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拳拳》白暮云

3、第三章

　　“我的眼里全是灰尘，看不见星星也看不到你了。”

　　沈知闲在梦里与盛意哭诉，

　　“没关系呀，以后我替你看着世界的繁华，辨花间词色，我们仍然紧紧的抱着。”

　　“真的吗？”

　　沈知闲愚蠢的问出了心底的秘密，谁料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那人已经离开许多年了，贪恋少年的依赖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盛意了，五年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外泄，忍住了思念，也藏起来稚嫩，盛意的音容笑貌在这里历久弥新，他们甚至要答应去同一所大学的，可事与愿违，花了那么多年来治愈自己，到头来也只是抚慰一具躯壳。

　　沈知闲穿上奶奶精心准备的衣服，特地戴上了一副眼镜，使得书卷气更浓郁，临出门了，可乐还一番兴奋地对着自己跳蹦。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精心亲吻过，街角的早餐店是他在沧州唯一的温暖。

　　江明看到人在门口静静伫立，抛开一切在外辅助工具，沈知闲与旁人无异，甚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更加的引人注目。

　　感觉到人凑近了，沈知闲才勉为其难的开口推诿：“早餐店生意忙不过来了，就不用陪我过去了，我一个人没关系的，我只是看不到了，又不是哑巴。”

　　说罢，他还伸手推了一把江明，示意江明自己能行，何况相亲带着朋友去，怎么都觉得尴尬。

　　江明哂笑，看破不说破，只好顺水推舟，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这样，我帮你叫车，到了那边回复一声。”

　　他的相知，让沈知闲觉得很舒服，朋友之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想法，这种相处模式令人自在。

　　上了车，报了地名，临走前江明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司机，得到司机热情回应后，才轻松的站到路旁道别。

　　车里气氛静谧，司机从后视镜观察这个清秀俊逸的男人，他嘴唇厚薄适中，头发盖到额头，透明轻薄的镜片透露出了一双干净明亮的双眼，司机心里总结陈词，两个字：好看。

　　沈知闲总感觉身边有一股异样的眼光在盯着自己，于是率先打破了车里的寂静，别扭的和司机有问有答的缓解气氛。

　　司机今年四十有一，早年丧妻，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女儿，虽然家庭的残缺给她们都带来了不可避免的伤痛，胆从言语里我也感知了司机的幸福。

　　他们保守的聊着，大多数都是沈知闲在问，却不怎么答，反而是司机愿意的热情拉着家常。

　　不知不觉七里街八号咖啡厅到了，沈知闲摸出手机，轻车熟路地给江明回了一条语音，事后便从口袋里掏出纸条，让服务生引路。

　　他不喜欢等人，盛意是意外，以前上下学都是沈知闲等他，换作别人他早就不耐烦了，盛意每次都会各种理由“威胁”沈知闲，以至于他养成了受虐体质，只接受了他的独家霸凌。

　　沈知闲点了一杯凉白开，姑娘显然还没到，半杯下肚，反而尿意横生，就在这一瞬，他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直勾勾的起身却撞到了服务生的餐盘，被洒了半杯剩下的咖啡，衣服霎时沾了污渍，好不美观。后来和江明谈起时，江明认为人家姑娘没看上沈知闲其实和这事没关系，主要是她也眼瞎。

　　在服务生的帮助下沈知闲上了厕所，也临时擦拭了衣服，可看起来仍旧十分狼狈，幸好事故的服务生给他找来了一件薄款外套，让他看起来自在一些。

　　咖啡店里的空调让燥热的心冷静了下来，沈知闲才得闲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头的一瞬，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扑进鼻腔，刺激了自己的嗅觉，他默默的把头压得更低，拼命的索取这份熟悉的味道，这件外套是服务员递给他的，为什么和盛意喜欢的香烟是一个味道的，沈知闲陷入了混乱。

　　来不及思考，一句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沈知闲先生吗？”

　　沈知闲闻声转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最大程度的上扬，

　　“我是，您是赵小姐吧！”

　　只听一声凳子往后挪的声音，伴随着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路上出了点小状况，你喝什么？我请客，就当作是我迟到的表示吧！”

　　沈知闲端正了坐姿，眼睛无光的对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努力的应付：“赵小姐不必客气，我也才刚到，我喝凉白开就好了，你随意。”

　　她招来服务员，点了杯摩卡，却在堆起的笑容里沉了下眼眸，突然空气凝固了，气氛十分尴尬，沈知闲简直就像个透明人一般在接受她的“X”光线扫描。

　　赵倩瞥见了沈知闲胸前的咖啡渍，脑补了一场没来之前的事。

　　“他打翻了咖啡，无奈就换了凉白开？”

　　“他撞到了人，被人泼了咖啡？”

