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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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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遇雨
重阳节已经过去几天了,这天沈仲臻起了个大早,跟他哥在院子里切磋了一会儿,两兄弟就一起去吃早饭。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就少了许多拘礼。一般沈仲臻在家的时候,老夫人是不和沈仲臻同一桌吃饭的,都叫丫鬟端了去总结房间。一来是他们两人两看相厌,凑在一起就气氛不好;二来是沈老夫人有意要引起自己儿子的注意,不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沈大孝子总会特地来一趟,问她吃了什么,胃口是否还好,有时间的话,到了晚上还会特地跑到沈老夫人的院子里陪她一起用膳。沈老夫人对此很是受用,久而久之,几个人也就心照不宣,形成了习惯。
今天早上吃的是新鲜的蟹黄包子和热汤,外炒了几个小菜,都是沈仲臻爱吃的。沈伯忱自回来以后就吩咐厨房,多做些沈仲臻喜欢吃的,好养一点肉。再怎么说他已经十九岁了,可是看起来身量还是跟十七没什么变化。下人乐得讨好大公子,也想着法子做沈仲臻喜欢的菜品。
“多吃点,今天起这么早,要去干什么?”沈伯忱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卤得入味的牛肉,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感觉到今天沈仲臻心情不错,眉角挑得很欢快。忍不住想知道他又有什么点子。
沈仲臻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还是往嘴里塞东西,只是他在四五岁与白安言上京城时养成的坏习惯。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一路走地坎坷,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最难的时候是被小偷偷了钱袋,两个人饿了几天,最后是白安言上门去给人家洗了两大桶衣服,才换来几个馒头。
自那时起,沈仲臻吃东西就喜欢塞,一次吃很多,生怕下一顿就没了,到现在,潜意识里还是会这样。
“你不是说秋华山的枫叶红透了吗?我看快落叶了,今年还没去看,上去瞧瞧。”沈仲臻咽下一口包子,“还有万华寺的老和尚,叫我去下棋。”沈仲臻喝了一口水,继续咽包子。
“你慢点吃,赶什么?!”沈伯忱退了丫鬟,自己给他添满水,“什么老和尚?人家是悟言大师,没大没小的。”他甚至无奈他这样喜欢叫人“雅号”,跟他熟悉的人都被他叫了个便,小时候总说他也没改。幸好人家不计较。
悟言大师万华寺的主持,当今的佛法高僧,受人敬重,喜清静,性开悟,对谁都一副大慈大悲的慈祥样。也不知道沈仲臻这个泼皮猴样怎么地就跟悟言大师成了忘年之交,两人经常在万华寺的后院树下下棋。不过这样也好,多跟大师学习悟道,总能收敛一点心性。
沈伯忱自然而然地抬手抹去他嘴角残余的肉末,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妥,他已然不是个孩童了,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恐怕不合适。想到这,沈伯忱略微尴尬地收回手,在手帕上擦了擦。“你这次去,把家里的白玉棋带过去,就说是我送的,你经常扰人清静,本该我亲自去道谢的,但我抽不开身,只好送这些俗物,略表感谢。”
“切,老和尚才不稀罕这些呢。再说了,是他请我去的,怎么就成了我扰人清静了?你一点也不讲理。”沈仲臻口齿不清地反驳他,旁人看来,沈伯忱对沈仲臻的关照,不可谓不尽心,事事周到,简直就像个爹而非兄长了。平时他不在家,也叮嘱府中信得过的暗卫常常看着他。现在他回来了,恨不得天天看着他不让他出乱子。又私下见了他私交甚好的几个人,拜托他们照顾沈仲臻。知道的人,都暗自惊奇沈伯忱对沈仲臻的上心,又感到好笑,沈仲臻一个公子哥,沈伯忱却像对待小姐一般处处小心。
吃完早膳沈伯忱就去禁军营了,沈仲臻提着他哥千叮咛万嘱咐的白玉棋,上秋华山找老和尚去了。
两人一见,悟言大师就被沈仲臻打趣,“哟,大师,近来不见,越发鹤发童颜了呢。”
“沈二公子见笑,请坐。”悟言依然是那副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神情,他已经习惯了沈仲臻的打趣。二人就此坐下下棋,下的正是沈伯忱送的白玉棋,对于二人来说,就是白玉棋、玛瑙棋,也不过是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人厮杀了两局,就到了晌午开饭时间,小沙弥过来传饭,两人简单吃了点。
午后,沈仲臻去厢房眯了一会儿,悟言去念经了,等沈仲臻醒来,他还没念完。于是沈仲臻就安静地跪在团蒲上听经。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沈伯忱现在在干嘛。”
下午两人又下了几局,沈仲臻胜的不多,但下棋讲究一个过程,并不是单纯为了赢。而且悟言对于输赢之事,早已看淡。眼看着日落西山,昏黄色的夕阳染着红枫,整座山好似烧起来一般,从万华寺所在的半山看下去,红色的岩浆被秋风吹起涟漪,阵阵微漾。
沈仲臻站在院子边缘,往下望去,西边正是禁军营的所在。想起重阳节那天,沈仲臻在亭子里翘着二郎腿咬苹果,沈伯忱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束新鲜菊花,正是沈仲臻在街上看到的被小贩吹地天花乱坠的“绿波漾”!沈伯忱还一脸笑意地问他“喜欢吗?我听家丁说你在街上看了这种花好久,想着你是不是不舍得买?回来的路上看到还有,就给你带回来了,还有一盆呢,明年也能开花。”沈仲臻简直无语,又不能说他不喜欢,只好拿回来叫丫鬟放入花瓶。
想到这,沈仲臻不自觉笑了起来。
留了一会儿,喝了茶,沈仲臻就与悟言告别,独自下山去了。
没成想走到山脚,到下起雨了,是太阳雨,还不小,既天晴又下雨,搞得沈仲臻只好在山脚的亭子里躲起雨来。
片刻之后,三四个人也泥水四溅,匆匆赶来。其中有两个衣着普通的男人,恭敬半护着一位戴着头纱帽子、看不清脸的姑娘---看身形发髻和姿态,沈仲臻确定是女子无疑,还有一个梳明显丫鬟髻的姑娘,牵着那戴头纱女子奔来。几个人终于奔进亭子,立下就气喘不已。沈仲臻退到一旁给他们几个让位置,不时观察他们,暗中猜测来者是谁。
看样子总是有身份的人,衣着打扮刻意简朴却不是普通人家,带了仆从和丫鬟,极有可能是谁家府上的小姐或夫人简单出游。沈仲臻对京城闺阁之事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反正他既没有娶亲订亲的打算,心里其实也不想沈伯忱这么做。
几个人先安静躲了一会儿,那女子低头向丫鬟耳语几句,丫鬟便大方地向沈仲臻搭起话来,“今日有缘在这浣云亭避雨,不知公子何许人也?今日来秋华山又是所谓何事?”
