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当我在你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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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完，我就放心了。”他说，“我还在想，我刚刚可能没讲清楚。”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大二那年，他帮我们代课的那次，说起陶渊明笔下的“飞鸟”意象。陶渊明的诗歌中十四次提到了飞鸟，秦宇介绍，有人认为这是他自比的象征。他不愿去官场，但在农村也有点格格不入：他带着仆人，不怎么亲自劳作，结交的也都是隐士。他向往的生活实际上是旧日的悠闲。秦宇说，但是他也慢慢理解了农民的生活。后来的桃花源不仅是隐士的小天地，也同样是农民的乐土……
当时，班上成绩很好的同学打岔：这比孟浩然“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好多啦！
他就笑了一下，只说：孟诗比起陶诗相去甚远，这是基本公认的。
他的每一堂课我都会录音的。因为坐在第一排，那天我把他的笑声也录进了手机里。那时候，我托着脑袋，出神地望着ppt上面他引用的文献。
那时候，无论是陶渊明还是孟浩然，我都不是很熟悉。
那时候，我和他也很不熟悉，几乎没有交集。
那段录音我听了太多遍，所以想起来的时候，耳边都是他的声音回荡……
怎能想到，时至今日，我会有紧紧抱着他的机会。
可是，我很喜欢这样的时过境迁。
我想，人大约是天生会爱的。
万物广大，我们总会窥见属于自己的天空或海洋。
只是有人如飞鸟，有人却像鱼。他翱翔天际，我深潜海底。
但是，我只是吐出一个泡泡，我的飞鸟，他就落回了我近旁的树枝上。
回到家里，抱着手机，又把他的消息认真读了好几遍，我睡了长长一觉。
醒来之后，看他还没消息，又认认真真化了一个妆。对着化妆镜，慢条斯理地，一层层地晕染眼影，好像是要面对一场盛大的仪式。
面对他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诗句，比如现在，想起的竟然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北朝民歌——“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把这首诗一句句抄在黑板上，让我们跟着读。我咿咿呀呀，坐在课桌前，不大了解，却读得很认识。那时候他又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把他的钥匙挂上了我的钥匙串，化妆的间隙还会抬头去看一眼。如鸣佩环……这是初中的古文。我的古代文学知识确实不剩多少了。
好吧，其实我的脑子有点混乱，在想着一些零星措辞。一会得把它们打进对话框，然后发给他。我得回复他消息才行啊，只是想想，都觉得很害羞。
我要怎么说？我喜欢他的时间太久了，告诉他，可能会让他紧张，甚至我还有点道德绑架的嫌疑。
可是，还是要告诉他。他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我虽然不想让他为我的感情感动，可还是要讲出来。
许是因为空调太足，手掌有点发凉。
唉，我也太没出息了，怎么这么紧张。
可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悄悄地说，林微，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啦。
他是秦宇。他是秦宇。
几年前的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圆满的结局？
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你这样喜欢的人了。
画好妆，我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告诉他也没什么的。
时间的长短在爱情里没什么意义，过往也一样。
所以我告诉他——“秦老师，我喜欢你很久了。从我的本科，我就很喜欢你。很多点点滴滴，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都记得。这段日子里，你和我说的过往，我也都记得。”
我还说——“不过，你不必担心自己在我心里过分高大。我相信之后，你也会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的。”
就像了解杜甫可以从一些儒家思想入手一样，根据一个人的行为和道德观念，也能基本推测行为。这么多年，我用我的路径，将他了解得基本全面，我只有这么一点优势。
我告诉他——“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体贴与才华，这些都不会随时间和经历随消减，所以我的喜欢也不会减少。”
我常会想，陶渊明那样强的共情能力，是只有和他一样道德高尚的人才能体会的。
我知道，在爱情里还用道德去衡量一个人，可能显得有些落伍了，不过，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在我的世界里大概很难有一见钟情，我连在言情小说里，都不太习惯刻意夸大男女主角容貌的美丽。
和人的道德、性格、才华相比，皮相、身份。年龄，都只是那么浅的一层。
我说——“很开心，我终于有了靠近你的机会。不过，我也实在不是很坦荡的人。有很多时候，人的情感变幻莫测，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组织好语言，好好讲出来。我从来没有和另外一个人亲密无间，分享所有心情的经验。即便如此，我会很努力的。”
