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拳拳》白暮云

6、第六章

　　大梦初醒，这一天的烈日格外灼目。

　　奶奶与沈知闲已经一个星期不说话了，很多事情都是默默无声的进行，连兰姨来家里，也是偶尔听得奶奶三两句应答，最后离开时也是不知这祖孙俩闹啥矛盾，想劝也无从下口。

　　一连几天下来，看着这家人的相处模式，心里也跟着郁闷起来，每当沈知闲从巷子里回来，兰姨就会逮着他问个好半天，他也只是打个哈哈混过去，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几天借着跟奶奶冷战，沈知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了新的创作，按江明的话说，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也瞎了。

　　新文改名了，灵感来自可乐和他。他承认自己还没从过去抽离出来，自从奶奶再次提及那段往事，心里，脑海里时不时的会出现他的身影，或是年少心事的深沉，也或是青春荷尔蒙的停滞，将他永留于心底。

　　在《万事胜意》和《万事可乐》之中沈知闲最后还是选择了《万事胜意》，他希望看到这本书的每一个人都万事胜意，否极泰来。

　　奶奶依旧与他保持沉默，在完成了今天的写作量后，沈知闲试图离开离开房间，毕竟奶奶是长辈，总不能就这么与她置气，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不值得成为横亘在自己和奶奶心里的鸿沟。

　　正当沈知闲站在厨房门口，苦于没有借口开口时，陶医生的电话打来了，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复查了，上次他过来送药，后面他们一起吃了饭，陶层林捅破了两人之间被沈知闲选择逃避的那层纸，其实沈知闲打心底里喜欢陶层林，他对自己的好并不令人讨厌，只不过那只局限于医生与患者，或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的互相关心，进一步沈知闲都是抗拒非常。

　　沈知闲看着屏幕迟迟没有按下接听，石英放下手里的活，回头看见孙子呆呆的盯着手机发呆，铃声响彻厨房，她无奈的走近。

　　“陶医生的电话，怎么不接？”

　　奶奶的声音近在耳边，他反应过来后，才迟钝的按下接听。

　　“闲闲最近还好吗？医院的设备审批下来了，今天下午想通知你过来试试！你那边方便过来吗？”

　　沈知闲又是半天没回应，奶奶撞了撞我的胳膊，

　　“哦～哦～方便，我下午就过来，”

　　“需要我来接你吗？下午我正好有空，可以跑一趟城南的，顺便来看看奶奶！”

　　这话他说的很熟稔，也很随便，可沈知闲还是觉得别扭，甚至为了不让奶奶听到，摸索着门面，退出了厨房。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过来，谢谢陶医生。”

　　“那好吧，我在医院等你，闲闲！”

　　挂断电话后，陶层林嘴里蹦出的那两个字还是让沈知闲失神了很久，他的喜欢热烈而无畏，而自己也变成了胆小鬼，一直在逃避。

　　“我知道我的喜欢，令你为难了，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不想藏着掖着，我也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从我第一次在门诊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的洋娃娃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是值得每一个人都对他好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是出自内心对病人的怜悯，是一个医生对病人产生的保护欲。”

　　“闲闲，你认为我一个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分不清喜欢与可怜，爱情与怜悯？你是不敢相信我的心意还是对你自己魅力的不自信？作为你的主治医师以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似乎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性向，你一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行为，反而令我对你的内心更加充满好奇，你是如何做到这么的风平浪静的？”

　　“我相信陶医生的职业操守，也相信陶医生不是一个滥情的人，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都十分清楚自己的性向，只是一直在掩饰甚至演戏，这只是我对外人的权宜之计罢了，至于陶医生的喜欢，我承受不起，也无福消受，谢谢您的晚餐，也祝福你能早日觅得良人！”

　　“真的不考虑一下我？”

　　“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也许简单明了的直抒胸臆，才能让他知难而退，让自己也能从这种迷惑的困境里脱身。

　　沈知闲拽着手机，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和陶层林上次吃饭的对话，一想到又要去见他，心里是既尴尬又无助，好生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在奶奶的催促下草草吃了午饭就带着可乐出了门。

