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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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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轩的早晨总是让人感觉比其他地方要来的早些,天微亮,小贩们便开始叫卖,或者是蔬菜,或者是家禽,随着天渐渐亮起来,大街小巷里叫卖声渐渐吵闹。就在这天欲亮未亮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五皇子所居住的府邸。
与此同时,桓娘正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她是厨娘,她是传闻中最不堪的皇子的厨娘。她侍奉徽知殇已经九年,九年,足够让她了解很多普通人无法了解,也无法想象的事,比如,五皇子在自己的府邸从来不让别人叫他殿下,下人们更多的时候会叫他公子;比如这个传闻中的皇子应该如其他皇子一样奢侈无度,顿顿都吃山珍海味,但事实恰恰相反,五皇子的饮食不比清修的和尚好多少,他从来不碰油荤,连炒素菜,都不能放太多油。他唯一能够吃下去稍微油腻一点的东西就是鸡汤,除了鸡汤,他从来都只吃清淡的饭菜。
比起徽知殇,六皇子徽池云就完全不同了,六殿下与公子是同父同母的胞兄弟,这与其他同父异母的皇子不同,所以直到现在,两人都是住在一个府里,但是比起两人的府邸,六殿下更喜欢去游戏花丛,在青楼过夜是常有的事,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更是寻常。两人的管家姓严,人如其名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不过严管家名为两人的管家,实际上因为六皇子殿下很少回家,严管家要管的只是公子的事。
公子出去了十八天,直到今天才回来,没有了自己给熬的鸡汤,不知公子的身体虚弱到了什么程度。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中,桓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径自走向了一个小贩面前,“我说,这鸡多少钱一只?”
那小贩抬头:“二十五个铜板。”
“什么?二十五个?怎么这么贵?”桓娘皱了皱眉头,“便宜点。”
“二十三个铜板!最便宜了。”
“没少了?”
“没少了!大姐,你也要给我们留条活路啊!”
桓娘不说话,扭头就走,没走几步,果然就听那小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姐,你说多少钱?”
桓娘折转回去,“十八个铜板。”
“啊,大姐我们……”
“愿意就成交!不愿意就算了。”
小贩垂下头,咬咬牙,踱跺脚,“你拿走吧!”那表情,比掉块肉还痛苦。
桓娘回到王府,三下五除二地炖好了鸡。待到她舀一碗鸡汤走到徽知殇门前时,徽知殇已经回来了一个多时辰了。她敲敲门进去,严管家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徽知殇正靠在床上吃着早饭,桌上只摆了两个菜,无一例外都是素的,几乎没有任何油荤,他只是吃了一点点便放下了筷子,抬头对严管家摇了摇头,意思他他吃不下了。
严管家立刻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了桌上几乎没有动的饭菜。桓娘摇了摇头,走上前把鸡汤放在了徽知殇面前,有些霸道地说,“喝吧!”
徽知殇一见是她,眼神柔和了些,也不说话,低头拿起碗喝了起来。
桓娘又走近了一点,无奈地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眉眼低垂,脸色比走时白了许多,桓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这样做的人,“喝吧喝吧!看你脸都苍白成什么样了,油我滤完了。”
“嗯!谢谢。”
“谢?都告诉你了,谢什么谢,这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她含笑望着他,九年前她来到这里,看着徽知殇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安静,直到变成现在这样,完美的不会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她一直把他当成儿子,尽心尽力为他做事,无奈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努力地熬好每一次鸡汤。他不沾油荤,本就很容易虚弱,她只能在这个唯一可以补充营养的鸡汤上多下功夫。
他抬头对桓娘笑了笑,桓娘摸摸他的额头,叹道:“唉,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说什么都要把你弄到手……咦!你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啊!”她一惊,叫道:“公子!你发烧了?”