　　她腹诽着。

　　可表面文章还是要继续，她眼神在沈知闲身上逡巡了许久，
　　最后得出了一个大致的结论：

　　模样不错，可惜是个瞎子，倒是符合介绍人的描述，可是她上有老，自己又是个月光族，假设两人在一起，会不会又是一个累赘？她不敢往下想。

　　反之，沈知闲由于沉默不说话，文文静静的样子倒是挺让她觉得舒服的。

　　一番你问我答的俗套环节之下，两人已有初步的了解，尴尬之中又有忍不住的好奇心，在被她剖析的过程中，沈知闲只能最大限度的满足她的求知欲。

　　赵倩是个开朗大方的姑娘，两人聊了很久，真情流露缓缓地流淌，彼此都打开了心门，不在拘束。

　　其实介绍人那里已经把沈知闲的事告诉了赵倩，可她就是很佩服他坚韧的毅力，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敢，忍不住就聊得久了些。

　　今天相下来的结果，总体赵倩还是很满意，事情就在结尾处落下句点，明明相谈甚欢，可自己莫名其妙的被对方发了好人卡，忽然赵倩对沈知闲的态度及好感急转直下。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没有歧视过他，反而觉得对方谈吐大方，和煦温吞，怎么反过来自己被婉拒了，按理来说她这么好的条件，何况都还没往那个深度聊呢。

　　赵倩有点摸不着头脑，也直门直路的讨要说法。

　　“沈先生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小姐言重了，今天大家能相识也是缘分使然，只是我这个情况这般，我实在不想挡了姑娘的好姻缘，做一个罪人。是我对不住赵小姐，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

　　“沈先生不必这样，只是我也光彩照人的出了门，您再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怕是对不起我今天的用心的妆容吧。”

　　她话中有话，可沈知闲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泄气，或许她妆容完美，而自己却无法欣赏，反而一再拒绝，伤了自尊罢。

　　“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喜欢的人，只是家里人不同意，所以我才隐瞒至今，诸多不便，还请找小姐见谅，此番赴约，也是尽尽孝心，圆了老人家的心愿，若赵小姐不介意，今天这杯咖啡算我请客。”

　　沈知闲大大方方的胡诌，不曾想对方也是心直口快之人，

　　“沈先生真是孝顺，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下午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他抓着话尾，放低了姿态，恳求的语气叫停了她。

　　“赵小姐真是个洒脱之人，方才跟你聊的也很投机，相信赵小姐以后肯定能找一个潇洒，耐心的男朋友。”

　　“借你吉言，那我也祝福你和你喜欢的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你的祝福，但我仍有一事想请赵小姐帮忙，”

　　沈知闲迟疑了一下，静待她的回应，心里盘算着从刚才攀谈的亲近程度来看，这个忙她十有八九会帮，而且对她也百利而无一害。

　　忽地，果然听到了一句“请讲”，

　　“介绍人那还希望赵小姐转述一下自己的立场，就说我们不合适，给彼此一些余地，大家好聚好散。同时也请对今天的谈话保密，谢谢。”

　　赵倩看着文静的人说出的话确实那么的掷地有声，有商量的口吻，却全无拒绝的理由，只好淡淡的回了个“嗯”。

　　离开咖啡厅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枯燥乏味的生活再次袭击，立在路口不知所措，脑子里回荡着刚才的对话。

　　“不好意思先生，刚才和您同桌的女士已经买单了，她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话的是刚才招待我们的那为侍应生。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沈知闲自顾自的笑了一下，感叹她可真有意思，哪有见一面就喜欢上的，这么轻易就会表露的情感，以后她可有得苦吃了。

　　他拢了拢衣服，才想起来问这衣服的价格，

　　“不好意思，刚才的外套多少钱，我转给你，现在衣服也脏了，我赔你钱吧！”

　　“先生客气了，一件外套而已，不值几个钱，何况我今天也有不小心才会撞到你，就当送给您了，还望您不要嫌弃才是。”

　　“哪里，不过你外套上的这个烟味倒是挺好闻的，烟瘾大吗？”

　　“先生嗅觉可真灵敏，我不抽烟，可能是在哪位客人身边沾染上的吧！”

　　沈知闲失神了一下，不作任何表达，杵着盲杖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摸索着出了门。

　　这时在背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门口熟悉男子的后背，他恍惚了，没想到再遇见竟是这样的心酸，他的眼睛酸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盛意不敢去探知，他疼，头疼，眼疼。心疼，浑身就像被人打过一样，甚至比高二那年他爸打的还要疼。

　　沈知闲立在烈日下，嗅着衣服的味道，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在汇川中学的时候，

　　“快别抽了，年纪轻轻的你想得肺癌吗？校服上都是烟味，早晚会被老吴逮到，到时候给你记一个大过你就开心了。”

　　“我说小闲闲啊，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有你帮我打掩护，我可不怕，再说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逮了我你也逃不掉，你就祈祷老吴没发现吧。”

　　“这种劣质香烟你也抽的起劲儿，味道臭死了，回家奶奶闻着了，可不会饶了我。”

