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Dniww

27、我的故事有点长

　　我一路走回家，背后都没听见秦宇的叫声。
　　这样也好，我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为他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知道，他无论如何会再给我发条消息的。
　　他会发什么？因为删了聊天记录，我的对话框里已经没有他了。这些年我换了好几个手机，每换一个，总是先把与他的聊天记录备份好，才能安心。已经这么多年了，痛下决心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回去得立刻睡觉，绝不敢看手机了。

　　一直到洗了澡，无所事事三个小时，我才心跳如雷地重新给手机开了机。

　　他的消息果然跳了出来——
　　“把你的身份证号发给我，我帮你买票。”
　　他又说：“我当然愿意。这一趟我请你去。”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我。我怎么会知道？”

　　夜深人静。夏夜里空调安静吹着，窗外雨还没有停。我双手冰凉，连小腹都开始有下坠的感觉。
　　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已经这么晚。
　　他是我想的意思吗？

　　眼睁睁看着对话框忽然变成“正在输入中”，我忍不住遮了下眼睛，简直要对这几个字过敏了。
　　还好，他立刻回消息过来了：“这样还能睡着吗？”，又顷刻撤回。

　　我确实是有点脑子抽风，点了语音键，等麦克风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和他报出了身份证号，又问他，是几号的票？
　　有点想把自己的语音听一遍，可是，还是算了。
　　又把身份证号打成文字发给他，等着他回复，想问的太多，竟然无从问起。
　　还是见面讲吧，在网上我就是缩头乌龟，实在不想久等他的回复。
　　他也用语音回复了，沉默三秒之后，兀自笑了一下，低声说，好。
　　他笑什么啊……我又把语音放了一遍。
　　而且，究竟是什么时候的票？
　　不过，还是见面再说吧。
　　见面再说……如果真如我所想，那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了。
　　把被子拉过头顶，睡意忽然汹涌而来。这几天我都睡得不好，但是精神和身体都没有察觉到。

　　第二天凌晨四点，忽然惊醒，他的消息又躺在微信里了——“7月25日，后天就走。”
　　他说——“林微，醒来给我发消息。”

　　我的拇指摩擦着手机屏幕，半晌，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一堆表情包啊，毫无用武之地。

　　他没有立刻回复。我抱着手机，又慢悠悠地睡去。
　　再醒来是八点，他六点多问我：“还醒着吗？”
　　像隔着时差，我点开语音，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秦老师，我起来了。你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立刻回了：“能打电话吗？”
　　他说：“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我的心脏狂跳，又像停止跳动……
　　我说：“等我十分钟，我去你家楼下。”
　　身体和心一起，从床上高高跃起。

　　我们俩都这样词不达意、争前恐后，让我隐隐有种尘埃落定的预感。

　　远远地，看见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我脸洗得太急，还有一丝流海没干。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终于要得到一个答案了。
　　可是我走得很慢。
　　我要怎么开口，又期待怎样的解答？我所有关于他的想象都止于片段，从未想过这样的时刻。
　　这样的时刻——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干脆站在原地，先把手机掏出来看。
　　竟然是秦宇给我发消息……很长一段，整个屏幕都被占满了，不知道往上拉还有多长。我根本无心读，只看见他引用了我的那句“吃饭吗”，我心慌地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也正向我看来。见我看向他，他的手不自然地摆了一下。
　　我这么紧张了，但是看见他的动作，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怎么会不了解他呢？他就是这样的人。
　　快步走到他面前，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我来听你的回答了。”

　　他说——你生日那天……
　　我太急性子了，忍不住打断他——“先说结论吧。”
　　因为太紧张，我的手抓上了他的手臂。他穿着短袖衬衫，连层布料都没有隔着，我的拇指下意识地、缓慢地向上移了一寸，猛地收回来。
　　他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抓”这个字不大文雅。他学着我的动作，却是很轻柔地握住了我。
　　我忽然感觉到他的温度比我高一些。他的手缓缓下移，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握住了我的手。
　　我紧张地蜷缩了手指，正好握紧了他。这种时候，我还心猿意马地体会了一下手心的感觉。
　　我好像有很久很久没有和别人牵手了，甚至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姿势竟然这样亲密，严丝合缝，他微微一动，我都能立刻感觉到。
　　他垂着眼睛，也去看我们握着的手。我们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然后他笑了。
　　“我喜欢的是你。”
　　他一锤定音。

　　我感觉自己瞬间没了力气。劫后余生，或大病初愈的感觉，甚至腿软了一下，顺势坐到单元门前的楼梯上。
　　怎么会，怎么会……

　　手也脱了力，可是还被他握着，高高举起，姿势像在吊点滴。我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样举着。

