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毒师》楠枫有信

32、第二章5节 天呐，堂堂

　　正文：

　　“云娘……”轻池一只手抚住云娘的肩，略带警惕地示意她不要再讲下去。

　　“没事，我看这二位客官不像恶人，既然乡里都闹得众所周知了，又何必在乎多两个人知道。放心吧，我知分寸。”云娘冲身旁的轻池微微笑笑，以示宽慰。并且也停下筷子，将一只手叠到轻池的手背上。

　　接着转过头来对茸儿说：“我们二人来自中土，本来也素不相识。当初，在这北原同为异乡客，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幸而遇上了彼此，也算半个老乡，相互之间多了个照应。
　　“二人合力在这地方开了个小店，日子也算凑合能过去……”

　　谈话中，漺和茸儿得知，二人的夫家各自都曾是中土的贵族。云娘出嫁前，于娘家习得一些菌烹术，这小店的菌品全是云娘亲手做的。而轻池虽不懂菌烹术，一些焖饭煲粥的活倒也拿手。

　　每天打烊后，轻池会把该煲的粥该焖的饭全部做好，第二天就专心看店、招呼客人；而云娘就主要呆厨房负责掌勺，来了客人点什么她就做什么。

　　“难怪听二位的口音如此接近，还以为是一家人。”茸儿接着打探道，“店里的菌，难道都是二位自己拾来的？”

　　云娘：“小店刚开的时候是辛苦点，靠我二人自己去郊野拾、去早市盘……现在好些了，都有菌贩会特意上这里来兜售。我们只是偶尔才出门了。”

　　茸儿：“没有你们想要的菌菇怎么办呢？”

　　轻池很得意地抢过话头：“嗨，我家娘子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每天来什么就能做什么，招牌菜天天换。什么都能做得好吃。”

　　漺略微惊奇：“哦……，那可真是很厉害的了。对菌烹术得是相当精通的。”

　　云娘听闻漺的夸赞，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了低头：“我家娘子夸口了，哪有出手就是招牌菜的，公子不要见笑才是。”

　　言语间，漺和茸儿大概知晓了二人间为何看不出主仆关系、互称“娘子”；而二人应该也看得出，漺可能来自于外地的大世家，于是之后的谈话，言语间对漺也是格外尊敬的。

　　据说，二人的丈夫都是在三年多前离开中土的。开始时，还常有家书，可自从到达这北原以后，渐渐的家书就断了，人也再不见回去。一年到头仅剩的三两张信笺，全都是通知家里差人押送金银来北原的，出处便是这北原幻乐阁。

　　不出一年，两家各自的家财就掏空了。家丁仆人遣散的遣散，房子土地变卖的变卖。

　　那之后，云娘和轻池的命运竟极其相似。都是带了家里仅剩的三两名贴身仆从，毅然决然背井离乡，北上寻夫。

　　多次探寻未果，只得继续投书信，可那之后皆数如石沉大海，最终在这北原见都没得见各自丈夫一眼。自财源断了之后，也不知道对方在幻乐阁中是死是活，更无暇回头顾及中原遗亲的生死。直到自己在北原也盘缠耗尽、贴身仆从辞别，走投无路流落街头时，二人偶遇，互诉苦楚，不由得彼此生起一些惺惺相惜。

　　二人变卖了身上最后的几件饰品和华服，合力在北原街市里支起了摊，后来又凭本事把摊变成了店。那些起早贪黑讨生活的日子，竟让二人渐渐忘了，当初来这北原是为寻夫的。

　　想想寻回丈夫以后，该重新开始过什么样的日子？不禁迷茫。一日，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商议，自此与夫家彻底离缘。

　　古来，只道是有夫家下休书的，但这女子二人要主动与夫家离缘，又该如何是好？

　　二人各自起草了一份“离缘书”代替休书，向官府和之前丈夫们从幻乐阁的信笺出处各投了一份。开始官府不管，二人倒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求给天地和一方父母官一个交代，而自己也能彻底地从心念上“离缘”。

