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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外面的风雨和内部的铁板到底谁是谁非 宁知楠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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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谈话,裴衣事先在心底预演过。她觉得以之前的形势,自己无论怎么说都会很被动。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程祥问的,她就说。他不问,她也就闭口不提。
决心是下好了的,但毕竟程祥是人狠心黑的老狐狸。前面只是随便问了问她手头在负责的工作,得知她在做长视频项目后,他也不露声色,问她对接下来工作计划的安排,供应商的情况等。裴衣将自己斟酌过的,能说的都说了。然后大家纷纷陷入了沉默。
“你目前遇到过什么困难吗?”程祥突然问。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暗藏玄机。困难当然有。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做的工作,越是薪水高的工作越难做。科技公司的薪水一般都不低,除了难度以外,还需要他们殚精竭虑9127地付出时间与精力。算成时薪,可能他们还比不上超市的收银员。
但工作的乐趣不也恰恰源于此吗?大脑多巴胺的分泌,来源于你面对困难时没有被打趴下,而是咬牙拼上去,用手用脚用牙齿,真刀实枪地跟它干一场,最后你赢了。这就是所谓的成就感。
但所有困难,如果她说了,就变成前任领导的罪状。程祥就可以二一推作五,一股脑推到许歆白头上,让她成为罪魁祸首。假以时日,他就可以用这些罪状,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裴衣于是坚决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一切尽在掌握,请公司放心。
程祥拿起她的简历——就像面试那样,他手里有一份她的简历。他的嘴角一挑,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你,之前好像没有做过长视频的工作经验嘛。”
蛇打七寸,稳准狠快。
裴衣抿紧了嘴。这是她开始恼火的标志性动作。“之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哦?如果这两个项目是你第一次做,那你是真的处理的尽善尽美呢,还是因为被蒙蔽了,根本没发现问题所在呢?”
裴衣盯着他的眼睛。他也毫不避讳,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老狐狸。她毕竟年轻,没有许歆白几年跟他厮杀鏖战的血泪经验,所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裴衣稳了稳:“如果你不信,可以亲自去剧组看看拍摄情况。”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可不是什么四海升平。”程祥说,“我太忙了,可能没时间去剧组。要不,你让制片人带点素材回来,我看看再做决定。”
“什么传闻?”裴衣不假思索地追问。
程祥看着面前这个格外倔强的小姑娘,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圈子里,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满天飞吗?你可以问问你们许总,她可能更加感同身受。”
裴衣出来后,没有给许歆白打电话。她刚刚还下定决心要守护属于她们的阵地,不能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这天夜里,大家一如既往地加班工作,但明显感觉,人人都心不在焉。工作繁多,来问情况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按照许歆白之前给他们定的规矩,对待客户态度一定要谦谨有礼。但这种情况下,能说的又很有限。只能按照之前既定的说辞,一一回复过去。
传言就像病菌一样,有人的地方就会以迅雷之势传播着。徐威宾事发之后的一个小时,整个互联网圈和文化圈、娱乐圈,全都知道了。
随后的各种传闻更是平地连环惊雷。新任CEO上任,核心岗位的高管员工被停职审查,高层大换血。外面传的风风雨雨,但对内,反倒是铁板一块。整层办公区都陷入了静默。裴衣站起来去茶水间冲一杯咖啡,走到门口却停住了。她听到了低声呜咽。看背影,似乎还是个熟人。进退维谷间,那人发现了她,赶紧擦了擦眼泪,转头冲她露出了个很难判定的表情。
裴衣只好拿出社交手段:“宁姐,你怎么啦?”
宁知楠大概三十四五岁,怀孕三个多月了,已经有点显怀。她比裴衣高一级,是部门里为数不多的高级合作专家。按照级别来说,她应该是她直系领导。但许歆白给她特殊关照,单独成立一组,直接向许歆白汇报。因为两人之前所做内容很多都是交叉的,为此,宁知楠很不高兴,专门找许歆白谈了一次。那次谈的内容她不知道,宁知楠不再找她麻烦了,但两人从此都非常别扭。平日里,如非特别必要,宁知楠根本不会搭理她。
“没事,激素波动。时不时地就会哭两场。你还没回?”宁知楠语气淡淡的,避重就轻地转移了话题。
裴衣也无意过多窥探他人私生活,尤其是宁知楠的。如果她要认真讲自己因何在这里压抑哭泣,那自己得找个什么理由才能逃之夭夭?这一刻,她很感谢宁知楠跟她的微妙关系。
“还有几个表格得整理完,程总编要。”她也顺口回答道。
宁知楠挑了挑眉:“没想到你挺机灵的。许歆白怎么样了?”
她回答她问题,提到了程祥,她却偏偏要提许歆白。大家都知道,许歆白对裴衣欣赏偏爱,一心希望将她培养成接班人。此时此刻,伯乐糟了难,大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这匹千里马会不会马失前蹄,或者是不是足够主仆同心,至少,在守地盘这件事情上,怎么着也得有个波折起伏,你来我往,欲拒还迎几个回合再缴械投降,才符合他们心目中期待的撕逼大戏。
万万没料到,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准备起程祥要的材料来。
宁知楠这么问,显然是想提醒她,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宁姐要是关心小白姐,不妨直接打个电话问问?”
“一个根本回不来的人,我有什么好关心的。”宁知楠突然一笑,“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抱谁的大腿留下来吧。”
“宁姐说的什么意思,我一点都听不懂呢。”裴衣眨眨眼,“你不是在孕期吗,没人敢开除孕妇吧?”
