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拳拳》白暮云

11、第十一章

　　《万事胜意》终于完结，标榜艰辛的大概就是手指上的茧了吧，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不负江明所望。

　　“好的，那待会儿我过来巷子一趟，把作品带去出版社，你在家等我。”

　　挂断了电话，心里一阵轻松，想去茶楼散散心，但二胡还在盛江河那里，这个想法就给放下了。

　　听着奶奶忙前忙后的脚步声，沈知闲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一把年纪为了生计劳碌奔波，守着一个瞎子惶惶度日，终是自己不孝。

　　上次相亲的事，他不说，相信兰姨也跟奶奶交代了，可奶奶始终不宣之于口，这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爆发。

　　沈知闲有我的执着，奶奶也有他的坚持，同性关系在北城那会并不常见，生活在也少之又少。如今来到沧州，媒体科技发展迅速，日新月异的信息炸弹滚滚而来，可老人家对这类型的人还是处于排斥状态，何况自己孙子，那可是让沈家无后的大事。

　　他坐在奶奶身后的石阶上，初秋微凉，可却并未觉得，仍坐得随意，耳边尽是奶奶摆弄药材的声儿，满院弥漫着一股药香。

　　“你回屋吧，地上凉！”

　　“没事奶奶，我身体好着呢，我就在这陪你，需要帮忙了您吱一声，”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沈知闲知道是奶奶不愿意搭理自己，这段时间自己也忙于写文，似乎忽略了很多。他们祖孙之间话变少了，交流也少了，嘘寒问暖的话也变得冰冷，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凑合过租客，这种感觉特别不是滋味。

　　他在石阶上没话找话，话头像是砸在棉花上，只能得到单音节的回答。

　　“奶奶，下午我跟江明去一趟出版社，需要我去中心街带什么东西吗？”

　　“有吃有穿，别的不需要了，”

　　“那要不我给你带些柿饼吧，长兴的柿饼可甜了，”面带笑说。

　　“你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我还是那些话，如果你真的让沈家无后，我就不会再认你！”这话说得很软却又很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得沈知闲不知怎么还口。

　　石英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院子里只有他在石阶上，脑子里想着奶奶的话，似乎一点余地都没有了，难道自己就该就这样过完这一生，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陶医生来电，”好听的女声语音播报，

　　“闲闲，检查报告出来了，你抽空到医院来取一下，顺便再检查检查眼球情况，你什么时候到了，就打我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陶医生！”

　　无论挑明与否，他都还是一样的称呼，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令人如沐春风。

　　和奶奶的谈话无疾而终，相顾无言的吃了早饭，便早早回了房间，却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乐趣。开着窗，吹着风，满屋子都盛满了桂花的清香，江明来时正瞅见倚窗而立的沈知闲。

　　“又和奶奶闹矛盾了？我刚进来打招呼她都不理我，我一猜准是你们祖孙俩又点着了，”

　　“你都知道了，还明知故问，打算为我去做和事佬吗？”

　　“看事情可大可小了，石奶奶的脾气你可是比谁都清楚，我可不敢贸然去当说客，对了，书呢？”

　　沈知闲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书递给他，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喜欢的是男人吗？”

　　“奶奶不接受，你们就吵起来了？”

　　“前半句正确，后半句没影的事儿。”

　　“那就是你们祖孙俩各自憋着气吧！”

　　看着不说话的沈知闲，江明默认了答案，看来这个问题在沈家是过不去的坎了，眼前的人仍需努力啊。

　　“跟我去一趟呗，版费，封面，寄语，注意事项之类的方面得当面和老板谈谈，顺便出去散散心。”

　　“我就不去了，下午去医院一趟，陶医生来电话了，这些问题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

　　“要我陪你吗？去出版社的事可以延后！”江明凑近了说。

　　“不用了，老是拖延也不好，先把那边的事解决了，才能安心养眼睛，没有谁能永远陪着睡，我得学会一个人生活。”

　　江明看着眼前的沈知闲，他觉得他变了，变得坚定，变得孱弱，变得更加有力量了，欣慰的笑了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出版社那边交给我，你放心养眼睛！”

　　江明离开后，沈知闲捯饬了一番才出了门，凉风习习迎面扑来，幸好拿了外套，手握着盲杖在盲道上点点，来到路口边凄凉的等着出租车。

　　到达医院已经下午两点了，他熟门熟路的去陶层林办公室找他，却被护士告知他临时有台手术，吩咐先去办公室等等。

　　由于看不到东西，即使来过很多次，沈知闲仍然记不清屋里的摆设，此刻离他最近的桌子他还是好赖不分的撞上去，弯腰揉着膝盖后，才伸手摸着桌子来到了沙发上，收了盲杖，看着沙发静静的等着。