　　没想到有一天，投了幻乐阁的那份离缘书，竟然出人意料地有了回音，上面赫然还印着各自丈夫画押的指印！

　　好比一剂定心丸打入心湖，可还偏生要挠起波澜。二人面对各自的离缘书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比入殓当场看见死人诈尸还魂还要震惊些。当晚二人各自无言回房，翌日却又不约而同地将印有指印的离缘书再次呈上官府。

　　那一丝波澜与动容，不过一晚。

　　既然白纸黑字红指印，夫妻二人都同意离缘，官府竟也破天荒地批了云娘和轻池的离缘书。自此二人便名正言顺地回归了自由身。那之后，上北原寻夫未果、而一时聚集在此的众域来访女子间，竟掀起了一阵离缘热潮，日渐萧条的北原地方官府为了审理铺天盖地的离缘案，一时间也忙得不亦乐乎。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除了北原之外，天下各处一般举目无亲。这一两年里彼此的照应刚刚让生活有了点盼头，云娘和轻池一合计，干脆就这么在北原扎根下来，今后再好好做打算。

　　曾经抱着期望北上寻夫，如今却抱着守望安身立命。

　　听完二人的讲述，漺对两位女子的际遇不禁心怀感慨，由衷敬佩。待二人收拾碗筷回后厨的当，漺低声对茸儿说道：“真是没想到，原来女子和女子之间竟也能如此肝胆相照，侠义衷肠……人生得一知己如此，足矣。”

　　茸儿也意味深长地看向两名店家的背影，随后转向漺，歪歪头噗嗤一笑。

　　漺：“你笑什么？我说的奇怪吗？……哎，我可真的没有半点看低二位女掌柜的意思啊！”

　　茸儿：“呵呵，谁管你看低不看低的。说到底……我笑你不懂。”

　　漺：“不懂什么？我很明白的，孤身一人远离乡里，那番辛酸。确实很难想象两位弱女子是怎么独自撑过那么长的日子的。还好……”

　　茸儿摇摇头接着笑到：“害……，还真是不懂。
　　“话说，漺少主您闯荡江湖这么些天，莫非，就觉着已经吃尽苦头了？
　　“要么……我这就陪你回师尊身边去？”

　　漺慌张地看看周围：“你！嘘——！
　　“谁要回去？
　　“再说，这还有正事要办呢！我们又不是出门玩耍。
　　“刚才你没听出什么问题吗？
　　“二位掌柜的夫君，哦，原夫君……都在幻乐阁内，来北原不久之后就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可离缘书画押的时候，却能给摁上指印。你不觉得这事情越来越蹊跷了吗？
　　“不论二位的夫君是生是死，我们必须最终给她们一个交代。
　　“不枉二人多年来在这里苦寻，苦等，苦守。”

　　对于漺所说的“大义”，茸儿可没有那么在乎。她和见见、赖赖一样，只在乎漺想要干什么，只知道全力辅佐他。这会儿看他拼命伸指头嘘的样子，更是忍不住掩嘴而笑。要在这时候劝他回子雾阁自己倒也不舍得，毕竟这般模样的漺少主，在子雾阁祁亮司的面前可是不会有。还不如让他趁此机会，多明白一点他不曾看过的世间。

　　于是茸儿收了笑把话挑明了说：“谁跟你说人家苦等，苦守了？这二位娘子——是相爱人。
　　“那已经离缘、毫无用处的‘丈夫’，你可千万别找回来给人家添堵了。”

　　漺闻言，自然诧异得愈发睁大了眼睛：“茸儿你可别乱说，让二位掌柜的听到了，那多失敬啊！
　　“女子和女子……怎么可以……”

　　茸儿：“女子和女子，怎么就不可以相爱了？
　　“嗯？你说说。”

