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者》常晓雾

4、众寻千百度

　　医院的心理科总是最安静最无光的。那里的人吃着最苦的药，熬着最苦的夜。他们不是自作自受放弃了快乐，只是世俗扼杀了他们的光。

　　林郁琛习惯性地走到心理科门口的许愿树旁。这棵树自立院以来就栽种了。每一位病人入院前都会写下自己的愿望。

　　他们不是没有心之所向的，只是世俗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没有闲情抬头看看光。渐渐的，便淡忘了光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它承载着万千奄奄一息生灵的最后一点希望，它四季常青，不曾枯萎。

　　林郁琛轻轻踩在落叶上，寻觅着谢一昀的许愿瓶。树上挂有几盏灿金的灯，风吹起的一瞬间沙沙作响。

　　借着月光的皎洁，他踮起脚尖凝望那个桃粉色的随风摇曳的许愿瓶。他轻轻一笑，深陷的眉眼衬着灯光，多添几分柔情迷人。

　　谢一昀留下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小孩已经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言语。澄澈的眸子里映着沾染着灿金的桃粉瓶子，就好像一颗星在黑夜里闪烁。

　　每每看到它，就仿佛能看到小孩的容颜。

　　想起为何要挑一个桃粉的瓶子，记得小孩是这么说：“琛哥是穿着粉色兔领结的衬衫走进我的世界的。”

　　“我想让哥哥，永远做我的兔兔，一笑就让我融化的兔兔。”

　　脑海里回荡起这句话。他一笑，继而泪浸湿了眼眶。他为自己的感性无奈摇了摇头，撇撇嘴，用着颤抖的声线自言自语道：

　　“谢一昀，你把你的兔兔落下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瓶子，谨慎地就像在抚摸小孩的面孔一样：“别忘了，回来领啊。”

　　他留恋地伫立了几许，擦拭眼角温热的水滴，转身离去。

　　如果可以，他想让这世俗炎凉，败给那温热的人间温柔。让在黑暗中无望挣扎的人脱离苦海。

　　此时回家街道上的情景，就和傍晚时的梦一模一样——

　　路灯把阴暗的地面照的灿白，道路上一如既往的车来车往。他将头压低，不去感受黑夜的宁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害怕一个人的孤独和寂静了。

　　夜晚来临时，一个人很空虚，一个人很安静。只能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夜幕怅惘。

　　就算此情此景真的无异于那个梦，就算谢一昀生死未卜，也不可能就像梦里那样，他还能那样安抚着小孩，还能像梦里那样搂着小孩冰冷的身躯感受岁月静好。

　　不过说来可笑，他的心里竟还有一丝磨灭不了的期待，期待着小孩能够乖乖的在床上安睡、能够拽着他的衣角对他嬉皮笑脸、能够像从前一样陪着他。

　　他对自己荒唐的幻想轻蔑一笑，无奈地耸了耸肩。多久了，还接受不了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啊。

　　路过小区旁边的超市，他放缓了脚步。舒缓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心口的抽痛带来的哽咽。

　　超市里依旧人来人往，甜蜜的情侣、正在和母亲闹别扭的娃娃、暮年的夫妻...却再也寻觅不见，紧紧挽着林郁琛手的谢一昀。

　　他出于习惯，迈入了门槛。超市的老板也由从前四十出头的陈阿姨换为了她的儿子。一个只会揽生意没有人情味的商业脑姜帆适。

　　“林医生，又来买零食吗？”姜帆适见到了熟客，难得露出笑容招呼道。

　　林郁琛十分客套地肯定回答了他的问题。而后只见姜帆适笑着挑逗道：“医生你光吃不胖啊。”

　　林郁琛摇了摇头，挤出一丝微笑，垂下已经微微红肿的眸子，故作欢笑道：“不光我呢，家里还有一个特别能吃的小孩。”

　　“那你家小孩得多开心啊。”姜帆适应许地点了点头，抛出了一句不经意的话，却恰恰刺痛了林郁琛的心口。

　　林郁琛笑容越发勉强，赶忙结束了寒暄便走到他熟悉的零食架旁。

　　回想起方才的对话，他紧要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小孩他...开心吗？

　　不吧。谢一昀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挣扎而出，却又被冷淡人情拉入更为肮脏的泥潭。

　　就连强颜欢笑，都能挤出经历过深陷深渊遍体鳞伤的血液一般，苦涩绝望。

　　林郁琛俯身拿起架子上的魔芋爽，总算从零碎悲情的回忆里寻觅到了一些能让他展露笑颜的事情了。

　　小孩是个爱吃鬼。每次路过超市都得不好意思地向他请求买魔芋爽、□□糖之类。

　　也就是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磨灭单纯的小孩，原来也无异于常人，不仅仅只有悲，也有乐的。

　　他照着从前那样，将小孩爱吃的零食全部买了一遍。挂着一丝微笑，走去前台。

　　因为这一刻的他，已经完完全全忘怀了谢一昀离去了的现实...

　　傻傻地以为，小孩还在家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