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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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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排序靠后的缘故,庭棠有些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板凳上,懒懒地抛着手中的剑。
一旁的迪若拉鼓捣着手中的一串银铃。
庭棠听见一连串的铃声,微蹙了眉,撇过头去问:“你是乐修?”
迪若拉笑着摇摇头。
“我是佛修哦。”他听见迪若拉带着笑意的回答。
庭棠有些惊讶。
“不像吧。”少年从腰带上解下一串佛珠,将手里把玩的银铃挂上去,轻轻摇了摇,“我以前也在寺庙里修行,有个师兄也说我不像。”
“——他说我太妖了。”迪若拉倏的凑到庭棠面前,很轻地吐息着。庭棠能清晰看到少年眼中闪耀的佛光。不是纯粹的金,是暗沉的重金。
庭棠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那为何做了散修?”
少年微微眯眼,笑着做了回去,晃着腿,悠然道:“我那师兄是寺庙主持,后来被一个道修骗去杀了,做了那人的佛骨舍利。没了他,寺庙自然散了。我也只好出来了。”
“——我喜欢长头发。”他拨了拨发间的银铃,轻轻地笑起来。
*
“我以为你不会来。”长袍男子略垂着头,看着座上人。
九辞从桌案上取了茶盏,玉白的指节勾起茶盖,低头抿了一口后,才道:“该来了。”
道允黎看着他的小师弟,有些怒其不争:“你说你——唉,何苦呢?何苦舍了仙道真人的名号,去渡那魔主转世?来日他若知晓是你一剑结果了他的前世,你待如何?”
九辞敛眸,看着水中旋转的小叶,低声道:“不如何。”
道允黎叹了口气。
“我不与你说。”他微微眯了眼,看向天边暖阳,“我说这次清潭会。你那小徒弟的实力应是极好的。但若是夺了魁首,他身上那把剑、自己那张脸,你又让他如何自处?”
九辞抬眸。
“魔族来了么?”他淡声道。
“他们即便来了,也不能拦。”道允黎甩袖,眉心紧蹙,“清潭会并未明确规定魔教中人不得参加。如今这副局面,只能说是魔族的自觉。”
“——你徒弟身边那个,恐怕就是魔修。”道允黎扬扬下颔。
九辞道:“魔主座下第四将,迪若雅。”
道允黎沉默了会儿,才道:“那个叛出轮法寺的妖僧?”
“不算叛出,”九辞望过去,与笑得欢快的少年对视,“轮法寺住持汝谪当年被道年殊一剑结果,做了他的佛骨舍利。迪若雅为女子之身,能入轮法寺仅因有汝谪庇护。他死了,迪若雅自然待不下去。”
道允黎惊道:“真是二师弟杀了汝谪?!”
九辞静静地看着他。
“我以为是谣传。”道允黎扶额,低声道,“年殊在师尊那儿求学时虽是顽皮,但未曾狠到那种地步。”
九辞倏的一笑:“自然,他没我狠。”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拢袖起身,向道允黎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道允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三百年前道允黎上清淮宗拜师求学,入了宗主道玄泽门下。
他是道玄泽第一个徒弟,第二个是道年殊,第三个、第四个……,九师弟道九辞便是宗主的关门弟子。
那时,他们皆是少年人。道年殊风流天性初显雏形,而道九辞是个闷葫芦,一棍打不出个闷屁。
师叔都说小师弟像他师尊。
其实不然。道玄泽曾抚着道九辞的发,与跪在阶前的众弟子说:“小九儿应是最不像我的。”
当时他记得,道九辞没说什么,淡漠地看着道玄泽。
后来弟子们出师了,道玄泽自己乐得清闲。
就这么浪荡了两百来年,出了件大事。
他们安分守己的小师弟道九辞一剑捅死了魔主。
当时道允黎接到千里传音时大惊,赶忙拎起自己的河伯剑,赶去了九岳山巅。
他如今仍记得那场面。
道九辞垂着眼将大司命送进魔主唐庭的胸口,而唐庭的本命剑少司命已被折成两段,凄惨地摔在地上。
道九辞那时在颤抖,手却很稳,道允黎那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大司命染血的剑身。
道允黎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小师弟有些不对。他想赶过去,却瞥见了更令人惊悚的一幕。
——剑仍插在那人心口,道九辞却轻轻地拨开唐庭乌黑的发,用他染血的手捧着庭棠的脸,极温柔地注视了会儿。
——而后垂首,吻了上去。
当时围着九岳山的修士极多,但后登上九岳山巅的仅有道允黎。
那一幕,准确落入道允黎的眼中。
回神时,道允黎发觉道九辞正看着他。
他怀中抱着唐庭的尸身,唇上染着血,正用那双不带任何情感的、浅色的眸子冷冷看着道允黎。
他的眼角有泪痕。
他越过道允黎,看向他身后。
道允黎听见他说:“师尊,魔主死了,您满意了么。”
道允黎一惊。回首。
道玄泽就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道九辞。而后平淡地点了点头。
“徒儿能让您更满意些。”道九辞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诡异的调子说。
“九辞,叛出师门。”
他向着道玄泽,轻轻地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