　　“我以为你会害怕沈厚朴，没想到你心里的魔障另有其人啊！”

　　盛意扔了烟头，校服搭在肩膀，活脱脱一副小流氓的形象，大长腿一迈把沈知闲甩在了后面。

　　分明才高一，我们分明才认识了十年，怎么感觉这一刻他在心里的样子变了，那个当初说在北城罩着自己的人变得高大，那背影慢慢的模糊了。

　　他一点一点的占据了沈知闲所有的注意力，他为盛意抽烟，翻墙，打架打掩护，这么勇敢而无畏的人，最后却沦为一个胆小鬼，从他的世界撤退得无影无踪。如今自己还在这想念他的笑，想念他的味道，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阵喇叭声拉回现实，江明的声音由选及近。

　　“相个亲，你也能折腾成这样，咦，这外套是cindi新款吧，我记得你出门没穿外套啊。”

　　一边开车，还一边叽叽喳喳的江明让人很头疼，看在他大热天来接自己的分儿，沈知闲敷衍的回答：

　　“是吗？我不太了解，这衣服是别人借我的，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饿了。”

　　他嘟囔着，还想在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甩了沈知闲一句话后就直奔吃饭的地儿去了。

　　“上辈子真是欠你的，这辈子来给你当牛做马了。”

　　此刻二人并没有发现，车子后边一直跟着一辆雷克萨斯，车主紧抿的双唇，阴鸷的眼神犀利的顾着前面的车，一心一意的尾随着。

　　自从上次跟陶层林吃饭过后，他似乎沉寂了，电话，短信也没有在发过来，没了医生的谨慎，沈知闲反而觉得可以自由自在的，挺好。

　　令人头疼得是奇思妙想出版社的老板倒是有通电话来催稿，写作的事一筹莫展，他还的两边应付，奶奶的刨根问底，出版社的催稿，茶楼的李大爷，一天下来真心觉得应付不过来。

　　这大好的时光，沈知闲不想缩回壳里藏起来，于是突发奇想想去福利院寻找灵感，于是又折腾了江明一番。

　　盛意一直跟着来到了福利院，看着人消失在门口，他才放下紧绷的神经，看着座位，眼睛紧闭着，心一阵一阵的抽着，格外的疼。

　　“尽染，帮我查一辆车，车牌沧A78657，看看车主是谁，我要车主的所有信息和人际关系网。”

　　电话那头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声不响跑去沧州，失联了那么久，现在才想起来找我，而且还是因为需要查什么车辆信息才知道我的存在，你这人真的绝了。”

　　电话那头的徐尽染，身穿制服，却一身痞像，没个正经的在调侃这位他追了许多年的人。

　　“尽染，这事对我很重要，所以，拜托你。”

　　徐尽染感觉到盛意的语气变化，也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于是也端正了态度，应了下来，并表明会尽快解决。

　　“哥哥，你眼睛真好看，里面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稚嫩的童声击碎了心里的防御墙，心里倾泻的情感在一瞬间崩塌，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再也听不到了。

　　“沈知闲，你的眼睛可真好看，里面装满了山川，海洋，星辰，日月，但我还是觉得我的眼里要比你的好看，你知道为什么吗？”

　　“快点做题了，你的好看，你的好看，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猜一下嘛！”

　　盛意和沈知闲一个在闹，一个在笑，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很诚实的想了答案。

　　“你是丹凤眼，眼窝浅，眼廓狭长，眼珠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确实比我的好看。”

　　“这是官方的褒奖，我给你一个非官方的回答，因为我的眼睛里有你啊，所以所有的星辰大海都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他的声音很夹杂着喑哑，并不算好听，这是变声期带来的副作用，此刻沈知闲竟觉得像是天籁，在配上他真挚的眼神，渐渐放大的脸，活生生的在心里留下了烙印。

　　“少tm恶心了，快点把作业写了，不然明天老吴可以让你成为全班的焦点，届时你就扬名汇川了。”

　　沈知闲蹲下来，苦笑了一下，才努力的对着小孩的方向说：“哥哥眼睛蒙了尘，看不清东西了，眼睛里的星光都睡着了。”

　　“好吧，那哥哥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他吞咽了口水，声音低沉的说“好”。

　　盛意在车里小憩，眼底的青黑暴露他的睡眠质量，急急忙忙的奔赴沧州分公司赴任，没想第一天却获得意外的惊喜，等他会过头了，这份惊喜又转眼成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看着车窗，心里密密麻麻的爬上了忧伤，背负着一层不变的生活，却仍然期待着有一天日子会泛起涟漪，也许这就是每天醒来的意义吧！

　　这一天沈知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的，浑浑噩噩的，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来来回回的穿梭于沧州的大街小巷，白天像个没事的傻子一样，逢人易笑，等到夜幕降临，才开始陷入悲伤。

　　他对着月亮偷偷许了个愿： “今晚也要让我梦到他吧！我真的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