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远乡》TMTC

8、第 8 章

　　万一没有立刻带她回家，撬了阶梯教室的锁，两个人在座位上一前一后地坐着。
　　教室里有两扇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苑迟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出神。
　　村里的小学条件有限，音乐和美术这些不常上的课程都放在了这间全校最大的教室里上，因此这里象征性地放着一架立式钢琴。
　　片刻后，万一走到讲台边上的一架立式钢琴前坐下，手指平缓从容地在琴键上跳跃，陈旧的钢琴演奏出的声音钝重粘稠，甚至有几个琴键发不出声音，整体听起来并不悦耳，但却让人感到很踏实。
　　一段前奏过后，万一的声音慢慢融了进来，伴着厚重的曲调低声吟唱，像是他平常轻声细语地说话，言语晏晏。
　　苑迟安静地听完一首歌，直到万一盖上琴键盖子。
　　“什么歌？”
　　“Everything Happens To Me.在一部电影里发现的。”
　　“好听，想不到你还会弹琴啊，多才多艺的机车手。”苑迟没什么情绪地调侃道。
　　“我舅妈是钢琴老师，小时候段麦青跟着她学音乐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凑了个热闹。”万一说。
　　“陈安他们也会？”
　　“那倒不会，只有我跟段麦青正儿八经地学下来了，后来她干脆往艺术生发展，靠这个考了大学。不过去年因为生病休学了一年，他爸给她找了关系在段云浩他们学校里旁听，下学期就该回原来的学校上学了。”
　　万一见她状态好了不少，不再打岔，“刚刚发生什么了？你怎么跑后门去了？”
　　“他们从篮球场旁边经过，我看见了。”苑迟低声说。
　　“他们有没有...”
　　“没有，我去了之后他们就没再动手。”
　　万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苑迟埋着头，没听到万一再问问题，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着他。
　　黑暗之中苑迟看不清万一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终于，她定了定神，嗓子有些沙哑。
　　“我...高中的时候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都是女生，男生都在一边围观。”苑迟闭了闭眼，一想到那个场景还是忍不住地难受。
　　“当时我喜欢上一个男生，我不知道他在跟他的前女友纠缠。有一天课间她的前女友找人来堵我，叫了一群人在边上看戏。偶尔有老师经过的时候他们就相互打着掩护，把我藏起来不让老师看见。”
　　苑迟的声音止不住地抖，但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一般埋头不管不顾地将那段记忆带到眼前来。
　　“一开始我会反抗，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扇到我脸上来，她的同伴就上来摁住我，她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重。我满脑子都是想要快点结束，我感觉不到疼，也没有流泪。当时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一边起哄的人，满脸堆着笑嘲讽我不会还手的路人，张牙舞爪满口脏话的女生，一想到那个画面我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件事，也许这件事在他们那里就是一个句号，但在我这里，这只是一个开始。从那之后班里的同学都会刻意地避开我，路上遇到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都会浑身发抖，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冷嘲热讽看好戏的表情。”
　　“一开始我每天都能遇到一个让我浑身难受的人，我会沉浸在那几个片段里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我开始把一切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避免与其他人接触，把课桌搬到讲台边，不再打篮球，不参加一切集会活动，住单人宿舍。但是只要我一放松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拼命地挤进我的脑海里，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苑迟把头深深地埋进手臂围起来，无声地抽泣。
　　万一在黑暗之中听到几声细微哽咽的呼吸声，不禁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地鼻子泛酸。
　　强忍着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与她保持距离，试图营造出一个是她自己在和过去做斗争的情景，而自己只是一个叙述旁边的背景人物。
　　任何心理创伤都是靠自己治愈的，朋友、家人都只是提供社会支持的角色。
　　万一沉默了很久，直到苑迟呜咽的声音彻底缓和。
　　“要我说，这事能不能解决取决于你自己。”万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我？”苑迟有些迷茫，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自己挑起来的事却要自己承担后果。
　　“嗯，你要是放下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放下啊……”
　　“就拿刚刚那男孩说吧，他要是心里气不过明天找人揍回去就是了，会不会惹人再揍回来另说。他要是不想惹麻烦，背地里给人使使绊子或者心里不屑跟人扯上关系，这都算完了。你既然心里一直觉得难受，先仔细想想是为什么。”万一语气里并没有带着责备，反倒很中肯地给她指了条明路。
　　为什么放不下？
　　苑迟第一次认真且平静地看待浮现在眼前的一切。
　　大概是当初不够勇敢，没有胆量和她们对峙，不敢向大人求助。
　　为什么不敢向大人求助？
　　因为这是早恋啊……还跟这样一个男生纠缠不清，一定会被说教被嘲讽。
　　为什么不敢对峙？
　　因为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全校皆知，同学朋友背后都指不定怎么讨论。可笑，放不下的居然不是这件事，竟然是别人的眼光。
