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毒师》楠枫有信

33、第二章6节 借赤松木之

　　正文：

　　只见漺的右手掌心中，覆着一片沾菌纸，粘菌纸的正中，放着一朵干松茸。

　　这朵干松茸个头不大，形状却长得异常好看。它刚被呈出来不多会儿，便立刻散发出馥郁的松茸香。被风干的躯干竖纹间和菌伞褶皱之下，裹着数不清的孢子，刚触到点人的灵气，便闪闪烁烁地发出一阵阵磷光。

　　有些孢子获得的能量过强，从竖纹和褶皱中散逸了出来。它们在漺的掌心上方浮浮沉沉继续发着微光，两位女店主看得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下颌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它们的浮动而微微抬起又颔下，像是生怕那些菌孢会忽然间飘远流失了。

　　好在，散逸出来的菌孢并未飘出菌体三寸远，便被重新稳稳地吸附在下方的沾菌纸上，围着这朵娇小的松茸均匀地散布四周。而后，以平稳的韵律一齐开始发光，暗下，发光，又暗下……

　　巴掌大的沾菌纸，整个画面显得熠熠灵动，早已风干多年的这朵松茸仿佛重新有了鲜活强大的生命力。

　　漺又一次补充道：“希望二位打消疑虑，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二位所想的那样。
　　“这一点心意，当作谢礼，还望二位笑纳。”

　　这……

　　又一次听闻漺如是复述，云娘和轻池愈发惊讶，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阵。

　　在确认了云娘眼神里的肯定之后，轻池便先开口回答道：“那我们可否打听一下，二位寻赤松木的目的究竟为何？出了北原，别的山麓中赤松并不难寻，为何偏偏在这里寻它？”说到此再次低头看了看爽掌心的沾菌纸，继续道：“还……如此破费。”

　　茸儿灵机一动，替漺回答道：“不便言说，还望见谅。
　　“但请二位放心，我们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另外，如果可以……希望地方越隐蔽越好。”

　　说罢，担心她俩人仍有迟疑，接着补充道：“赠与二位的菌孢，我家公子和我会亲自施术，保本季往后，松茸年年发株旺盛。
　　“想必，二位也希望它们的所在之处越隐蔽越好吧？”

　　云娘和轻池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沉默片刻后，轻池便应允道：“好，我们愿意带路。还望公子和姑娘言而有信。”

　　漺喜出望外地答道：“一定。”

　　§

　　待其他客人离去后，云娘和轻池就早早地收了巾幡打了烊。四人一路疾行，来到一林地深处。

　　“嗯，很近了。二位娘子果然好眼力，连这个地方的赤松都被你们寻到过。”茸儿已经嗅到了附近赤松的气味，但这林子里歧杉实在太多，还夹杂着各种杂菌的气息，茸儿只深吸了一口气，就被呛得慌。

　　云娘掏出几枚绢帕，递过来道：“接下来所去之处，杂菌颇多，还请二位多加小心。这个……是用净菌茶泡过的，二位请放心使用。”

　　漺和茸儿虽然不需要，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便礼貌地接过来了。

　　四人面上绑好绢帕后，便继续向前。

　　“茸儿，我有个疑问……从方才进林子以后就开始想了。”漺以辽感默默对茸儿说道，“想必你也想到了吧？”

　　茸儿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回道：“嗯……我的疑问跟你的疑问或许是同一个。”

　　“好，再走一段看看吧。”

　　刚说着，前方就出现了一道阴影。投下阴影的那事物，在这林子中犹如一坨巨大的肉瘤般突兀。而这坨“瘤”的一侧，似乎还看得出有一道印痕，像什么动物的脊椎骨那样凹凹凸凸、还呈佝偻状的印痕。

　　而“瘤”的另一侧，有一大团隐约看得出像头手脚的形状，像个胎儿一般蜷缩在那半支“脊椎骨”围起的弓形之内。

　　“这是？……”漺略微讶异地看着那事物，然后偏转头向云娘和轻池投去了疑问。

　　“这是一座北原古早时候的石像。”轻池答道。

　　“石像？”

　　“慈母跪乳像。”

　　“慈母……跪乳像？”

　　“对的。这北原什么出名的塑像、雕像都没有，唯有这一座慈母跪乳像。”

　　“那这地方岂不是众所周知？”

　　“对的，众所周知。”

　　“那……这地方岂不是毫无隐蔽性可言？”

