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者》常晓雾

3、笑是解药

　　夜悄悄地替天空洒上一层墨，云烟翻滚映澈闪烁星辰，月牙皎洁得恰似明玉。

　　距离盛至带来谢一昀生死未卜的消息离去已经良久了。可林郁琛竟还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对待。心里五味杂陈，是迫切的抽痛更是害怕的抽痛。

　　他从椅子上站起，眼神已经涣散无神。准备去查房。他知道，这就意味着他要微笑起来，他不能让病房里的任何人失望。

　　即便笑起来很勉强，而自己温柔得也很虚伪。只是他是他们的唯一希望，悬崖边上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走过三四个房间，千篇一律的阴暗安静无声、千篇一律的压抑无望、千篇一律的人过着千篇一律的无光的日子。

　　他挤出一丝微笑，轻轻推开了最后一间病房的一片死寂阴沉的房门。转念一想，什么时候连微笑都这么勉强了？

　　从前，谢一昀就对他说：“琛哥不笑还好，笑了就...好像要融化整个世界。”的确，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勾起的眼角，上扬的唇角，与常人无异。不过是多了这炎凉世俗未曾沾染的干净罢了。很治愈跟动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林郁琛在黑暗中寻觅着房里的病人程琳琳。今晚的风有些大，窗户却大开着。

　　每次他踏进这个病房，环绕他的只剩下压抑和一望无边的昏暗了。

　　“程琳琳...”他望着床头的安眠药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温柔地唤起她的名字。替她整理好凌乱带有血迹的被褥。

　　回应他的只有风抚起帘布的沙沙声。他十分熟悉地走到角落的柜台旁，能听到女孩低声哭泣的嘶哑声。

　　“我又找到你啦！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换个地方藏。”他用食指轻轻敲打桌面，俯身对着蜷缩在黑暗的小女孩柔声说道。

　　程琳琳闻声被惊得一哆嗦，抬眸看着他的眼眶里含有晶莹的泪光。整张瘦削的脸蛋苍白无力。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面部的宽大的伤痕。

　　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眼眸里除了空洞的绝望，还多了一丝罕见的光泽。提到嗓子眼的话却没有勇气说出。

　　他对着她眯眼一笑，勾起的深陷的酒窝显得特别阳光，恰似此时夜空悬挂的星，很温暖：“琳琳，下次藏好点喔，起来吧。”

　　他伸出手，见她不为所动，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强硬地把她抱起来。女孩趴在他的肩上，无神的双眼、轻盈的呼吸、一言不发，仿佛早已失去了生命。

　　她裹着带有血腥味的被褥，锁定在他身上的目光可能是在看他，可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深陷黑暗。

　　林郁琛在漆黑中摸索着电灯的开关，轻轻按下。转而俯身在柜台上为她娴熟地调配起药物。

　　程琳琳皱了皱眉，抬手拭去眼角的眼泪。张开唇瓣迟迟说不出一个字。她怯生生地语气加上嘶哑的嗓音显得仓促无力：

　　“能...不能别开灯？”她扯了扯林郁琛的白大褂，眼神在躲避他温柔的目光。

　　他揉了揉她的发丝，垂头对上她神游的视线，半开玩笑似的道：“开灯多好，你看看天花板，多像我的身影啊。”

　　程琳琳不过是十二出头的女孩，经历与年龄无关，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成天浑浑噩噩，千万种方法变换着折磨自己。

　　加上谢一昀，这是林郁琛第二次离绝望那么近了。

　　她仔细思索了很久，罕见的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弯起的唇角勾出一对深陷的酒窝，可爱极了。

　　“也很像乔菁姐姐。”软糯糯的语气，才有了孩童稚气的样子。林郁琛看着她说话的样子，怔住了。他知道女孩很久没笑了。

　　能让她绽开笑颜的人，一定和谢一昀心中的林郁琛一样重要吧。

　　他轻轻一笑，故作透露机密的样子压低嗓音说道：“琳琳，我跟你说——”

　　程琳琳眨着一双疑惑的双眼，将耳畔凑近他的唇间，闻见他说：“乔箐姐姐很快就回来了喽。”

　　女孩敛下了双眸，垂着头轻声一笑：“那是不是很快，姐姐就会给我唱歌了？”

　　林郁琛将药物和水递给她。抚摸着她的背脊，附和着点了点头。

　　乔箐是程琳琳的主治医生。讲真，她和程琳琳，像极了从前的他们。如果真的一样的话，他不希望她们重蹈他们的覆辙。

　　看着她将药物服下。他才松了口气。平日里抗拒治疗的她，原来这么好哄。

　　“琳琳睡吧，晚安。”他细细地整理好病床，对着躺下的她笑了笑。

　　程琳琳看着他远去，看着原本光亮的房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翻了身，把冰凉的被褥往身上拉，直到盖过头顶。

　　她觉得内心空荡荡的，心口总是有股日复一日的刺痛。而眼泪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断了线的珍珠，浸湿了枕头。

　　身上的伤口又在作祟，隐隐作痛。她将自己缩成一团，就当做自己抱紧自己。在被窝里哭到嘶哑、失声。

　　“林医生，唔...谢谢。”

　　她哽咽不清地说出这句话，已经颤抖的身子越发沉重。直到安眠药的药效促使她入睡，她的口里还在含糊地呢喃：

　　“乔箐姐姐，我好怕...你抱抱我吧。”

　　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乔箐朝她一笑的容颜，那一刻，程琳琳昏暗无边的世界里，仿佛有一束光透过缝隙，洒在她身上。

　　乔箐的笑，很好看...因为程琳琳，在黑暗中只能看得清她的笑。

　　而这一笑，是一辈子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