　　大概是手术时间过长了，陶层林出了手术室后，顿感疲惫，清洗过后，才想起刚才护士告诉他的事，安排好一切后才大步流星的回到办公室。

　　“门关着，难道他离开了？”陶层林心想着，可打开门的动作还是非常小声，他存着一丝侥幸，他笃定沈知闲没有离开，现在他们就是单纯的医患关系，他没有必要躲着他。

　　果然，陶层林在沙发上找到他了，睡得很沉，人进来了都没有察觉，都说失明的人听力特别敏锐，看着熟睡的人，陶层林莞尔一笑，心想：“看来这段时间累坏了。”

　　他拿着扔在一旁的外套给人盖上，才刚触碰到他，沙发上的人抖了一下，立马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珠转了转立了起来，局促不安的开口：“不好意思，我睡着了，让陶医生久等了，”

　　“没事，我也才刚回来，临时有个手术没来得及告诉你，害你等了那么久，是我的不对，”

　　“陶医生客气了，检查报告怎么说？”

　　陶层林仍旧蹲在他面前，把检查报告上的问题仔细的告诉他。

　　“眼球还没有完全坏死，视网膜有脱落的痕迹，只要你好好吃药，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知闲知道这又是一句安慰我的话，他听的有些麻木了，陶层林盯着面前的人，目光一下子沉了下去，眼底下的青黑十分明显，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知道沈知闲一定又不听医嘱了，用眼过度了。

　　“家里的药快完了吧，我又重新给你配了一些，带回去按时吃起来，眼睛就有希望。”

　　“嗯嗯，”我垂头丧气的的点了点头，殊不知这会外面的天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如果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不要拒绝我，”陶层林把话说死，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呆呆的点了点头。

　　“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可以下班了，”

　　他重新坐在沙发上，想问问江明今天的事怎么样了，耳边传来陶层林收拾东西的细碎声，手握着手机，终究没有拨出去，万一他知道自己和陶层林一起去吃饭，他又得数落我不娶何撩。

　　这时，手机语音播报盛先生来电，沈知闲听着陶层林的动静，他有几秒钟的停顿动作，他慌张拿着手机正打算摸着出门去接，陶层林的声音低沉的响起：“就在这接吧，我不介意！”

　　沈知闲小心翼翼的接通，那头声音很快传来：“你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去我家拿二胡，我怕放坏了，我可赔不起。”

　　“不好意思，今天可能不行，二胡我下次再过来拿，麻烦你帮我保管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轻快的说话声又才活起来：“在我这存了这么久，那我可要收利息了，”

　　陶层林已经收拾好了，此刻正看着桌子看沈知闲煲电话粥，察觉到不自在，沈知闲才知道陶层林一直在盯着他看，这种监视是赤裸裸的，果然在医生面前每个人都是一具透明的尸体，藏无可藏，退无可退。

　　“你想收多少都可以，我一有空就过来拿，谢谢了！我还有事先挂了，盛先生再见。”

　　“和哪位美女打电话呢？我都出院了你也不来看我！”徐尽染恬不知耻的凑到盛意身边，后者快速的把手机放进了口袋，坐在椅子上淡漠的反击。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来看什么？”

　　“你也太冷血了吧，好歹我是你师兄，这情侣做不成，咱还有同窗情谊嘛，难道我就不值得你浪费一点点时间来增进感情？”

　　“废话少说，我刚刚被拒绝了，你要是还念及同窗友谊，就陪我去吃个饭吧，饿了一天了！”

　　“荣幸之至，话说是谁敢拒绝你盛氏集团大少爷的啊，说出来听听呗，”

　　徐尽染没个正形的搭着盛意的肩膀，八卦着，后者很嫌弃的看了一眼，没理人。

　　匆匆忙忙的收了线的沈知闲，慌乱的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身上表现出来的慌张陶层林一眼就看出来，他狭长的眼眸转了一个弧度，才走过来扶人，

　　“你拒绝我的理由是因为他吗？”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问得坦荡直接，沈知闲一时语塞，窘迫的别开了头，不敢去看他，这个问题也就遗留下来了。

　　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陶层林并不死心，他不会把没回答归结为默认，他不相信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就能简简单单，随随便便的走进沈知闲紧扣的心里，可沈知闲的表现却令他生疑。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停下来，陶层林才听到了一句淡淡的回复：“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当然我和你也只是好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