　　“对的。毫无隐蔽性可言。
　　“但——没人敢来。”

　　漺闻言，心里的疑问被解开了一个，但又增添了一个：“此话怎讲？”

　　“他们怕生糜斑。”

　　漺似乎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们二位为何不怕？”

　　“因为我们不是北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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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方才进林子后，漺和茸儿确实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片林地看上去常年云雾缭绕，幽暗温湿，应该比西面郊野的林地更适合菌株生长。北原荒天中有这么一片惹眼的林地，怎么可能会人迹罕至？

　　轻池接着补充道：“会不会真的一来过就能染上糜斑，这有待质疑。
　　“但二位也看到了，这片林子杂菌居多。
　　“除了糜斑之外，普通人还不晓得进来后会中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菌毒呢。
　　“不知道二位听说过没，北原除了幻乐宗二层，没有别的医馆。
　　“普通老百姓为了拾一两钱的菌，可不想冒险摊上三十两钱的病；
　　“而来北原的贵人们都是冲着幻乐宗来的，又看不上北原这小林子里的东西。
　　“所以，谁都不敢来，也不会来。”

　　经轻池这么一解释，漺和茸儿心里的疑问终于大半得到解释了。

　　“二位还不走吗？已经耽误了些时候了。”轻池见漺依旧蹙眉盯向那座石像，已半晌未曾挪步，不由得提醒了一句。

　　漺略带疑惑地说道：“这石像虽然一团模糊，但右侧有一处清晰的印痕，却凹凸有序，真像……”

　　“像真人的脊骨一样对吧？”

　　“对！
　　“并且，这支脊只占石像的六到七分高，同样也呈蜷曲状。
　　“我倒忍不住好奇，哪是婴孩？哪是慈母？
　　“难道……脊是婴孩的？”

　　“是‘慈母’的。”

　　“哦……？
　　“‘她’怀里抱着的、模糊能见头手脚的，是婴孩？
　　“诶？那也不对呀。
　　“为何‘婴孩’那么大，‘慈母’却显得那么小……”

　　“她怀里抱的，是一个长得很巨大的婴孩，人称‘糜斑鼻祖’。”

　　“糜斑鼻祖？……”

　　“传说他是北原身患糜斑的第一人。那之后北原一度糜斑泛滥。
　　“糜斑放现在并不属于疑难杂症，可在当时却是能夺命的恶疾。
　　“整个北原的人到如今都忌惮有加。”

　　“原来如此……”漺忽然想起之前突刺男的话。

　　轻池继续解释道：“传说糜斑鼻祖出生时，也是一个与别的婴孩无异的孩子。
　　“可有一天，身上突然就开始莫名其妙地长出一些浮萍状的疹子；
　　“疹子虽状如浮萍，却色如鸡冠，好生吓人；
　　“疹子由赤变黄，最后破裂，并在身上永远留下一片白色的糜斑。
　　“像之前浮萍的投影，永远消不去的。
　　“而疹子破裂时流出的脓水，不管流到哪，哪的皮肤就会接着就长出新的疹子……”

　　漺放开原本抱着的双手，摸了摸下巴，想着以前在《孢摺谏》之外的一本菌学典藏里，好像看到过关于这种原生糜斑的描述。

　　“霸王糜斑……？”

　　“对！当初北原人就是这样叫它的。
　　“而那时，世间并不知道对付诸种糜斑的办法。
　　“可怜这位‘慈母’，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挽救自己的孩子。
　　“可无奈寻遍了北原所有菌毒师和医师，人人都束手无策。
　　“由于霸王糜斑传染给了别人，人人对这位慈母，从最初的同情，变为后来的人人喊打。
　　“万般无奈之下，她独自带着糜斑鼻祖，被迫藏到这郊野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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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发现，只要将自己的乳汁滴在溃烂的糜斑处，糜斑就不会扩大；
　　“只要自己不断地给孩子喂奶，孩子的糜斑居然也呈现出好转的样子。”
　　“可一旦自己停下，疹子便迅速又开始冒头，继续生出新的糜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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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家中已经开始吃粥喝汤的婴孩，自那之后……
　　“一来因为没有食物，二来为压制糜斑，却重新开始只喂食母乳。
　　“婴孩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慈母却一刻也没法放下。
　　“她就那样在原地跪着，给糜斑鼻祖喂奶。
　　“一直抱着，一直喂……
　　“直到有一天，变成了一座石像。”

