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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一直喜欢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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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的开头过得格外无聊。我接连在家里宅了四天,第五天才终于精心化妆,出了门。
去见丁老师介绍给我的那个人。
他叫江浩远,是大我三届的学长,竟然和我在同一所北京高中工作,现在放假回了上海。
他是适合聊天的那种人。我们的话题和所有陌生人一样,你来我往,平缓前进,没什么隐私相关的话题,对思想和情感都不太提及。虽然我回复时还是要字斟句酌,但不会十分尴尬,随时都可以结束。
可是我们没有结束,反而断断续续地聊下来了。
大约是生活比较无聊。
我除了写小说,可做的只剩读书和看剧。和秦宇的生活可真像,想到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有点想念他,可是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是彻底戒断的好时机。
甚至因为生活久违平静,在去见江浩远之前,还生出一点久违的期待。
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是太久没遇见新人了。他很好,说话一次都没有让我觉得冒犯过。而且我们相识的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必遮遮掩掩,踌躇不前,让我十分安心。
去之前给朱冰发消息:“我去见丁老师学生啦。”
附上精美自拍一张。
她回复我一个加油,也带照片一张。
今天有点小雨,温度也降下去一点。
秦宇端坐在照片正中央。
他穿上了长袖衬衫,还是在读书。
都放假了,他怎么天天去阅览室啊……
再看见他的照片,心里又是惆怅而陌生的感觉。我撑开伞拉开单元门,自嘲地想——我无疾而终的初恋啊。
我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有谈过。虽然婚姻在我的生命里还不算一件大事,但还是难免焦虑,我总是期盼着碰上一个正好合适的人的。
所以我对今天的见面毫不抗拒。
我甚至想,或许江浩远就会是那个合适的人——
直到走进饭厅,真正面对那位仪表堂堂的男士。
我早在他的朋友圈里看过他的照片了,并不算陌生。他和我想的一样文质彬彬。一个优秀又适合的对象。
可惜我实在不争气。
我端起透明的红酒杯,挺直背脊坐在柔软的座位上,一副优雅的模样,心里却忽然想,秦宇是不是也正坐在哪个更幽静的餐厅,对面是另一位蕙质兰心的女伴?
他会不会心花怒放,或半推半就,开始了人生新阶段?
这就是爱情的结局吗?
只是想想,心竟然就低落下去。
江浩远一个接一个找到合适的话题,气氛一点也没有冷场。我也做回了那个健谈的我自己。适当的附和,加上一些疑惑和偶尔的反驳,话题便可以无限延伸下去。这是我这么多年苦练出来的本领,几乎印成本能。当饭吃得差不多,一直到傍晚时分,我们才意犹未尽地走出餐馆。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问得顺理成章。
已经七点多了。再接下去……还能去哪?
我拎着只装了手机的手提包,手微微攥紧。
“晚上回去得更新小说,还差个结尾没写完呢。”张口就来,虽然我可不急着写小说。
“好,等着拜读你的作品。”他很自然地接下,“那我送你回去。”
我实在窘迫,可是语气千恩万谢,坐上了他的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小心地把雨伞收在脚边。
我想起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我撑起我的伞,站在地铁出站口。有车真方便啊,坐地铁有什么好的?
“你还写过什么小说?”江浩远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闲闲地开了个话题。
我握着安全带,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真是个好人。他刚刚吃饭时,已经问了我最近在写的小说内容,因为都是中文系毕业,还能和我讨论一二。现在问的问题,也同样让我很有表达欲。
可是,为什么我却欲言又止,不想娓娓道来?
“怎么,有感兴趣的你会去看吗?”我知道听我一直讲,他也会无聊,所以只是反问一句。
“工作很忙,不一定有时间。”他说得很真诚。
是不是有些人天生平易近人的?面对他们,会让我后天的拙劣模仿漏洞百出。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性格这么好,怎么会沦落到相亲的地步?”
不光性格,无论样貌还是工作,都没话说。
我是情有可原。哪怕不喜欢秦宇,身边也总是女生相伴。可是他呢?
他笑了一下:“这种事情,不是最讲究缘分吗?”
那我们倒是很有缘分,一样的家乡,一样的专业,一样的工作……
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因为他转了下方向盘,停到我小区门口,说出来的话和我想的一样:“我们倒是很有缘分。”
“确实啊……”我无意识地赞同了。
他太好接近了,哪怕试一试,也是不吃亏的。不像秦宇那个木头,我这么微弱的火苗,大概永远都捂不热他。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自觉将他们比较?没什么可比性,两人性格既不相似,也不迥异。
如果今天同行的换作秦宇,我会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除了一定会更亢奋一点,其他的呢?
大概如出一辙。也可能我会滔滔不绝把我准备写的小说讲给他听?
