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Dniww

22、画下句点

　　他进屋去拿锅了，我站在他的门外。很专注地盯着他的门，一直到上面的纹路全部印在了脑子里。
　　那锅冰糖雪梨，我煮得多认真啊。那么小的火，一点点炖，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看看，心里想着他会喝到，还有点暗暗的甜蜜。现在就被他双手一挥，通通丢进了下水道。
　　从他手里接过锅的时候，倒是他开了口——“谢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是我老师啊。”
　　我从来没和他讲过这么疏远的话。
　　我没法挥手，低着头，双手抬一下锅就算示意了。

　　我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即使去年在国外，都被很多外国朋友夸赞过，“That’s very kind of you.”
　　你人真好啊，他们都这样说。我本来就是热心的人。
　　这话我听太多了，唯独不想听他说出来。

　　“明天还去学校吗？”
　　他问出来的却是这句话。
　　“应该不去啦，”我脱口而出，双手端着锅，觉得有点狼狈，“今天刚理完新进的书。”
　　“哦。有空可以去把《杜甫》看完。”
　　我点头：“好呀。争取回北京前能读完。”
　　话题将近，可是他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感觉自己像是吹了一整天冷风，头脑昏昏沉沉。

　　“秦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原来面对他，我也会有无话可讲的一天。
　　“我送你回去。”听见他说这话，我又忍不住叹了气。

　　“真的不用啦，秦老师。”我不想让他送我回去，“这几步路，没问题的。你赶紧休息吧。”
　　关心的话，没有再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我在心里暗暗点头，这样刚刚好。
　　他应该也听出来我的强硬了，没有像上次那样坚持：“好吧，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我轻声答。

　　回了家，我爸妈都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抱着个锅，有点奇怪。
　　我解释：“昨天借给别人了。”
　　“谁啊？”
　　我告诉他们秦宇的名字，“你们上次见过的。”
　　在父母狐疑的目光下，我补充：“就是我的那个大学老师，他昨天生病了。”

　　洗了澡躺上床，拿过《复活》读，怀想人类最艰苦的命运，一直到昏昏沉沉睡下。一夜乱梦，醒来之后看手机，还没有他的消息。
　　我那条没有下文的消息孤零零挂在聊天框里，我向左划了几次，没舍得删掉。
　　乱着头发坐在床上，双手盯着屏幕，我有点寂寞地想，这样也好，原来他一直以来的关心不过是种客套。还好我没有掉进他的圈套，真的傻兮兮去报一句平安。

　　到厨房去洗昨天端回来的锅，一掀锅盖，里面干干净净。就我在门外站着的那么一会儿，他还把锅给洗了。是了，他家还是有洗洁精的。
　　我拎着个锅盖呆站在厨房，一抬头，窗外也有一颗茂密的树。
　　可惜，和他窗外的不会是同一棵。

　　在朱冰再叫我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开始找借口躲开了。
　　我告诫自己，这样耗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不一劳永逸地离开他，只会永远藕断丝连。

　　于是，又理所当然地回到了不见他的那些时光。我百无聊赖，又开始翻久不关心的朋友圈，尤其是与秦宇的共同好友。
　　看见他原来会给很多同学点赞，偶尔还会简略评论几句。当然，内容要么是学校政策，要么是学术问题。他对我也是如此，在他面前我没有任何特权。
　　我总是盯着林彩言学妹的朋友圈看。她的兴趣点与秦宇多有重合，因此秦宇总是会给她点赞的。

　　看久了，心情就会有点复杂。我左右没立场为此不高兴，只是忍不住想了更多。

　　我一直很羡慕那些饱读古籍的人。我读的多是外国文学，只是因为他，才慢慢开始读诗词古文，完全的投其所好罢了。细数起来，我和他的共同话题寥寥无几。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会自作多情，无论是他回我一句消息还是点个赞，都开心很久。

　　这样已经许多年了。大四下考完研之后，终于开始专心写毕业论文，依然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
　　当时有同学发朋友圈吐槽图书馆占不到位置，我顺手回她：我每天一大早就去，帮你占一个！
　　她跑来私聊我，和她讲完我常坐的位置，返回朋友圈，就见秦宇也回复了我——“那帮我也占一个吧[破涕为笑]”
　　啊……我一直以为老师应该不会喜欢占座这种事情呢。
　　那时候，我们已经好久不联系了。他忽然来找我，还让我有点恍惚的不真实感。我先在朋友圈回复他[ok]的表情，然后才去私戳他：“秦老师，真的要帮你占座吗？”
　　他认真和我解释：“方便吗？最近宿舍电脑坏了拿去修，但是早上要代课，抢不到图书馆的电脑。”
　　那当然好，虽然我之前从来不坐电脑前，第二天还是早早占好了电脑位。把小小的笔袋移了好几次，从旁边转到对面，又放回旁边。
　　他下了课急匆匆赶来，把我的铅笔盒和一本没拆封的书一起递过来。
　　我抬头看他，他只是把书往前又推了推，无声和我道了声谢。
　　我没有拆封，只匆匆一瞥书的封面，是橘色封面的《唐诗杂论》。
　　这也太客气了……我小心地把书放到了边上去。心猿意马一小会儿：来图书馆的一男一女基本上都是情侣呢……可是见他打开书认真读起来，也只好继续写论文。
　　那个下午效率很高，因为几乎没有看手机。只是说来惭愧，至今他送我的那本书都没有读完。
　　如今想来，这么小的事情，我却记着这么多年。

　　也没有无所事事，把刚写了几万字的小说提前开始连载了。
　　看见许多读者在文下评论，当然有好有坏，但大多都在为我提前开文而开心。
　　也有人提前段时间的抄袭问题。
　　这么一说，就会想起他来。想起那个晚上，他在我背后叫我，然后挥一下我写的小说，说，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他真的读了吗？
　　想起他每次叫我的名字，“林微啊，”后面一个稍纵即逝的语气词，却透出一点温柔，还有一点点亲密。

　　又到一天黄昏，把所有评论全部刷完，大约是因为阳光，又想起他来。我已经有快要一个月没有见过他，当然，他也没有主动找我。
　　我们就这样，过上了各自的生活。
　　这么轻易的事情。
　　朱冰叫了我好几次去图书馆帮忙，我虽然很不好意思，还是都回绝了。
　　连他的朋友圈都不看。我下定决心和他保持距离，不要左右摇摆。
　　所以，当朱冰奇怪地问我“你是不是在躲着秦宇”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你说得没错，能追上他，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还是不要破坏现在的关系了。”

　　当然，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点难过，竟然也有点畅快。
　　这么多年，我终于有勇气为这段独角戏划下句号。我终于有理由和这段过去说再见。

　　他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来吗？他的生活被阅读和教书填满，我实在想象不到他有可能记起我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