　　说完解开了安全带匆忙的下车了猝不及防的回答，令陶层林心情沉重，他很快也下了车。

　　这家意大利餐厅是沧州久负盛名的，招牌意大利面更是美味，陶层林看着吃得正欢的人，也不计较今天的别扭，此刻正温柔的看着沈知闲，摸索着吃，毫无疑问会沾到嘴角，陶层一脸宠溺的拿着纸巾给人擦嘴，盛意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心里醋意横生。

　　“骗我说有事，原来是和陶医生约会来了！”

　　徐尽染脚步慢了一点，看到盛意站着不动，眼神直盯着一个地方，也抬眼望去，

　　“这不是沧州市眼科主任陶层林吗？他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呢，真是人帅心美！”

　　徐尽染没察觉盛意凌厉的眼神，差点要把他给凌迟了，恶狠狠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的问：“你认识他？”

　　“上次我出院，手机被他撞坏了，还没来得及找他赔呢，没想到在这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回过头来的徐尽染看到盛意的不对劲，说的话也变得结巴，一时迷惑不解，“怎么你也～认识？”

　　“不止认识，还很熟呢，过去会会！”

　　徐尽染来了兴趣，他还没见过盛意表现出来对谁的兴趣这么高昂过，看来有好戏看了。

　　“原来，你说有事，就是陪医生来吃饭啊。”

　　徐尽染的眼神也直勾勾的盯着这个乖巧软萌的人，是盛意喜欢的那一挂，难怪他会如此在意，等等，这个人眼睛看不见，瞎子，这让徐尽染想起了在医院和王小则的对话。可在听见盛意的声音时却愣了，那人神态是那样的慌张，看来这人有故事。

　　盛意的话冷不防的飘进沈知闲耳朵里，他手上的叉子停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第二次被人监视了，这种感觉十分不爽。沈知闲没想过在这也能遇到他，明明才认识不久，可对方却表现得很熟稔，动作亲昵的很自然，这会儿被他抓到了，心里莫名其妙的慌乱，有种被抓奸的既视感。

　　“盛总也来这吃饭啊，”陶层林说完瞥见了一旁的徐尽染，眉头皱了起来，感叹真是冤家路窄，沈知闲接二连三的拒绝自己，这几天他又时常碰见这一群人，看来他得好好保护这个瞎子弟弟了，免得被人吃干抹净。

　　感觉到气氛的肃杀，徐尽染笑嘻嘻的看着陶层林，手臂杵着盛意说：“陶医生不介意拼桌吧！”

　　此话一出，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其中一双还是瞎的，却也看得很准。

　　徐尽染立马明白了这个修罗场，这分明是情敌见面，难怪盛意脸红，这家伙从进门开始眼神就没离开小瞎子一刻，眼底里的在意藏不住的溢出来，看来是用情至深啊，原来自己那么多年的青春都败给了他，不过在重新审视这容貌，似乎自己也输得有理，心里莫名对小瞎子也怀有了几分好感。

　　“当然不介意，”陶层林大气的邀请，沈知闲不知所措的眼珠乱转。徐尽染则推着盛意坐到小瞎子身边，自己也堵住了陶层林的出路。

　　四盘意面，沈知闲已经吃了一半，那两人才刚开始，食不言，这四个人贯彻的很好。

　　沈知闲吃得毫无章法，没一会儿嘴角又沾了酱，盛意眼明手快的抽出纸巾给他擦拭嘴角，刚一触碰到，人明显的吓了一跳，想到往后挪，盛意的手跟着伸过去，把沈知闲圈外座位上说：

　　“擦擦吧，沾着不好看，”沈知闲承认被这句话打败了，呆滞的任他擦着，在听到一身咳嗽后，才伸手摸着他手的位置，羞涩的说：“我自己来！”

　　“安分点，你又看不到，怎么擦，好好吃你的面吧！”请求被他无情的拒绝了，这会吃面的头压得更低了，伴随着耳朵烧了起来。

　　今天真是出门不看日历，把不想遇到的人都全部见了一面。

　　“介绍一下，这是我在临海的朋友，徐尽染，这是我在沧州的朋友沈知闲，”

　　简短的引荐，大家互相问候，期间陶层林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两人的目的是什么，一个明里对外宣布对沈知闲的占有欲，一个暗里和自己一来二去的碰面，不过以他三十二年来的生活经验得知，这事和沈知闲有关，接连的拒绝不是没有理由，只是凑到跟前的宣誓，这令陶层林有些不甘。

　　索性便抱着胳膊看着他们聊，他突然觉得这些年轻人的交友方式也挺有趣的，工作之余结交些朋友，似乎也不错，免得周楠那家伙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