“哦,公子不敢当,在下沈某,是这样的,今天那万华寺的老和尚邀我下棋,我就来了。”沈仲臻笑着答了,下棋这种事没什么好避讳的。没想到他等他说出“老和尚”三个字,那白衣女子竟忍不住笑了起来。沈仲臻只当她也和沈伯忱一样在意“称呼”,顿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挠头笑笑。
那白衣女子本是端正坐在亭子里歇息的石凳上,面向亭外,此时却转过身来瞧沈仲臻,似乎是想看看能说出“老和尚”的人到底什么样儿?看到沈仲臻略感羞涩,但依然对视不躲,心下也猜测他可能不是什么市井小民,遇到戴面纱的官家小姐会害怕什么的。
“我看你不像普通百姓,那你沈某到底是哪个‘沈某’?”头纱女子直接向沈仲臻提出要知道名字。沈仲臻鲜少和女子打交道,不知道现在女子如此大胆,一时不防,只乖顺答道,“京城沈家的沈某,名字嘛,小姐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免污了小姐的耳朵。”
又问她“那小姐是哪家的小姐?总不会是平民百姓的小姐吧?”两人你来我往谈地热闹,既然她这么直白,沈仲臻也不是喜欢拐弯抹角说腔话的人,只是觉得自己肯定在京城“臭名远扬”,幸好还有两个家仆,不然几个人待久了,旁人看去,又不知道有什么话传出来,毕竟众人对沈仲臻的评价实在不佳,怕对这位小姐有不好的影响,因此直说自己是沈家的公子,不说是二公子。倒时传出去,要是传成他大哥沈伯忱,那还可能是“美谈”呢。
沈仲臻自以为为了姑娘着想,并不是想有所隐瞒。不料白衣女子以为他故意不说,便自己也故意不说真名和身份,只说是“礼部齐家小姐。”
沈仲臻很好意地理解女子闺名不宜大肆宣扬,就没再追问,见雨渐渐小了,估量着应该下不久,在太阳真正落山前应该能停,走出这个山路可以在驿馆租一匹马,好快一点回去。亭外石缝上长了一簇晚秋野菊,是淡紫色的,在雨中还是坚韧,小巧玲珑并未给雨打落细碎花瓣,而是在湿漉漉的雨下更显颜色鲜艳欲滴,我见犹怜。
白衣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簇花,自己也心生喜爱,又说沈仲臻刚刚故意不直说名字,便起了逗弄心思,喊她的丫鬟,“杏儿,你给我把那个石缝上的花摘一把,我带回家去。”见沈仲臻看她,便转过头不与他正面相视。
叫杏儿的丫鬟探出身去,够不到,要快被淋雨。沈仲臻不知道齐家小姐心里的弯绕,只不忍心杏儿淋湿,就几步过去叫她,“你够不着,又快被亭檐的水淋湿,还是我来吧。来,退后。”
沈仲臻伸手,对着花丛开地好的几处,稍微用力挨着根扯了断了茎,几下之后,手上就拿了一束淡紫色的花,又回手拢了拢,遮住缺花的断枝。“来,给你。”转头看向那两个家丁,笑她,“也不知道叫家丁去摘,难道你家养着家仆是干吃饭的吗?哈哈。”那两个家丁面面相觑,有苦难言,平常小姐就鬼点子多又有些霸道,小姐既指定杏儿去摘,自己也不太敢越矩啊。
看着递在面前的花儿还带着雨珠,又见沈家公子肯为自己着想,不理会他说家丁无用,也不闹气了,双手接了花,放近面纱外靠近了鼻尖嗅,有一股淡香。
给她采了花儿,又坐了一会儿,再看雨已经不大了,变成了斜风细雨。沈仲臻觉得可以走了,就向那小姐告别,“齐家小姐,我走了,有缘再见。”说罢就从亭子上的栏杆翻到路旁,大步向前走去。
好像背后传来齐家小姐喊了些什么,沈仲臻没听清,只好不回头朝背后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小道弯曲,拐个弯就不见亭子了,下山遇雨,路旁草湿沾衣,但沈仲臻心情畅快,脚步轻便。再一会儿雨就停了,远处夕阳斜照,红叶漫漫,沈仲臻不禁想到当代大诗人东坡的“山头斜照却相迎......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