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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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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是这样。
“小白,你知道吗?妈妈其实很爱你的……妈妈不能没有小白,小白要理解妈妈。”
……怎么理解?
半张脸在黑暗中隐藏的姣好面容像淬了毒的瓷雕像,同出一脉令人厌恶的苍白感觉在分明的光影下显露无疑。女人纤细的手指抓着小孩的胳膊,垂下的睫毛掩饰着恨的闪动。
“没有小白的话,妈妈说不定早就死掉了。小白,有时候妈妈对你不好,但你也要相信妈妈是爱你的,好吗?”
……是吗?
女人神色如常,而背后乃至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狼藉——摔碎的东西,残破的家具,被狠狠撕扯断开的各种布料,悠悠闪烁的冷光灯……这里就像鬼宅。
你说的话也像鬼话。这就是爱吗?也对,可能就是爱吧……
我也被传染得病了,像你这样爱别人,怪不得,怪不得,没人接受我的爱……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女人的心是冷的,体表温度也是那么的低,摔打在身上的东西也那么冰冷,身体倒下时接触的地板也是那么冰冷,激起皮肤阵阵激灵。
……嘶。
棉球带着药水轻轻触碰到受伤的皮肤上,奚尔白猛地回过了神来,眼睛看向了拿着棉球的人。
“怎么了?很疼吗?”纪信然的眼神很清澈,几乎是同时奚尔白就感受到他的力度更加轻了,被棉球碰到的皮肤甚至快要没有感觉。
不,不疼……
奚尔白不想回答的,但他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呼,还好。我还以为你疼了呢,”纪信然松了一口气,“那是药水太凉了?但是这个没办法……你得忍忍,等会找点什么让你敷着好吗?”
药水……也不凉。
蘸在棉球上的药水并不多,其实也不凉,和那个冰窟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暖和的……
……
刚才的相遇过后只是仓促地走了个神,转眼奚尔白就被摁在便利店小吧台的凳子上不许乱动了。
然后眼睁睁看着纪信然到一旁嘴巴甜甜地问了药水的问题,还买了一小盒棉球和创可贴过来,再走了个神,就这样了……
为什么要帮我处理伤口?纪信然在想什么?这个超出预料的小孩……
原本一直巩固的警惕有些松散了。但,也不算过分吧,这个小孩虽然自己没什么印象了,不过,也不像是什么特别坏的……自己的记忆的确有些问题,那他到底能不能信任?
带着淤青的手不自觉握紧,却恍然发现手中还拿着卖相很好的生菜和肉,不知道为什么奚尔白忽然担心自己太用力会把袋子里的东西捏坏,反应过来后立刻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而塑料袋制造的响动让纪信然注意到了。他手上动作不停,都没有分给塑料袋一个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奚尔白脸颊上的伤,只是开口说:“如果饿了的话,等会上药结束了就可以吃了。所以你到底是吃菜包肉还是肉包菜?”
“……”1111无语,“你够了啊。”
纪信然若无其事在脑子里回复:“只是问问嘛。”
1111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到底想了几遍了!!你在纠结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奚尔白走着神:“……菜包肉。”
“你看吧!菜包肉才好吃啊!”纪信然立刻在脑子里想,“肉包菜是个什么东西啊!”
1111暴躁道:“是你自己在纠结好吧!你怎么干脆不纠结甜粽子咸粽子还有豆花的事情?!”
“说得对,”纪信然想,立刻就对着奚尔白开口:“你吃豆花吗?咸的还是甜的?”
“……”奚尔白神思游离,“甜的吧。”
纪信然开心了,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奚尔白的头。
1111:……不生气,生气给魔鬼留地步。
处理伤口的过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大概是十多分钟,虽然没多久,但也没能好好处理,只处理了外露皮肤上的,纪信然不用想就知道奚尔白衣服下肯定还有更多伤口。
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叫人家孩子直接脱了然后当众上药吧?要不得要不得。
其实奚尔白身上的伤也不是很渗人的那种,只是淤青很多,一块青一块紫的很斑驳,令人看了忍不住感到揪心。唯一真正破了的地方在嘴角,纪信然撕了一块哆啦A梦创可贴在嘴角处轻轻贴好,奚尔白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抗议。
“……我不要贴这个。”
太幼稚了,这个笑眯眯的圆头猫算是个什么东西。
纪信然眉毛一耷拉,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过起来:“但是这里只有卡通创可贴了,我已经给你挑了一个最正常的了……”
奚尔白沉默。你别以为我真会听你的鬼话!便利店卖什么我还不清楚吗?你这……
这是什么表情啊,别一副这种难过的样子……算了,反正伤口也麻木了,别人再怎么看自己也无所谓了。没有争辩的必要。
奚尔白眼中的光瞬间又消失了下去,只有轻轻抽动了一瞬的嘴角暴露了他原本心里的想法。
纪信然心里头带着些担忧,但一想到奚尔白能有一瞬间这样的反应也很好了,于是他继续对着奚尔白说:“现在你可以吃东西了。”
奚尔白还没打开塑料袋,纪信然就先接了过去,隔着塑料袋帮他把菜包好肉:“稍微有些冷了,交给店员热一热吧?”