　　最近忙于写文，眼睛明显感受到沉重，就连掀开眼帘都十分费力，所以今天带着可乐也算是双重保险。

　　一人一狗顶着烈日在路边等了半天，路过邻居都打了两三次问候了，还是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看来是时候换一个路口了，正当他感慨瞎子不易时，又一位邻居又来了。

　　“小沈一个人在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今天怎么有空带着狗狗晒太阳了？”

　　邻居秦大娘调侃道，

　　“今天太阳好，带狗狗出来遛遛，”他也憨憨带笑的回复着。

　　一番寒暄，耳边终于清静了，沈知闲耐着心底的烦躁，掏出电话想叫江明跑一趟，电话还没拨出去，一阵喇叭声在他面前响起。

　　听这声不想是出租车的，他迟疑的愣了一下，这时握着电话的手已经垂下来了。

　　“您好，请问你要去哪儿？我们老板说可以捎你一程。”

　　见沈知闲没有回话，王小则又急忙补充：“您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刚才我们老板在对面的咖啡厅洽谈工作，看到您已经站在这好久了，这会过来一看才发现您眼睛不好，想着您应该在等车，于是吩咐我下车问候一番。”

　　王小则把这么多年当司机的素养都拿出来了，只为了完成老板的吩咐，他一边胡诌，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瞎子，眉清目秀，俊美异常，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一双慧眼蒙了尘，心里直叹可惜。

　　作为一名很有眼力见的司机，他从老板一开始的指示来看，就断定这两人认识，他也猜测老板是要做好事不留名了，于是才有自己的一番表现。

　　正当王小则在编排内心戏时，沈知闲睫毛扇了扇，眉头皱了一会儿就平开了，心想现在是法治社会，这坏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路口绑架，于是奋力的点了头，平静的开口道了声：“沧州医院，麻烦了。”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炎热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没一会儿额头的汗珠就被吹干了，凉爽过后，沈知闲才微微侧身向一旁的所谓的老板致谢，顿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自嘲的摇了摇头后才轻快的开口：

　　“谢谢先生的帮助，不胜感激，不知能否请先生喝杯茶，聊表谢意。”

　　心底即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与陌生人接触，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沈知闲提着笑，静候盛意的回答。

　　专心开车的王小则从后视镜里看着安静的两人，没有什么交流，急忙道：“我们老板前段时间误食了东西，最近都处于养护嗓子阶段，说不出来话了。”

　　盛意迟迟没开口就是在考虑要怎样去接触沈知闲，没成想自己的语塞被一个司机搪塞过去了，他抬眼狠狠的剜了一眼王小则，后者感受到来自老板的死亡凝视后，才专心目视前方。

　　盛意抬手捏了捏眉心，他今天突发奇想的想去那家茶楼解暑，想着碰一碰运气，毕竟前几次他都没遇见沈知闲，心情很烦躁，没想到却在路口就偶遇了，他不急不忙的看着路边单薄的人很久，久到司机刻意提醒了，才从那深刻的回忆里脱离出来，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番操作。

　　看着近在眼神的人，看着梦里模糊的脸变得清晰，看着那一双澄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影子，他烦躁的心情变得安静，或许是空调开得太足，他不禁一个哆嗦，才想起沈知闲的问话。

　　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要拿一千个谎去圆，现在的盛意便是如此，他轻轻的拉过沈知闲的手，覆在他的手心上，他清楚的感触到对方的手温不是很高，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柔爬遍了手掌。

　　“不用客气，喝茶的事就免了，举手之劳。”

　　掌心的酥麻感隔着一段时间再一次爬了出来，他的指尖在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心也跟着一下一下的跳动着，凑近了些，他身上的味道更加浓烈了些，这是在茶楼和书店闻到的一样，干净圆润的指尖触感也如出一辙，所以……

　　“是你啊，”明朗的笑意涌上来，盛意看得出神，他惊叹沈知闲对人的敏感度，也被这毫无防备的笑撞的花枝乱颤。

　　“嗯嗯，是我，上次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和你聊聊，真是抱歉。”