　　这一问，漺倒确实答不上来，此时又见云娘和轻池相拥着从后厨走出来。那嬉笑温润，和美融洽的样子，互道一声“娘子”时，让人看了听了，竟觉得无端心悦。

　　二人的衣妆，一人如赤土热烈，一人如香芋粉糯，站在一起，似乎较男女比肩时还更显“般配”。兴许是被茸儿给说魔怔了，当漺脑子里掠过“般配”二字时，自己都感觉有些惊讶。在两位掌柜看过来之前，他赶紧避开视线提醒茸儿道：

　　“别瞎说了，让人听见确实……确实不好。”

　　茸儿漫不经心地说：“你还不信了啊？
　　“当初没闻出来是两个人，我就觉得有些稀奇。
　　“这会儿见状，倒是确定得八九不离十。
　　“自天地赐与我灵识以来，亿亿又万万年，见过这世间真情假爱无数。
　　“二位小娘子的那点情份，又怎么会瞒得住我的眼？嘿嘿。
　　“不然你说……你的师尊祁亮司和那位菌仙师祖崖之间，又是什么情份？”

　　漺愈发愕然：“茸儿休得无礼……
　　“二位师尊，可是生死莫逆的知己。祖崖仙师已逝，这样说，可是犯大不敬的。”

　　茸儿：“好，那么，话又说回来，
　　“你此次为何出阁？却任凭师尊怎么唤都不肯回去？”

　　被这么一问，漺心里确实忽然五味杂陈。子雾阁和师尊身边，那种令他总感觉憋闷、困窘的怪异氛围，此时又被回想起来。虽然事情原委并不像茸儿调侃的那样，自己此次出阁还有很多目的，但话到这里，漺却只有低头无语的份了。

　　茸儿看玩笑似乎有点说过头了，又顿觉于心不忍，打算岔开话题帮漺开解开解，于是开始认真地说道：

　　“诶，方才不是听说两位小娘子之前在这附近也曾自己採拾菌菇的，你要不要问问她们，哪里能找到赤松？”

　　仿若脑内被打了个响指，漺的思绪霎时完全集中回要紧事之上：“茸儿，这附近确实没有一点松茸的踪迹？”

　　茸儿无奈地叹道：“没有。
　　“任凭我现在灵力如何的缺失，也不可能连半点松茸的孢子或菌株都探不到的。
　　“我觉得这鬼地方的水土和气候实在是太过恶劣。
　　“即使有赤松，若不施加任何术法，根本难得自然生发出松茸。
　　“赤松木的气味，跟这里那些该死的歧杉极为相似。
　　“错辨了一千株歧杉里的一株赤松，一顿蛮寻，只怕会更加耽误我们大事。
　　“只能撞运气先问问看了罢。不然……只能等了。”

　　怎么可能还容得等。待二位店家重新回来斟膳后茶时，漺就忙不迭抢先问道：“二位掌柜，可知这附近，何处有赤松？！”

　　轻池闻言，表情忽然再次变得警惕地，盯向漺和茸儿二人，而云娘此时斟茶的手也不自觉地顿住了。轻池压低嗓音问道：“二位寻赤松有何用意？”

　　漺知道自己问得唐突，难免会被人误会，急忙解释道：“二位请放心。我们寻赤松有一些别的目的，不像二位所想的那样……”

　　说完无意识地摊开手臂，低头望了望自己周身。接着微微侧转身子，背开云娘和轻池的眼光，不一会儿又转回来，左手捋着右手衣袖，右手摊开掌心，向二人展示出一些事物，并说道：“若二位感到不安，我愿以此作为酬劳奉上，这样二位的顾虑也就能消除了。”

　　二人一看见漺掌心所呈事物，方才面上略显紧张的神情终于消解，相互和对方交换了一下眼神，云娘先开口问道：“公子，这……是为何？”

　　漺微微一笑说道：“恰好还没问二位，那么美味的一顿菜肴，该支银两，还是支菌孢好。
　　“若不嫌弃的话，这，还请二位掌柜笑纳。
　　“若知这附近赤松所在，还望给在下指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