　　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

　　所以，这么多年，这就是我求得的最终答案。

　　我不敢想象它这么没有新意，又这样让人欢欣鼓舞。我从没想过我会在这样平常的一天听见它。在闷热的夏天，在我自己的小区里，一个莫名其妙的单元楼面前。我在这小区里住了十几年，从未想过我爱的人也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假设，也没有求证，只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和难以言说的直觉，就一意孤行，直接把我感情的决定权交给了他。

　　我是什么心情？
　　我的心上有一股燥热的感觉，没法仔细体会。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给他听，又想多沉默一会儿。
　　我想，这应该是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刻。我二十多年生命中唯一的爱情，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我对未来一无所知，连此刻的发展状况都有点茫然。可是，可是……
　　我往下，拉了拉秦宇的手。

　　可是，我确实是很开心的。

　　秦宇顺着我，也坐到了单元门外。我们像一对等待日出的闲人。我怎么会有闲心想这个？他牵着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声音变得近在耳旁。我们大概很靠近，几乎腿挨着腿。
　　他说：“这不是结论。但我想，你想听的应该是这个。”
　　我点头赞同。他的回答免去我太多紧张了。他的话好像被我刻进了脑子里，可以顷刻回忆出来，包括他每一个音节的语气和声调，还有握住我的双手。我很小心地，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可是，“为什么？”
　　他笑：“我都写给你了，可是你没有看。”

　　“能听你讲吗？”
　　今天是一个晴天，下午一点，太阳高照，正晒在我的手臂上。我想，既然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应该把我的想法讲给他听：“你说的话，我可以随时给你回应，但是看那么长的消息，就很难全都讲给你。”
　　其实不光如此。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复别人长长的消息。只用文字，很难把感谢和感动全部表达清楚，虽然是文字工作者，很多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抒情无能。咏叹调或表情包都太夸张了，现在的网络语言也早就把一分演成十分，膨胀到很难真诚的地步，我又如何让别人感受到？

　　他没有犹豫，开口了。
　　“你六月底去资料室那天，朱冰……”
　　可是我又忍不住打断他了……我望着小区遛狗的人眼神都往这里瞟，真心地建议：“我们进去吧。”
　　而且外面好热啊……
　　“好。”他自己先站了起来，才拽拽我。
　　我撑着地，没有借他的力就站了起来。感觉自己有力气了，原地跺了一下腿。很好，不管是什么样的解释，我都觉得能安心听完了。
　　当然，我相信，这次，他不会说假话了。

　　轻车熟路地就走进他家了，真不好意思。
　　一眼看见地上多了一个坐垫。它在太显眼的地方了，而且秦宇家里的东西实在太少，颜色又高度统一，所以显得很突兀。浅蓝色的格子图案，形状圆圆的，好像一双眼睛盯着我看。
　　我又要自作多情了，但是实在想不到，谁能让他忽然买这样一个坐垫……除了，在他家地上，坐了一整天的，我。
　　……难道他是，为我买的吗？
　　我盯着它看。秦宇坐到了它旁边的地上，靠着沙发，和我平常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拍了拍坐垫，脸上带着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和上次来这里一样，脱了鞋，光着脚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了下去。因为在室内，一切都很安静。
　　我握住他垂在地上的手。
　　“我能不能靠着你啊？”我轻轻问。
　　“当然。”他的语气煞有其事，说着还点了下头。
　　可是，他的手掌在我的手下，害羞得一动不动。

　　你看，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内心的波涛汹涌如何才能诉诸表情？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表示惊喜与感谢。我能说的、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
　　我慢慢靠在了他肩膀上。
　　还好他是秦宇，我想。他会明白的。
　　他的头向我靠过来，挨住了我。
　　实在是肉麻兮兮的。我很男人地拍拍他的手：“接着说吧。”

　　他开口时说得很流畅。
　　“那天，朱冰开了一句玩笑，你可能没注意，可是我忽然发觉，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意识到之后，就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因为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口。我对你现在的生活，”秦宇笑了一下，“毫不了解。”
　　“嗯。那我发出去的消息呢？”
　　“那条消息，其实我立刻看见了。只是有学生在问问题，我想等说完了再好好回复你。也是不知道怎么回复，和你一起吃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也不想拒绝你……你可能觉得有点矛盾。我也是第一次这样，所以实在摸不清头脑。”
　　“其实那天，我看见‘正在输入中’了。你还不如随便回我一下。”
　　嘴上说着，心里竟然没有生气的感觉了。
　　我甚至补充：“和你一起吃饭，哪怕不说话，我也是很开心的。”

　　让我选择了远离他的端倪，解释起来却这样容易。我想，之后也不应该胡乱猜测，如果有误会，我应该直接问他。
　　还好，现在什么都可以问出口了。

　　我心里甚至有一点甜蜜。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有点埋怨，这是多亲近啊。
　　秦宇接着说：“那学生问题特别多，回答得久了。大概是因为心神不宁，我那天也有点啰嗦。等她走了，我再拿起手机，才发现过了这么久。我想你肯定已经走了，但还是立刻就跑下去了。没想到你还在。”
　　“真没想到你还在。”顿了一下，他重复一遍。