还把从想追他到放弃，前段时间躲着他的经过大概解释了一下。对着手机屏幕敲了半天，才一鼓作气发出去。我发觉，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昨晚我也是太冲动了，除了一句喜欢，把其他的话说得不明不白，可能他也摸不清楚头脑。这样说清楚了，我才终于放心。
我还有很长的感谢没有说。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人生走到今天，有很多地方都是因为他。不过，这个就不告诉他了。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秦老师，看完就不用再长篇回复我啦。醒来给我发消息就行~
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狗头玩了五分钟，秦宇回复了——早就醒了，快来吧。
他是语音回复的，声音带笑。
我欢呼一声，开门小跑下楼。
我怎么就这么笃定地等他回复？
推开单元门，冲进盛夏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地想——我要让他给我录一个铃声！
唉~~~在上海竟然只能呆一个月了啊。
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用他给我的钥匙开了门。我转动的声音很轻，拉开门探个头，见他已经换好衣服了。他坐在坐垫上，表情呆呆的听见开门的声音，侧头来看我。
“嗨，秦老师……”
我挥了下手……又挥一下。
简而言之，近乡情怯，我害羞了。
“来啦。”耳边又是他春风般的声音。我手上拎着从家里带来的巧克力，提起来冲他扬一扬。
“我能把零食放你冰箱里吗？”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他的厨房外面。
他走过来，拉开了只有饮料和零食的冰箱——“请。”
冰箱已经里摆着几支士力架。和我带来的一模一样。
也是，他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自己家里怎么会没有呢。我是关心则乱，竟然没有想到。
囧囧地将我带来的巧克力堆在最上面，秦宇伸手拿了最上面的一条，冲我笑：“谢谢。”
他承下我的好意了。
顺便，他从冰箱里掏出来昨天买的蝴蝶酥，认真问我：“这个应该放在冰箱里吗？”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冰糖雪梨没有放进冰箱，太遗憾了，我就什么都往冰箱里放。”
我认真点头：“可以放，也可以不放。”
说得一本正经，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走吧，吃点心去。”我自作主张从冰箱里挑了一个可爱多，小跑去客厅坐下。
我忽然不再有重心失衡的感觉了。
那种惴惴不安在过去这么多年里如影随形，我对别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锐，很多时候能体会到他们的郁郁寡欢，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甚至不得其解。所以，我也习惯不和别人靠得太近。太近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让我殚精竭虑。
可是，和他在一起，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很平和，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河。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出处，让我明白他的哀乐。我也终于不用靠语言构建我的情绪。
我没用坐垫，犹豫一下，坐到了沙发上。秦宇也挨着我坐下。
“怎么不坐坐垫？”他问我。
“和你坐一起啊。”
我的语气风轻云淡，右手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自觉摸了一下沙发的表面。
他的沙发和我想得一样……普普通通。
果然，就是每家每户都有的沙发罢了。
可是我想，这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刻。
从这一刻起，我的所有感官涌向了一个出口。耳闻目见，从此都有了他的形状。
蝴蝶酥被冻得很硬，咬了一下，没有咬动。
我被冰得捂了下嘴，觉得好笑，和他讲：“尽信书，不如无书啊。我说得也不对，甜点怎么能放进冰箱？”
秦宇说：“好吧。”他也拿了一块，和我手上的蝴蝶酥碰一下，好像碰杯的姿势。
“即使不对，也可以试一下。”他认真说。
“一会儿去哪个超市？”我问他。
“家乐福呀，”他说，“那是大超市。我还记得你说的，买锅要去大超市。”
“那今晚吃什么？”我又问他。
他认真想了一下，才指指自己：“你问我啊？”
我笑了：“好吧。”又想到既然买了锅，“要不要买点菜？随便做一点。”
“这个我可能不行，我们家都不做菜，”秦宇还是认真解释，“不过，等之后我可以学一下。”
“我倒是可以，但是……缺的东西有点多啊。”
我至今难忘第一次进他空荡荡厨房时的震惊。除了砂锅，还得买炒菜锅、锅铲、菜刀、砧板……
“今天是吃不上了。”我下结论。
“都买上吧，”秦宇立刻决定，“正好你在。”
听见他的话，我却沉默了一下。
正好你在——多完美的回答。
我知道很多姑娘肯定能顺着问下去——说买就买？你也太信任我了吧？
可惜，对我来说，这样的话太胆大包天了。
我反而在想，他就这样决定填满自己的厨房，接受这些他之前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了吗？
