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Dniww

23、逃避可耻却有用

　　六月中旬刚过，上海进入了梅雨季。
　　下第一场雨的那一天，我写不进小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也是那一天的下午，忽然收到两条朋友圈的提醒，都来自秦宇，全是两个多月前我回学校参加读书会的推送。那时候朋友圈里有许多我加了的学弟学妹转发，我便一条条都赞过来了。
　　那时候他没有点赞，我还暗暗有点失望。可是到了现在，都这么长时间了，他在干什么？
　　窗外雨潺潺，他知不知道这样我能收到提醒？
　　难道他真的忘带伞，所以顺便想起了我？
　　我立刻自己否认了，他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大约是和学生提起来了，顺手点个赞吧。反而又惹得我心烦意乱。
　　朱冰又来找我：“刚秦宇来问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来。”
　　她又问：“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我端着手机，一字字把朱冰的消息看了好几遍。
　　我也想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回：“他总是不带伞，之前说问我借，大概是今天也忘记了。”
　　可是，犹豫一下，我还是和朱冰说：“你要有伞，就借他一把吧。”
　　朱冰过了五分钟回复：“有个同学借伞给他了。”
　　……还真的忘带了。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是谁借给他伞，难道是林彩言学妹？
　　你看，我就是只会把所有靠近的机会拱手让人。为了避免结束，干脆避免一切开始，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恋爱的犀牛》里，男主角马路说：“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
　　他还说：“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可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我只是普通人。所以，忘掉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忘不掉他，只好更努力。我既不想忍受，也不想痛苦。
　　对我来说，忘掉他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再回S大，又是好些天之后。
　　学校里已经人影稀少，树荫也开始浓密。知了在树上喋喋不休，柳絮也不再漫天飞舞。虽说回上海之后和秦宇熟悉了许多，可不见他的时间还是远远超过了见他的时间。
　　我连学校已经放假都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今天秦宇不在。朱冰叫我过去的时候就说给我听了。
　　我有点欢喜，也有点失望。也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有躲着他的一天。
　　这是梅雨季中一个难得的晴天，虽然空气中依然十分潮湿，也像我的心情。

　　还没有走到阅览室，朱冰的消息就已经来了：“秦宇来了。。。。。。”
　　哈，我瞬间有种末日将临的恐惧感，又有久旱逢甘露的期待。
　　真让人无语。他竟然还是来了。
　　我的心跳还是没出息地加快。可是没想逃走，反而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看见他，他穿着格子衬衫，坐在最前面的桌子那里——

　　我以为这么久之后再见他，我的心情也有了很大的转变，至少会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可是事实上，我的心里格外平静。
　　或许是因为情感都有惯性，我还完全没有把自己抽离。

　　可是，我好像又已经做好忘记他的准备了。因为看见他和林彩言又坐在一起，读着一本书，我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种，有点无语地想：老师和学生可以挨这么近吗？
　　他们应该确实有点什么了。
　　我甚至都不想打扰他。只是朱冰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他听见动静抬起了头，我只得硬着头皮和他挥了下手。
　　把书包放下之后，我才和朱冰发消息：“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学生找他，他就过来了。”
　　学、生。
　　我在这个词上停留了一秒。
　　好吧。

　　抱着新来的书坐到电脑前扫描，不仅余光可以看见他，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放下耳朵啊！如果可以，我觉得已经竖起来了。
　　我有点后悔今天回学校了。莫名其妙丧气。

　　刚刚打招呼的时候我有没有流露出错愕和难过？我实在不想泄露自己的局促不安。
　　林彩言的话大概能听清，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好小，几乎听不见。他们好像没在聊学习，声音断断续续，我也不能完全听明白。

　　我好像是有点酸，不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只好像隔雾看花，旁观一切。

　　朱冰在我边上拍拍我，什么也没说。
　　“今晚出去吃饭吗？”她悄声问我，“今天我和男朋友没安排。”
　　“真难得啊，”我和她开玩笑，虽然颇有几分食不知味的感觉，“不过，我今天和编辑他们约了要吃饭呢。”
　　这是真的，编辑昨晚约了我，要谈新书的出版问题。
　　“啊？！”朱冰遗憾，“我专门空出来的时间呢。”
　　“为啥？”
　　她举起手机，是我微博的生日提醒，笑嘻嘻，“我一早就看见啦。”
　　害，我被她噎了一下，还有点感动。

　　是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因此才愿意跑回S大来。
　　“可惜，我太抢手了，”我开玩笑，“不过吃饭应该很快结束，之后出来喝酒吗！”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还是在英国的时候，因为外国朋友多，适应西方文化，常常要去酒吧喝一点。回国后，喝酒的次数便寥寥无几。
　　还是抬起眼来瞄了秦宇一眼。他背对着我，低声和林彩言说着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他和别人这样自然地相处过。他腼腆又局促，和大多数人讲话时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包括对我也是。
　　虽然他偶尔也会开玩笑，虽然他也会有谈笑风生的一面，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个生性愚钝、不解风情的书生。我还没有直面过他的转变，也丝毫不知他在另一个与我不同的人面前会是怎样的表现。

　　原来是这样侃侃而谈。
　　我知道他们之间可能也没什么，我从来就是容易多想的那一个。
　　可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要犹豫，不要犹豫。