　　“那林彩言怎么还跟着你？”
　　“你认识她啊？”秦宇偏了下重点，才想了想，“不知道。我出门时，她还在门外，可能在回手机消息？”
　　“……”他的语气，竟然完全事不关己。
　　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和她太近了吗？”
　　“太近了？”他反问。
　　“他朋友圈总是和她互动，还……”我硬着头皮解释，“还和她坐得那么近。光我看见的就有好几次。我真的误会了。”
　　他一个个问题很耐心地回复：“朋友圈，我从来只看内容，不看人的……”顿了一下，他严谨地补充，“除了写你读书会那篇。”
　　“哦……”我讷讷。所以那条读书会内容不好吗？
　　“你那天为什么忽然点赞啊？”
　　“你也看见了，”他闷头笑，“我们那天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一直想找你说点什么，但是开不了口。那天下着雨，我想起你还说要把伞借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追你希望不大，所以想保持距离。”真是阴差阳错。

　　“至于和学生离得太近，”他想了一下，“我好像，没什么距离意识，尤其是读书的时候。”
　　还有这样的啊……
　　“不过，之后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带笑，大拇指抚了一下我的虎口，留下一串烫人的温度，“之后我一定会注意的。”
　　他好像在笑话我，偏偏语气一本正经：“我会注意不给别人点赞，也会注意保持距离。”
　　我有点恼，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吃飞醋了，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
　　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摸上了我的头顶……然后，他又靠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说得真心实意——“这样很好。你不是吃飞醋，是我的举动会让人误会。这方面我实在没经验，要你说才能反应过来。”
　　他说：“以后我会很注意，但是，也要你多多担待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我又能做些什么表示？
　　我向他挪近了一点。可是，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我只干巴巴地说：“秦老师，我第一次听见你说这么多话。”
　　“你怎么还叫老师？”他立刻纠正，“每次听你叫老师，就觉得你不会，”他停一下，改了措辞，“就觉得你没有喜欢我。”

　　“我只是习惯了。”
　　我又问：“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问完就被自己雷了一下，我竟然也有问出这种问题的一天……我又补充：“不会只是因为我照顾了你一夜吧？那天你的态度有点不一样的，其实我感觉到了。”
　　“有这个原因。”秦宇答，“不过主要是……”
　　他想了一下：“你带给我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感觉自己里日常生活很遥远，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却是脚踏实地的。”
　　我认真听，默默点头。脸上有点烫。

　　他又补充，开玩笑的语气：“而且，你熬的粥真好喝啊。”
　　我有点小骄傲：“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喝到呢。”
　　不过，还是我更幸运一点。一锅粥算什么？这世上，人人都是一座高峰，我可是一步步走到山顶的人。

　　“下午你有事吗？”
　　见我摇头，秦宇说：“我们再去买个坐垫吧。”
　　他说：“以后，就要两个了。”
　　两个啊……我抿嘴笑了一下，但问出口的却是，“你怎么不坐沙发了？”
　　“坐地板也很舒服，我之前从来没体会过，”他说，“多买一个吧，总有机会坐的。”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点头。

　　我当然会想，他喜欢上我才这么几天，和我比起来又能有多少？
　　可是，他已经坦诚地把所有话说出口，理所当然就让我进入了他的世界。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可是绕着圈子顾左右言他的是我，反倒是他，老老实实将一切托盘而出，没有半分隐瞒。
　　我的故事比他更长，还没有告诉他。很难开口，难以开口，不知会不会是平地惊雷。
　　我想，我也应该更勇敢一点。虽然我对他的情意才初有体会，不可能靠他说的就全部了解，不过，之后我总是会慢慢了解的。

　　天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我为什么喜欢你……就有点复杂了。”
　　“喜欢”这两个字说出口，我都脸上一热。
　　秦宇自己说的时候坦坦荡荡的，听我讲，倒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问我，所以你过生日时说有喜欢的人，是在说我吗？
　　当然啊……我轻轻点头。
　　说起生日，我才想起来：“你说你喜欢活泼的，还喜欢和你有共同爱好的……我听着，觉得肯定是另有其人啊。这是在说我吗？”
　　“你不是这种人吗？我们都喜欢读书，还不算共同爱好？”
　　“这也算啊……”我连想起他的竖版古文都头大。
　　“和我比你来，你也真的很活泼了，”他轻轻地说，“那天晚上，我以为我这样说，基本上算和你表白了。”

　　“我竟然还不够了解你。”我拉着他的手。
　　在过去的很多个时刻，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世上会有人比我了解秦宇吗？我像做阅读分析一样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把他写的每一句话都小心珍藏。对一个人的内心当然不能完全了解，但至少他的生活习惯，我能推测大概。

　　可是现在，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我靠在他的肩上。
　　所以，秦老师，那一点点误差，我们也努力慢慢补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