奚尔白并不纠结这样的事情,没有回应。
纪信然自己是觉得有些不适合下口的了,他也习惯了奚尔白不做声,于是干脆直接对着收银员姐姐摆出微笑,再次捕获姐姐的心,菜包肉被接过放进微波炉里热30秒。
短暂的30秒内,两人默不作声,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肉与菜的香味再次浓郁地从微波炉中溢出,接着微微有些烫手的菜包肉被取出来,纪信然没有让奚尔白拿,而是自己先握在手里试图让它不那么滚烫。他笑嘻嘻的样子让奚尔白无故有些不安稳。
两人对视了一会,奚尔白终于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纪信然将菜包肉放到一边,用自己的手裹住奚尔白的手。
“……!”奚尔白惊了惊,但没有将手甩开。
纪信然一脸真诚:“那个有些烫,你的体温又有点低,先和我的手握会,暖了就方便拿了。那个趁热吃比较好,我不想你错过它美味的时候。
“还有,如果你是问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昨天你没有去学校,我问了云冕,不过详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明明这双手也不烫,奚尔白却觉得自己的手被这样捧在中间快要融化了……纪信然这样的人都算怎么回事?温和的人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他忍着一种难言的感觉,似乎是有些不虞的,但却没办法开口拒绝,于是只能强硬的让自己跟上话题:“…我并没有那么需要关心,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的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嚯,一口气说了好多!纪信然眼睛亮了亮,“是啊,我的确知道你在这边。但我不知道确切位置嘛!我早上就来到六道口找你了,还好你出来买东西,被我刚好碰到了,不然我今天可能就要无功而返啦。你说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两天没有在学校出现了。”
一下子,突然听到了好多东西。
从早上找到现在?现在,已经是……
奚尔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店内的时钟……下午六点了。而上学时间是七点半,他来到这里也没到中午,一直找到现在?
两天没在学校出现……
这些语言并不陌生,词汇也很通俗易懂。
但是不是因为,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缘故?
突然间感觉晦涩难言,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词都无法理解……
再一看纪信然的样子,的确,这个小孩一直都很注重自己的仪表,现在一副有些疲惫的样子,虽然藏的很好,笑容也和平时一样,但是的确很疲惫……为什么自己才注意到?
奚尔白忽然感觉自己从自己的世界里往外界踏出了一步,眼睛终于能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看到棕色的没能来得及整理的有些凌乱的发丝,看到虽然依旧亮晶晶但其中沉淀着一些担忧的眼睛,看到因劳累而无法完全掩藏的疲态。
还有这句莫名其妙带着信任的句子。
心脏忽然间有些涨涨的。
奚尔白也不清楚这算是什么感觉,但这很奇妙,就像是他呆在一个灰败的地方,墙皮忽然脱落了一些,死气沉沉的墙纸一角被微微掀起,露出了其中隐藏的鸟语花香。
而这鸟语花香让他意识到,他似乎要微微注意一些,因为这似乎,有点珍贵。
“……我出来买啤酒。”
沉默过后终于下定决心要试探一下。如果,如果这句话出现,他误会了……那么就打住。
“……”
果然,没有那种眼神传过来。也没有听到类似的“你喝啤酒”这样的问句。
纪信然的眼神依旧很澄澈通透。他静静地看着奚尔白,没有惊讶或是其他的神情,就像他只是个普通的倾听者,他不会对任何东西做出评价这样。
……而这样不偏不倚不误会,已经是奚尔白最意外的结果了。
他垂下眼,补充道:“……买给我妈。”
凝固的沉默之中,奚尔白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说了?
为什么……心里想的,是“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