　　抱着一堆书去放到书架上，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架看他的背影，我感觉自己的后悔在加剧。
　　一直到今天，他还是这样远在天边的人。
　　我真是受够了暗恋，患得患失不说，还让人无比敏感。
　　无语，是真的无语，我就是在自己折磨我自己。

　　可我偏偏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宁可生活一团乱，也不想通过窥探他的想法，以理出关于我自己的生活的头绪。以退为进，我连原地踏步都做不到。
　　就这样吧。早上我妈还在劝我，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虽然我还没那么着急，可是，的确该考虑一下了。我得往前走啊。

　　秦宇起身向我走过来了。我抓紧了手里的书。竟然是防备的心态。
　　“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难过地想，他这样平易近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老师。今天书多，就来帮忙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唯恐把自己的心思泄露分毫，可能也是错的。不然我也不会这样一败涂地，随随便便伤春悲秋。
　　他越过我去书架上找起来，原来是找书。
　　“正好，原来我今天不来的，但是学生找我看论文，我才过来。”
　　“是呀。”我很简略地应和，有点紧张。
　　他接着问：“今晚要一起吃饭吗？”
　　我笑了。他还有没有别的词儿啊？
　　“今天我和别人约好啦。秦老师，要不要给你推荐一家？”
　　“那下次一起。”他只是点头，又在书架边转了转，最后两手空空地回去了。

　　我发了会儿呆，继续安心放书。
　　一直到中午要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才一前一后地站起来。
　　林彩言道：“谢谢秦老师。”这句话是我一上午听得最清楚的一句了。
　　“去吃饭吗？”这句话也听得很清楚。我可太羡慕她这样落落大方的样子了。
　　秦宇可有有无地点点头，他走到书架这边来，很自然地叫我：“林微，一起去吃饭吗？”
　　“呀，学姐！”林彩言向我招了一下手，好像才看见我。
　　我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兴阑珊。

　　“我不去啦，”我指指满地的书，“估计还要理一会儿呢。”
　　“不急，先去吃饭吧。”朱冰在边上叫了一声。
　　“回来肯定就忘记理到哪里了，”我还是坚持，蹲下身去把一叠新的书抱起来，“你们先去吧。”
　　蹲下身的瞬间，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不雅观了，就像把所有脆弱和不堪展现出来。
　　原来我早就做好了偃旗息鼓的准备。看似一往无前，其实给自己留好了所有的退路。
　　“要回北京去的”——这句话是我的保护壳，于是所有不安和失落都有了借口。

　　秦宇没再强求，他点点头，率先往外走了。
　　等他们都出了阅览室，我才扭头去看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我忽然感觉我就要这样失去他了。明明是自己决定的事情，察觉到的那一刻，还是被铺天盖地的伤感包围。

　　为什么我还会有点不甘心？明明我最不屑于争取爱情。
　　其实书并不多，他们还没回来，就已经全部理完了。站起身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蹲了太久，双腿有点麻。
　　找本书坐下，一边读一边等他们回来，窗外光影斑驳，微风摇晃，不一会儿就困了，干脆把连衣帽子戴上，戴上耳机，趴桌上昏昏欲睡。

　　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来了，秦宇正坐在我的对面读书，深蓝色的精装封面，也不知是谁的文集。好像刚刚梦见了他，看见他脸的瞬间，心里还残存了几分温柔的痕迹。
　　耳机里低沉的男声轻唱着，“如果我在角落里遇见她，碰巧有风吹乱她的头发……”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梦回大四的秋天。那个学期每天都在这里学习，中午趴着睡一会儿，有时一醒来，他已经来了。可是他总是避开学生，也从没在我对面坐下过。
　　但是睡眼朦胧中，他总是特别好看。我会留心观察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背了什么样的书包，借此提醒自己时间的转移。
　　直到有一天，他裹挟着冷气推门进来，终于换上了羽绒服。我正仰头喝保温杯里的温水，余光望见他的装束，忽然一怔——冬天来了。
　　脑海里想到的是古川俊太郎的诗——“你是我喜欢的人/看你换成薄装/才知夏已来临”
　　春天也是因为听见他的话而来，冬天也是一样。
　　因为他，我的四季不再是中性词，都染上了纷纷色彩。

　　揉着眼睛打个哈欠，我怔怔地摘下耳机，扭头冲朱冰挥了下手：“你们回来啦。”
　　“辛苦你了。”她从前台过来，顺手帮我捏捏肩膀，“晚上我请你。”
　　“你本来就该请我。”我定定神，认真答。

　　秦宇把边上的食品袋推给我：“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个蝴蝶酥。”
　　我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去去接袋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谢谢，”我低声说，虽然上次的蝴蝶酥是给我妈买的，但是，“我好喜欢吃蝴蝶酥的。”
　　“我知道。我记得上次你买过。”他果然这么说，了然的样子中带几分自得。
　　你记得这些干什么？
　　朱冰拍拍我的脑袋，坐回了前台。我提着袋子，溜达出去吃蝴蝶酥。
　　正下午的阳光照在我的头顶，暖洋洋的，七月快来了。第一口下去，白糖甜甜的滋味让我有种恍然若梦的幸福感。
　　逃避可耻却又用，只是一块蝴蝶酥而已，我应该动摇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