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荆斩棘的姐姐们》青葱白蒜

7、大不了，鱼死网破 裴衣深呼吸

　　电梯一路上行，不知道停在了哪一层，进来了人，又关了门，继续往上走。陆陆续续的，很快就重新挤满了人。她贴着电梯壁冰冷的栏杆站着，面红耳赤，浑身轻微颤抖。
　　裴衣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她自小聪明伶俐倍受宠爱，父母亲人、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几乎没有人指着她鼻子骂过，因为她从小被教导，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刨除掉他身上的社会地位、头衔、身份，在对世界的看法、对生命的理解上面，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人，没有谁高谁一等。所以她从不会在谁面前畏缩退却，因为她认为我跟你是可以平等对话的，我为什么要怕你？
　　今天是骆兵给她上了一堂课，那就是，如果你在这个环境下、你在这场赌局里，你就没办法让一个人去掉他的社会属性、他的头衔身份。因为那代表权力，代表三六九等，代表体系。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裴衣作为一个对等人格的人站住这里，她完全可以对骂回去，但如果她作为这个公司的一名员工，在这件事上面，但凡她希望能有一丝转机，她就不可能回骂，因为项目的生杀大权握在CEO手里，而不是她。
　　这让她格外沮丧、格外屈辱、格外愤怒，却又格外无力。直到电梯门再打开，有人上来，她才回过神来。
　　她觉得浑身冰凉。
　　大概是空调的暖风开的不够，大概是，她自知已经搞砸了一切。她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喂，你去几层？”
　　裴衣勉强睁开眼睛。一个戴着圆框黑边眼镜的男生望着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拎着工卡，却不好好挂在脖子上。白衬衫穿的却有点认真，外面套了一件鸡心领的羊毛衫。
　　“18层，谢谢。”裴衣的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
　　对方帮她摁了楼层，一边又给自己摁下了19层的按钮。
　　“你是……对外合作部的？之前好像见过你。”
　　裴衣把游离的眼神重新放到了面前的人的脸上。他看起来有点人畜无害。很年轻，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纯良的表情让人不想设防。若在平时，她一定愿意跟他多聊聊，天南海北的，知无不言。但她刚刚犯了错，不可能有心情搭讪。她敷衍地点了下头，没吭声。
　　电梯一路上行。
　　“我叫沈芦言。你在钉钉上就能找到我。你叫……”男生皱紧眉头，似乎在思索，“裴衣？”
　　裴衣抬头认真看了看他。知道自己名字的话，至少应该有过交集。但她对他仍然毫无印象。
　　沈芦言开心地笑了笑：“我猜对了吧！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在一起互相考验对方记忆力，有时候是比赛记人名，有时候是比赛记法条。我赢的次数是其他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和。”
　　这是一种比较洋洋得意的炫耀，裴衣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非常敷衍。电梯停了，她的楼层到了。裴衣冲他点点头，下了电梯。
　　沈芦言还很热情地跟她挥手再见，她却走的有点迫不及待。

　　裴衣到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她只能先给许歆白通个气。话不多，三言两语，说到后来，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小白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真是太蠢了，我为什么要上那个电梯？我根本……”
　　“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别哭，你一会儿回到座位，尽量不动声色。你先去找财法的同事把之前签的合同调出来，确认一下当时签约的详细条款以及违约赔偿责任，找市场部同事预测一下会出现的舆论危机。做好推演跟预案。不要慌，衣衣，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迎刃有余。”
　　裴衣擦干眼泪，镜子里的自己还有点委屈的模样。但许歆白的话让她冷静下来。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一切都还有转寰的余地。小白姐还在努力运作，她作为小白姐最信任的人，怎么可能先撑不住倒下？
　　依照许歆白的嘱咐，裴衣联系了公司的财务法务，调取了合同。联系了市场部，询问了可能出现的情况。所有人闻风而动，纷纷要求面谈。从紧张的气氛里，大家都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没有人想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被动。
　　于是大家紧急召开了一个沟通会议。市场部的同事在出差，线上接入电话。财务法务的同事则一人抱着一台电脑，裴衣进门时，他们两张脸都藏在电脑屏幕后面，对着键盘运指如飞。裴衣坐下来，才有一张脸露了出来，冲她微微颔首。
　　裴衣一愣。电脑后面的人居然是刚刚在电梯里遇见的沈芦言。
　　沈芦言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惊讶，脸上已经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笑容。
　　“裴衣，我们已经调出了项目的合同，也大概听说了相关的情况。现在需要跟你确认一下，公司是否已经决定停止这个项目的继续推进？”
　　裴衣沉默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另一个被电脑屏幕遮住了脸的人露出了脸。是财务部的小李。
　　“先说明一下，目前项目的资金支出已经按照流程支付了八成。如果现在业务侧决定终止，所有损失计入年度成本。”小李推了一下眼镜，“你们的ROI将会很不好看。”
　　沈芦言有些同情地看着裴衣，但他很快掩饰住了。“我建议你跟你领导商量一下。这个事关重大，可能不是你能做决策的。”
　　裴衣很快笑了一下，有些苍白。“的确。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要中止项目。所以需要几位给我一个方案……”
　　话没说完，小李就连连摆手。
　　“方案是业务侧给的，我们只负责核对数据。”
　　沈芦言没有吭声，但从他的脸上看，也能看出来他很认同小李的话。
　　“我能问一下，现在这个已经确定了吗？”电话那段，市场部的吴巍问道。他人在外地，出个差，因为暴雨被困回不来，没想到公司就这样变了天。
　　前几天，他还兴致勃勃拉着裴衣对营销方案，没想到现在就变成了要进行善后。
　　裴衣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容。她的脸沉了下来。
　　“所以，你们能给我的，只有这样一堆数据跟警告吗？”裴衣望向对面的两个人，还有桌子上的电话。
　　没人回答她。
　　裴衣深呼吸，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她看向面前的二人。
　　“没关系，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我一个人，也能接受。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呗。”
　　说完，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