　　他写得很慢，沈知闲也噙着笑在慢慢的等，沈知闲时不时接收到他的信息后才爽朗开口，每每引来王小则的注视，

　　“真幼稚，自家老板为了撩拨帅气瞎子，真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笑得瘆人，那耐心，那眼神，直呼和在公司里判若两人。”

　　王小则在心里批判了自家老板，忘我的在后面调情，自己只能装聋作哑，参与到这一场欺骗纯情男孩感情的骗局里，心里一阵懊丧。

　　不知不觉沧州医院到了，沈知闲和盛意在后面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也约好了下次喝茶的时间，巧的是两人的目的地都是一致的，盛意在医院门口目送沈知闲下车，接着看到了一个温文儒雅的白大褂医生前来接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又烦躁的开口：“走吧！”

　　这一次盛意以新的身份接触沈知闲，这一次他不再打算丢下沈知闲，这一次他决定强势进入他的生活，把失去的这些年都补回来。

　　一座城一个人，令盛意没想到的是他兜兜转转总会遇见那个人。

　　“怎么失魂落魄的，来的时候被那个青年才俊勾走了？”

　　徐尽染厚颜无耻的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质问，王小则在一旁不敢吭声，此刻心里在腹诽他的老板，三魂七魄确实被一个小瞎子勾走了，徐队长还能在这见到他，纯属是顺路。

　　王小则被打发出去买饭，充斥着消毒水的房间里，一个靠窗沉思，一个躺着床上发呆，

　　“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也好意思来见我，好歹尊重一下你的追求者吧，就不怕我移情别恋？”

　　“您随意，我可不稀罕，我来这已经是尽我最大的风度了，你见过哪个不想摆脱疯狂追求者反而来探病的，你知足吧！车祸怎么不送你去西天取经，在这给我念叨。”

　　两人不对付，一见面总是针尖对麦芒，这些年他们身边的人都习惯了，但也是越损感情越铁。

　　“小意，我问你，你是不是还记着他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往前走，过去只会成为阻碍你朝前的枷锁。”

　　徐尽染突然端起了态度，变化了口吻，苦口婆心起来。

　　“你闭嘴，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无论我和他最后结局怎么样，你都不可能是我的第二选择。”

　　说完盛意摔门出去了，徐尽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生这么大的气，心里立刻也不是滋味，爆了句粗口后，红着眼睛翻身看向了窗外。

　　作为一个交警大队的人，自己却遇到车祸，真的是撞自家枪口了，一番别扭牵动了腿，他只得闷声哼了一句，门外没有动静，门内自己和自己置气，真是够可怜的。

　　徐尽染花了那么多年时间都无法走进盛意心里，一直在他的外围盘旋，如果不是他爸出车祸，自己陪了他，或许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路的甲乙丙丁，也一定是仗着自己陪过他，所以看到盛意还在被过去拉扯，他才大言不惭的说出了刚才的一番话。

　　王小则惴惴不安的提着饭敲门进来，饿了一早的徐尽染脾气早就上来了，他们都不知道盛意摔门出去后看到了什么，此刻两人也在病房里面面相觑。

　　王小则明知这也是老板朋友，而且一看就是惹不起的朋友，所以在被徐尽染盘问一通后，开始泄了底。

　　“你们来晚的原因是在半路捎了一个漂亮的瞎子？小意还和瞎子聊得很开心？甚至约好了下次见面？”

　　徐尽染嘴里扒着饭，一脸无法相信的模样，在看到王小则呆呆的点了头后，更加气不打一出来，如此优秀的自己还比不过一个瞎子，顿时气氛的骂了一句：“这小瞎子真不要脸！”

　　王小则背后发凉，一天得罪两个大boss，看来饭碗要不保，于是便努力挽救：“他长得一般，没您好看，您还是有很大机会的！盛总又不是瞎子，不会看不到您的好。”

　　“这话很中听，我就不信小意看不到我的真心！”

　　徐尽染这话说的铿锵有力，连王小则都被他的决心感动了，狗腿的去帮他去接水。

　　医院二楼的栏杆上，盛意目视前方，看着沈知闲和接人白大褂亲密的挨在一起，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手掌握成拳头，迅速的转身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