夜的宁静，几辆招摇的豪车顺着下坡路飙下去，在我眼前呼啸而过，又轰隆隆的倒退，停在我们面前。

　　窗户摇下来，带着黑色耳钉的英俊男生冲他喊了句什么，他没说话，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花猫的头，然后看了我一眼，走到那辆银色的车旁，车门缓缓向上打开，他弯腰坐进去。

　　一队跑车扬长而去，山下的世界一片繁华，很近，又很远。

　　我抬起手表，借着路灯读表盘上的数字，刚刚过十二点。

　　学校上课是全英文教学，我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布置的作业，连题目都看不明白，常常被教授留下来，我满脸涨得通红，羞愧得要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沿着夕阳走路回家，巷子里道路狭窄，身后有摩托车不耐烦的喇叭声，我后知后觉的刚要转头，就被撞倒在地，顺势打翻了一旁的水果摊，气得老板破口大骂。

　　幸好是在拥挤的街道，摩托车速度很慢，我的膝盖磕破在路边，一直划到小腿，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车主取下头盔，蹲在我旁边，问我有没有事。

　　我的小腿很痛，但好像还是不及心中的绝望，我低着头，摆摆手，想回答没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的英文太烂，生怕自己发音不对。

　　陆远见她不说话，以为被吓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要查看她小腿上的伤。

　　一旁水果店的老板过来拉扯，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路远一个反手把他推开：“shit！”

　　我终于抬起头看到他，脱口而出：“是你！”，又想起腿上的疼，嘴巴一憋，哭了出来。

　　陆远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姑娘这么麻烦，束手无策，只好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给她说：“对不起。”

　　除了平日很少见到的惠姨，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同我说中文的人。他这一开口，我像是得了什么许可似的，好像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英语说得不好，我想上学，我想回家，爸，妈，我要回家......”

　　陆远平时最烦哭哭啼啼，但是她那句委屈的“爸妈”，让他奇迹般的冷静下来，伸手拍在她脑门上，“别哭了，英语有什么难的，我教你就是了。”

　　我紧抓着他的手，呆呆的看着他，眼里还含着泪水：“真的？”

　　多年以后，陆远仍然记得那个炎热的傍晚，夕阳西下，年轻的女孩，跌坐在肮脏的水泥路上，膝盖还流着血，可她全然不在意，她只是抓着自己，眼里满是期待，满是欣喜。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