“要送你进去吗?”他问,“雨下得挺大。”
“不用啊,”我的小区分出口和入口,挺麻烦的,“我正好去超市买个早饭再回家。”
他摁开了车锁,空调风幽幽吹着我的膝盖。
他说:“今天和你聊天很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他的语气和善又亲近。我只要回以寒暄就行,这太容易了。
可是,低下头去拿脚边的伞,雨珠落到我脚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表情裂了个口。
我知道,这才第一面,一切太平。再相处一下,不是什么难事,我会越来越了解他,他或许会是合适的人。
可是,可是……
我把拿伞的手收了回来,端放在膝盖上。
我紧张又愧疚,可是对他实话实说:今天出来我是临时起意的,其实对你不太公平。其实,我还有个……很喜欢的人。
太尴尬了,我擦着手背上被雨伞溅到的水珠,心里却骤然松了口气。
是了,我还闭着我的心,怎么能接受另一个人?
我又说:“虽然得不到他,但还是要努力忘记。等忘记他,再看我们的缘分吧。”
这最后一句,真的是在客套了。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隐隐约约暗示多次,交给我的主动权,就这样被我一把捏碎。
我只能想起刚与秦宇重逢的那天,他云淡风轻地和我说:走吧,送你回去,我再回去。
原来,“合适”从来不是我的标准。
还有谁能像秦宇,在我的心里,陪我默默跋涉过如诗的少年时期?
“没事,我也只是觉得来一下没坏处。”江浩远顿了一下,就很有风度地承下了我的道歉,这让我更愧疚了。
而且他还说——“祝你成功。”
“谢谢,我成功不太可能了,”我说,“但是祝丁老师介绍的下一个就会是你的真爱,这个倒是很有希望。”
这么多年,我掌握了这么多的本领,但终究没有收获让一个人爱上我的本领。或者说,这大约不是一种本领。在我爱的人面前,我永远只能笨拙相待。
和一个可能的对象见面,我一点也没有忐忑,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暗暗难堪和失落,把心缩得很小很小。我的紧张全留在了更远的地方。
真没出息啊。但是,我又想,珍惜这样的紧张吧。
“再联系。今天实在谢谢你了。”我终于拿起了我的雨伞。
“我今天也很愉快。”我说。这是真心实意的。
撑开伞轻手轻脚地替他关上车门,目送他开走,我还在胡思乱想——秦宇回家了吗?也不知道雨天他会不会出来散步。
不过我一点也不心急。我的得失心早就消失殆尽,我从来知道希望是危险的东西。
一边走,一边打下很长的话发给江浩远,希望他能把饭钱收下。他提前结了账,可我既然把话讲开,也应该至少还一半给他。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聊了这么几天,竟然一见面就告诉他我另有喜欢的人,肯定会让他误会。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他,这次见面是我心上最后一棵稻草。我是真的努力过,或许用心不良,但绝没有居心叵测。
边走边编辑信息,感觉快要撞了人才停下,把伞面举起来一点抬头看,面前竟然是秦宇。
他又没带伞。就不怕感冒吗?
我感觉我的动作停下了一秒,然后奇迹般地心安下来。
大约因为这些天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想念他。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之间重新回到身体里,血液重新充盈了心脏。
“秦宇,”我挥了下手,感觉好像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犹豫一下,叹了口气,我还是把伞举过了他的头顶。
“好久不见。”我一边说,一边低头掏餐巾纸。
“今天出去了?”秦宇问。
我答:“去见丁老师介绍的学长了。”
说完才觉得有点刻意。不过,我真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秦宇停了一秒。
“是他送你回来的?”
我诧异:“你看见了?是啊。”
“怎么样?”
我扬扬手机:“在努力退回饭钱。”
他又停了一秒——“不合适吗?”
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什么叫合适?”我可是想了一路这个问题,没指望他回答就点了点头,“挺合适的,都是中文系毕业,在一所学校工作,还都是上海人,丁老师费心了。”
看他愣愣地站在我对面,我的心重新一片平静,甚至心情闲散地开玩笑:“只可惜没和我住一个小区。”
“住一个小区也算……合适吗?”秦宇确实笑了,可是话说到一半,才觉察这不该是玩笑,噤了声。
我向他靠近了一步。
我知道我肯定得后悔。可是,一鼓作气,林微,别再一退再退。
“不算吧。”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左手,单手抱住了他。
不想形容这个拥抱了,因为触碰到他的瞬间,我就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团团包围。
我竟然在想——他的衣服有点湿了,得赶紧回去才行。
“秦老师,”也不想看他的眼睛,只好垂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姿态,“自从再次见到你,我确实有点摸不清头脑。趁你还是单身,不算破坏了你们的感情,我想还是说出来好了。”
一滴雨顺着伞沿落在左手上。因为要举着伞,其实我们不算很贴近。
不光不明白他,我也开始不明白我自己。
上下牙齿开始打颤,明明已经是七月天。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一直喜欢着你的。”
我也太直接了。
心像一节浮木,在海面上浮浮沉沉,飘飘荡荡,没有一点方向。
我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即使这样,你还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拉萨吗?”
勇气像散气的球一样瘪下去,我没等他说话就接着说,“不用回答了,我们之后应该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快回去换衣服吧。”
把头垂得再低一点,忽然看见他两手空空,竟然拎着一袋蝴蝶酥。他是下了班去买早饭吗?真奇怪。
我把我的伞塞进他手里,扭头就走了。一转头,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敢擦眼泪,只好继续走。雨不太大,可下得真是时候。
眼睛好疼,不过我还是鼓励自己——林微,做得好。你何时这么犹豫过?
这么多年,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结束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