我是死守着自己生活节奏的人，多少有些抗拒别人带来的转变。可是，我好像把他过去规律平和的日子改变太多了。
不是多了一个坐垫，补充一些餐具这么简单，我想到了更多。往后呢，他得花很多时间和我相处？我会时不时找他聊天，会和他讲八卦，一起游泳，一起旅行，这些他都愿意吗？
他过去的生活只有读书一件大事，但以后，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不是也要开始剥夺他的研究时间？他会不会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
柴米油盐我愿意帮他解决一部分，可是相处的时间呢？我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如果察觉到他的不耐烦，会不会就缩回了我的触角，又跳进患得患失的圈套里？
我想得实在有点远。可是，我忽然意识到，这些担忧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好像一个线头，一直往前抽，转眼就能毁掉整件毛衣。
我全身心的喜悦中就掺杂着哀伤的预感。
我好像故技重施了。我从来不是乐观的人，很多时候，走一步之前就得想好之后的三四步。他呢，他会想到这些吗？对这些，他又是什么想法？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只是说：“买了也拿不下呀，太多了。”
还是没能问出口。等真的有了问题，我再和他沟通就可以。
“林微。”秦宇却叫我。
我侧头去，看见他已经侧身，正面对我坐着。
他的神情认真又温柔。
他肯定是察觉到我忽然的消沉了，因为他问我——怎么了？
我想起一起吃拌饭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问我——你今天不开心吗？
当时，我怎么会怀疑他的心意？
好吧。我拉过他的手：“我不想小题大做，我只是想，你确定一下要买那么多东西吗？你也不会用，是不是会很占地方？”
一鼓作气，接着说下去，“那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会不会我也占了你太多时间？”
他若有所思：“谈了恋爱之后，你会很粘人吗？”
我囧了一下：“这个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啊……
他点头：“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分寸感确实是个问题，我们都没经验，慢慢摸索就是了。”
他沉吟一下，又问，“你喜欢男朋友粘人吗？”
“啊？？”有点喜欢……
我被绕进去了：“我不是说这个……”
“林微，”秦宇打断我，“你可以对我有点信心。我和你说，想问什么随时找我，我是真心的。”
原来他明白了。
他说：“感情不是靠时间累积起来的，没有先来后到。我很难想象，对你的喜欢要怎么与日俱增？我的感情容量好像就是这些，都已经被填满了。”
我急着辩解：“你不明白……”
我对他的喜欢，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可是我停下了，没有说下去。
他可能说对了。
我安慰自己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心里却没有真正认同它。这样患得患失，不过是害怕，我那么喜欢他，他却没那么喜欢我。
我又想到，他和我一样，我们对感情都很生疏。我这么紧张，他或许是一样的。我生怕自己占了他太多时间，他会不会也有一样的想法？我担忧自己对他的喜爱远远超过他，他又何苦不担心我对他的喜欢已经渐渐消散？
他果然回答——谈恋爱不就是互相占用时间吗？我想，我会占用你更多时间的。
我顿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我总是逃避与别人的眼神接触，可是，我应该信任他的。爱情是两个人一起克服困难，我怎么能一开始就担忧他日后后悔，去料想针锋相对的结局？
“秦老师，你说的对。”我忽然感觉自己回到小时候的午后，穿着背心坐在沙发上，空气中都是干燥的阳光的味道。那是生活最简单的时候。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感觉到了，很高兴。”
我在说什么啊……我还笑他木头一块，原来自己连他都比不过。
他只是耐心看着我，听着我说话。今天的阳光确实很好，照进屋子里，衬得他眼睛格外明亮。
我不怎么说这种话，所以觉得脸颊发烫。
还好他这么耐心。
“我也会担心很多，”秦宇说，“不过有担心，不就是因为想好好解决吗？”
我默默在心里赞同了他的话。好像变回学生，在听他上课。
“其实看完你的消息，我想回复你的，可是怕你又不好意思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是慢慢放松下来的姿势。只是并排坐着，我都感觉这样好。
他说：“知道你和我一样担心，我觉得很好。”
他还说：“林微，未来肯定不会一帆风顺。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些是我最不擅长的问题。但是，让我们相互体谅，慢慢克服吧。”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
天下有情人啊，祝你和我们一样吧。
走进爱情，是需要信心，也是需要觉悟的。虽然我也才刚有感而发，不大得其要领。
可是，祝你和我一样，在一开始，就有走到底的决心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当我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