徽知殇自己摸了摸额头,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摇什么头啊,你没感觉是因为你全身都烧的那么烫,当然没感觉了。”她狠狠地盯了徽知殇一眼,“还不快躺下好好休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你等等,我去拿点冰来。”
徽知殇依言躺下,看着桓娘离开,眼神恢复了冰冷,“让她离开!”这句话,是对着严管家说的。
严管家一愣,虽在徽知殇身边呆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桓娘其实是徽宸琰安插在我这里的探子。”
严管家手一抖,一些饭菜掉落在桌上,他不敢置信地抬头,问道:“什么?怎么可能?”徽宸琰是当今四皇子,徽知殇的皇兄。徽宸琰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更厌恶也更防备徽知殇,安插探子倒没什么惊奇,但是能把探子安插地那么深,居然潜伏了九年,这就真的让严管家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出汗了?是在为我担心?我想不会吧!”徽知殇把玩着床头垂下的流苏,眼底的寒冰千年不化。
严管家收拾好了洒出的饭菜,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我担心的是六皇子徽池云殿下,毕竟他也是吃着桓娘的饭长大了,我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至于您……”严管家鞠了一躬,“还不配让我担心。”
“池云!”徽知殇抬起头望着床头垂下的流苏,那些流苏温柔地垂下,轻轻缠绕着他的手,他仰头,露出优雅白皙的脖颈,“池云啊!”他望着那些流苏,眼神恍恍惚惚,却不漏一丝感情。
这不是一个管家应该说的的话,至少不应该是别人眼里的严管家应该说出的话。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徽知殇却并没有对管家的冒犯作任何表示。
严管家再度低下头,恢复了谦卑的表情,嘴里却问:“桓娘潜伏九年,您是现在才知道?”
“不,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严管家微微有些诧异,他所了解的徽知殇这样拖泥带水的人。
徽知殇再度沉默,等到严管家都抬起眼睑查看情况时,他才缓缓地说:“知道我为什么每一次不喝桓娘的鸡汤就吃不下饭吗?”他并不期待严管家的回答,顿了顿,他道:“每一次的鸡汤里都有一些东西,能让我上瘾。要是下一次不吃她的鸡汤,我就没有食欲去吃别的东西,所以她以为即使我发现了她的身份,也不敢杀了她。”
“那桓娘到底是怎么……怎么把消息送出去的?”
“买鸡的时候,”他微微有些讽刺,“她借着买鸡的时候把消息隐秘地告诉卖鸡的人,那人也是徽宸琰的线人。滴水不漏,无声无息。”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处理掉桓娘。”严管家并没有自称奴才或什么,而是自然的用了‘我’这个字眼。
桓娘走后,没了那些东西,徽知殇会吃不下饭,如此虚弱的他,甚至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但是奇怪的是严管家完全没有问这件事,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主人的安危。
“不……不用,我要她完整的走出这里。”
“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不伤她?”严管家声音大了一些,“为什么?更何况即使我们不伤她,她也会被徽宸琰杀死,徽宸琰那样的人,不可能会把一个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留在这世界上。而且她知道那么多秘密,我们……”
“我,要她完整的走出这个院子。”徽知殇蓦然打断了严管家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威慑力。
严管家凝视了徽知殇良久,终于屈服在徽知殇那双寒冷的眼睛下,他弯下腰,恭敬地答道:“是,老奴明白。”
正在这时,桓娘回来了。她看了看弯着腰的严管家,有些疑惑地走到徽知殇床前,“严管家这是……怎么了?”
徽知殇摇摇头,并不说话。桓娘用手摸了摸徽知殇的额头和手,轻轻把手上的冰袋放在他额头上,“等到你觉得舒服一点的时候就叫下人们把冰袋取下来,知道了吗?”
“嗯!”他轻声答应着,桓娘转身欲走时他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桓娘,我原来有没有说过,要认你做我的干娘?”
桓娘睁大了眼睛,瞬间变了脸色,她匆匆跪了下来,“公……公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您……您是皇子,皇上的儿子,怎么……怎么能认我一个厨娘做干娘呢!这……这……说句大逆不道地话,
我很希望我有您这样的儿子,这几年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儿子,但是……但是……我没这福气,所以……所以……”
徽知殇摆手,开口,声音有些喑哑,“用‘你’就好了,我不是告诉过你的吗!”
“公子……你……”她有些琢磨不透徽知殇的意思,站起身来开口欲问,正在这时,严管家却走到了她的身边,冷冷开口,“桓娘,你出来,有些事要告诉你。”说完拉起她的手就把她向外面拖。
她惊慌地回头,下意识看向徽知殇,却悚然发现,徽知殇依旧看着她,但是那眼神已经变的无比寒冷,冷到了她的骨子里。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公子面对敌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却隐隐透出一丝犀利,她至今难忘,但是为什么现在公子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难道……难道……
桓娘已经被带出去,但是在离开的瞬间,不知为什么她却突然大声喊叫,那叫声回荡在这缺少人气的屋子里,久久不散,“公子……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希望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真的把你当我的儿子……但是我没福气……我没福气,公子……公子……对不起……”
徽知殇侧过头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冰袋随着他的移动轻轻的摇晃着,很凉,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