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黍离之

15、相思难解

　　晚惊鸿回府之后陷入了昏沉，连日高烧不退，可是把晚长青和晚云冉急坏了。
　　再好的医术也治不了心病，就算晚云冉将她的体温降了下去，晚惊鸿依旧没有醒过来。
　　“冉冉，你告诉爷爷，阿鸿这到底是怎么了？”晚长青焦心不已，所有的事情，后来他都知道了，虽然生气两个孙女瞒着他，但是眼下根本来不及发火。
　　晚惊鸿已经昏迷了五天了，辞树轩人来人往都没有办法将她惊醒，晚云冉拿着汗巾擦去她额上渗处的汗，额间的伤口还没有好，担心，“阿鸿她心事儿多，孙女也不是很清楚。”
　　晚长青也知道，阿鸿这孩子不爱说话，从小就特别懂事，很少会出现前几日的情况，现在已经是气得不知所云了，“那个重梵是什么人？阿鸿要见为何不直接绑来？”
　　他觉得现在一切的根源都在重梵身上，殊不知晚惊鸿的一个举动，让晚家的两爷孙讨厌上重梵甚至是护国寺。
　　晚惊鸿第一次那么颓废，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总是不愿意起身，整个人都散发着悲伤之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容别人闯进半分。
　　走到辞树轩，下人都守在门外，晚云冉询问了一下，下人们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小姐不让她们在房间里，不准人打扰她。
　　进房，饭菜还完好的摆在桌上，没有动过，晚惊鸿背对着她躺着，没有动静。
　　坐到床榻边，替她掖了掖被子，“爷爷很担心你，但是不知道该为你做些什么，他现在已经手足无措了。”
　　想到爷爷，笑了一下，“阿姐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儿，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懂事儿，想的永远比别人多，新奇的事儿，新奇的想法，看似是我在照管晚家，实则你付出的一点儿都不比我少。”
　　“你想要什么，爷爷和我都会全力满足，可是你这样不说，沉默颓废，一点儿都不像我的阿鸿。”
　　晚惊鸿依旧侧躺着，睁着眼，不说话。
　　“开始练字的时候，你每日练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从前只认为你喜欢这句话，你说是有个脸皮厚的人借赠与你，再问却怎么也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听到这些回忆，大约是触及闻君衍的事情，晚惊鸿动了一下。
　　“护国寺一事你大概就是为了赠你这句话的人，我不想知道他是谁，我怕我会忍不住打死他。但我知道，这个人会令你很开心，可是如今还是吗？”
　　“他还是令你满心欢悦的人吗？”
　　“能让你这样放在心上的人，他一定对你很好，可如今你这副模样，他约莫会很难受。”
　　太久没有发声，声音嘶哑刺耳，晚惊鸿终于说话了，“阿姐，我从前觉得，他最想看到的便是我好好活着，可是当他遇难，我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苦。”
　　她的声音很难过，晚云冉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难受，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头发，她的眼眶很红，“既然没有办法，就更应该好好的，等到你有能力帮助他的一天，他一定还是这样希望的。”
　　“我好想他。”哽咽的声音，转身，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可是哪里都寻不到他，看不到他，连梦中都没有再见过他。
　　“只要你好好的，阿姐只想你好好的。”几次咽下难受之感，晚云冉牵着她的手抚摸。
　　“如果相思难解，便不解了。可你要身子好好的，这世上才会有一个人始终惦记他，你不会让记得他的人都没有了吧，是吗？”
　　不会的，她一定会记得他。
　　晚惊鸿自身体恢复后就很少出自己的院子，连侍女都不让近身陪侍了。侍女只能在晚惊鸿休息或者不在的时候前去整理房间。
　　尽管晚惊鸿撑起精神对着爷爷，对着晚云冉，可是当一个人回到辞树轩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落寞黯然。
　　相思渐长，不知何处可寄。她千辛万苦求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她是能够相信重梵，至少他能够一眼看穿她的来历。
　　渐渐地，她不再让人随意进出辞树轩，下人们已经很久没有进去她的院子。
　　这一天，临安下了这个冬季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将整个上京铺上了一层银装，寒风卷着细雪飘在临安，给繁华的京城添了一抹清冷的美意。
　　晚云冉卷着一身风雪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晚惊鸿，房里甚至有些凌乱。
　　铺满书桌的手稿，晚云冉随手拿起一张，簪花小楷是晚惊鸿数十年如一日练的最好的字，也只会这一种字体，如今都沾染着凌乱。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两行疏柳，一丝残照，万点鸦栖。”
　　“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
　　字字相思，句句刻骨。
　　惊鸿，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惊鸿进房的时候看到晚云冉，愣一下，感觉很久没有见到人，有些迟钝，还有她手中的宣纸，神色如常，“怎么过来了？”
　　她今天心情有些不好，心里很慌，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
　　晚云冉放下手稿，打趣，“你何时学得书生的这般酸气？”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如今觉得，你多看些佛理书是不错的。”晚云冉叹气。
　　往日看她清心寡欲，她心急，如今这样，还不如心无涟漪。
　　晚惊鸿兀自摊开宣纸，起笔，晚云冉叹气，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个木盒，有些不愿意，“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但你大概是想要的。”
　　门房递来护国寺的信和东西，是重梵住持。
　　“你自己看吧。”叹气，晚云冉放下就离开了。
　　“注意风雪。”
　　犹豫了一会儿，晚惊鸿才放下笔，捻起那封信，心在那一刻忽然很慌。
　　打开信，只看了第一句，眼泪就这么滑落，毫无征兆又好似早在预料之中。
　　堪破生死，魂归天地。
　　心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腿软的一瞬间倒在椅子上，难过得无法言语，无声地流泪，蜷缩，内心彷徨孤独，好像空了一大块，比她自己死的那一刻还要难受。
　　堪破生死，自弃于世，魂归天地。无入轮回，一盏夜灯，遍上京城，一日至阴，无处是他，无处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