　　听闻轻池说完这番传说以后，漺负手上前几步，再次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石像。轻池见状，警惕地与云娘迅速对视了一眼，动了动身子正要上前阻拦，没料漺面对着石像说道：

　　“走吧，我们该继续前行了。”

　　说完便撤步退回，轻池和云娘也松了一口气。四人又一并往林深处去，不知不觉踏上了一处渐渐开始上行的坡地。

　　茸儿利用辽感与漺耳语道：“真是活得久了都不曾见闻过。连花糜耳这种低等菌种，居然都配有传说了？居然还有人信？哎，相公，以前你听说过没？”

　　“我们西南地区自然未曾听说过。可说来有意思，北原的人就信；而来自中原的二位女掌柜也不信。你，不需要考证一下？”

　　“我才懒得去管呢！天底下菌种亿亿万万，连关于我们松茸的传说都一地方一版本，多了去了。谁还去一一考证啊！”

　　话还没说完，前方便出现了一片聚集生长的赤松林，让人瞬时间眼前一亮。

　　“多谢二位掌柜！”漺一边说着，一边就朝一棵最高大的赤松走去。这棵赤松粗大健硕，树干通体发红，树皮透出油亮的光泽，是一棵难得的好木。

　　眼见时、利两具，事不宜迟，茸儿一拱手对云娘和轻池说道：“二位娘子，时间有限，我们必须马上开始进行施术。
　　“虽然多有得罪，但……还请二位能尽快回避。
　　“包括应承了二位的事情——接下来，这里就请先交给我们吧。
　　“不出二日，二位一定能亲眼看到并得到你们所期望的。”

　　漺以拳掩口，听茸儿这么直言直语，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以示客气地接了句话，道：“茸儿，让二位女店主单独沿路返回，会不会太危险了？要不……就请她们先在坡地之外等待？到时候我们四人再一同回去。”

　　茸儿斜眼看向漺，叹了口气正准备说啥，话未开口，云娘就抢先回答道：“不必了。我们这就先行返回。还望公子和姑娘兑现承诺。”

　　说完回了一礼，随后一转身，牵起轻池走下了坡地。

　　漺和茸儿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在赤松木前站定。茸儿探准了这棵赤松一条较为粗壮的根茎，而后立于其上。接着飒然旋转幻化，褪去人形。

　　只见她的“肉身”一点点崩散开，絮化成一团团非棉非木的物体。有的轻轻落地，覆盖在赤松的根须之上；有的悬于半空，形成了一道半虚半实的帐幕。

　　菌灵显形，金光四射。漺提起自己浑身的灵力注入赤松茎干，茎干再通过根须将赤松之木的精华源源不断地供向这只有上亿年修为的松茸菌灵。整片赤松林里，顿时充溢满了巨大的能量。

　　“好了，茸儿，是时候让我知道，幻乐阁里那个跟我同样衣装的，究竟是何许人！”

　　松茸菌灵合掌聚神，将天灵目渐渐抹开，眼前的帐幕上，便赫然出现了当天幻乐阁中所见所闻的全景。

　　帐幕中的那个青衣人，与现在立在赤松前的自己如同镜像一般。周身挂饰的位置，形状……甚至纹路！——

　　——果然分毫不差！

　　可那张脸庞……

　　“啊……
　　“怎么又是他？
　　“果然又是他！
　　“可为何？……”

　　诸多疑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伴随着周遭的强光，在自己脑子里剧烈穿刺。还未来得及整理出一个头绪，便听幕中人对幻乐宗宗主弘笠说道：

　　“弘宗主，塚地进来的粮路既然断了，不妨当废且废。
　　“在下，倒是为宗主带来了不少粮源，可助幻乐宗化解当前困境。
　　“弘宗主，不妨考虑一下，这笔交易，合算不合算？”

　　震惊，愤怒，疑问，惊惶——漺一时间根本无法相信此刻的所见所闻。

　　只听帐幕中再次响起那人的声音：

　　“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北原，你留着；
　　“子雾阁，你留着；
　　“稻秈宗，给你。
　　“而那个（这个）人，我要带他（你）走。”

　　前半句，是从帐幕那边传来的，而后半句，确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

　　漺猛然转身：“你究竟是谁？！”惊觉来人竟已逼近自己的身后八尺之内！

　　没想……在这隐蔽的赤松林地，隔一枚绢帕，竟再一次对上了——那张脸……

　　《菌毒师》——第二章6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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