　　原来那颗眼中钉一直都不是宋雨涵，从来都是自己的不敢和不想。
　　原来一直不肯接受的现实，竟然是自己的软弱可欺。
　　苑迟觉得很难受，自己居然如此懦弱胆小。
　　但又觉得轻松很多，终于将问题剖析入微直面矛盾的中心，踩在胸口上的那只大象终于肯挪一只脚。
　　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强忍着的情绪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四周很安静，只有黑夜里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这么久以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全都倾泻而出，内疚、委屈、自责、不安、厌烦、痛恨全部都被抛进了夜里。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苑迟终于哭累了，只剩下偶尔的抽泣难以平静。
　　万一这才走过来，坐在她面前尽量与她平视。
　　“你知道吗，不管你所面临的一切都是什么，有多不堪或是难以接受，在我看来，不，在我们看来，你都是一个好女孩。你善良、勇敢、冷静、坚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孩子。”
　　“在所有人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只有你从人群中站出来保护陈姐；在路上遇到艰难求学的学生，你会为他感到担忧；你独自来到偏远的乡村却丝毫不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慌乱，反而交了一大群朋友。”
　　“苑迟，你是个值得光芒万丈的人，你不应该被过去的阴霾束缚着。你可以不接受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但你不能永远活在仇恨和恐惧里，你的人生应该是彩色的，就像你来到了这里，给你的毕业旅行也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是吗？”
　　万一的一番话单刀直入娓娓道来，无形中给苑迟建立起了巨大的信心。
　　他用双手轻轻托起苑迟的脸，轻声说：“苑迟，你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的，对吗？”
　　苑迟被迫仰起头直视他的目光，片刻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说出来，苑迟，让我能听到。”万一语气引诱且绝对。
　　苑迟重重地点头，眼神在月色中清澈明亮，“我会解决好这件事情。”
　　“真乖。”
　　万一在她头上揉了揉，几乎下意识地就往她脸上凑过去。
　　苑迟顿时脸红心跳脑袋发热，似乎感受到多巴胺迅速包裹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万一明显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及时稳住脚步稍微偏了点方向，顺势轻轻地抱住她。
　　片刻后稍稍直起身，从外套里拿了纸巾递给她。
　　彻底平静下来之后，苑迟在回家的路上十分通透地整理心情。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完整地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连带着自己的心理感受和情绪，可能自己一直都只是需要一个人听着，让自己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来。
　　恰好那个人能给出指引方向，恰好那个人尊重和理解自己，又恰好那个人似乎懂一点心理倾向。
　　浑身上下就变得很轻快，过去的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现在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崭新的自己。
　　在夜里，没有人的乡间小路上，两个人的衣衫被灌满了晚风，苑迟感觉像是被这个世界重新包裹了起来。
　　“还需要我说些什么吗？”万一把车推进车库里，晃着钥匙走出来。
　　苑迟面回头，摊开手心正对着他，“不，不需要。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回家，然后好好睡一觉。”
　　万一轻声笑了笑，抬手给她击了个掌。
　　“不饿吗？”万一笑着说。
　　肚子忽然咕隆响了一阵，苑迟脸上浮现绯色，“我能先吃点零食垫肚子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映在床前，苑迟在床上伸着懒腰打了个滚，窗外偶尔传来邻居相互问候的声音，还有在河岸石板上洗东西的水声，街上卖早点菜品的吆喝声，以及早间小孩的哭闹。
　　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
　　苑迟兴致满满地洗漱穿戴好，咚咚咚地光着脚上楼敲开万一的房门。
　　万一很早就起床了，甚至还出门晨跑了一趟，此时正在房间里看书。
　　“你知道这地多久没拖过了吗？”万一看了看她光着的脚丫说。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要带行李吗？”苑迟全然不管他在说什么。
　　“大概两三天的样子，带两套换洗的衣服差不多了。”万一说。
　　“什么时候出发？”
　　“段云浩他们来了就走，你先去收拾吧。”
　　苑迟兴奋地蹦下了楼，桌上的手机恰好亮了亮光，她拿起来一看，营销短信下面带着一条白昕昨晚发过来的消息。
　　“你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舞蹈生可以介绍给他，他还找了魏晓慧她们，他知道你跟宋雨涵的事吗？”
　　苑迟随便回了句知道了，就跳转页面给苑景发了条信息。
　　“我没有关系好的艺术生同学，但是宋雨涵曾经找过我麻烦，你要是敢找她我们就断绝兄妹关系，你停在我家车库的那几辆车也都别想拿回去了。”
　　信息发送成功，能够把事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的感觉真是——爽！
　　苑迟满意地丢下手机转身收拾行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