宁知楠已经往外走了,闻言又站住,朝她看了两眼:“别耍嘴皮子了,我要是你,有这个时间,就赶紧回去把程祥要的表格做完发到他邮箱。”
宁知楠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她爱美,虽然怀孕但也没有变成黄脸婆。照常化妆,照常穿10公分的高跟鞋,步伐摇曳生姿。从背后看,一点都不像是孕妇。
裴衣终究还是没有把所有工作做完再走,但回到她的出租屋里,也已经过了十点半。她拿出手机,几次想拨出语音电话给许歆白,最后都忍住了。
这第一场冲锋,她替她来打。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就发现办公区大变样。所有人都工位整整齐齐,所有的毛绒玩具、手办、纪念品、抱枕之类的,凭空消失。裴衣一瞬间迷失在办公区域前,似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还是实习生小丁过来指给她看。小丁在她旁边悄悄提醒,这一切都是HR发的指示,要求旧貌换新颜。说着,还瞥了一眼程祥的工位,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中午吃饭,小丁也跟着她。两人都有点食不知味,小丁还悄悄问她知不知道现在流言四起,都说公司要裁员。她一脸苦闷,本来在这里实习,许歆白还挺喜欢她的,当初也承诺只要有HC就会让她正式入职。但经过这一番旧貌换新颜,她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估计跟这家公司无缘了。
裴衣安慰她不要胡思乱想,八字还没一撇呢。公司运转需要用人,用谁不是用?她们都是螺丝钉,安安心心做好手头事情就行了。
小丁这才把碗里的牛肉都吃干净了。
下班前,裴衣终于把两个在拍的项目情况做了详细汇总,发到了程祥的邮箱。剧组那边也给她人肉快递送来了她要的拍摄素材,她一并放到了程祥桌子上,并在钉钉上提醒他看。
隔了两个小时,程祥才回了一句知道了。谱大得无法无天。
裴衣仔细思索再三,都觉得这些资料都齐全完备,不可能出什么幺蛾子,才定定心心收拾东西下班。
那天一整天,她都没有见到程祥。听说他在跟新任的领导班子开会,听说开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想来也是,徐威宾事发突然,根本没做任何交接工作。而作为橙色天空的大脑运转中枢,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任谁三头六臂,也得熟悉摸索一遍。而且骆兵下手太狠,直接把核心岗位的关键人员都停职了,相当于现在在公司里,对之前事物熟悉情况的,只有程祥一人。但他之前只是参与者不是决策和执行者,能做到几分,也是个未知数。
整整两天,所有人都疲于奔命。大家都像失去了蜂后的蜂群一样,整日里忙碌不堪,但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业务暂停了,但工作不能停。大家绷着脸,屏着气,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假装忙碌,假装自己不可替代。
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程祥才出现在工位上,带着一脸的疲惫。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区,目光在裴衣身上做了停留。过了几秒钟,裴衣钉钉收到他的消息:你订个会议室等我过来。
裴衣回了个好,然后起身找会议室。平日里基本靠抢的会议室,此刻因为业务的按兵不动而空了下来。她很顺利就找到了会议室,然后给程祥发了会议室房间号。
外面已经天色渐晚,又是一个阴霾连城的日子,原本该是很好的视野的房间,望出去,只能看到灰蒙蒙一片。已经到了下班高峰期,路上亮起了一片红色的汽车尾灯。裴衣抬头看了下时间,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下过班。她在公司不到两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在晚上九点前回过家。
在互联网公司,这样的工作强度再正常不过。
半小时后,程祥出现在会议室里。他应该是连家都没来得及回,衬衫皱了,有汗渍。额头跟鼻尖泛起了油光。原本他是个斯文书生模样的人,偏偏为人极有反差,所以大家平日里都忽略了他的长相。此番看来,他没力气再维持着平日里的那副探究人心的面具,倒显出了一点他的本来面目。
他先松了袖子的纽扣,微微叹了口气。
“我今天太累了,长话短说。”他坐正,目光直视面前这个紧抿双唇的姑娘,“经公司高层研究决定,你手头现在正在进行的两个长视频项目,即日起止损。停止拍摄,就地解散,会有人配合你一起去现场做善后工作。”
裴衣愣了一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什么叫止损?然后她明白过来了,热血瞬间冲上了脑袋:“你说什么?别开玩笑了,拍摄已经过半了,前期筹备、服装制景道具该花的大部分钱都花进去了,现在拍摄只剩下一半,需要花的钱无非就是人员耗材费用,根本不多。眼看着就要收获了,现在停机,损失的可就不是几千万的事情了。”
“这是公司管理层的共同决定。”
“之前做长视频计划,也是公司管理层的共同决定。”
“此一时彼一时。”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如果你没法胜任这个工作,我交给宁知楠去做,她应该很乐意。”程祥看起来没有太大耐心了。
“我跟你说这不可能!”裴衣胸脯因为急促的喘息而上下起伏着,“两个组前前后后的工作人员加起来有上千人,做一部剧就像做一个产品一样,这一千人并不仅仅是为了钱来的,他们也对这两个项目投入了创作激情与梦想。你让我去解散剧组,他们每个人都会问我为什么。我要是说这是公司的集体决定,他们就会觉得这个公司脑子坏掉了!这么好的项目居然说停就停。一千个人,我连他们出去说什么都控制不住,最后舆论传的沸沸扬扬,你知道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口碑危机?”
“这两个项目是我们当时精挑细选的。我知道你现在不爱听小白姐的事,但我告诉你,为了这两个项目能谈下来,所有主演导演都是她亲自谈的,喝酒喝吐都不下十次。为了能让这两个项目成,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现在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就让我去结束这一切?
程祥那狭长的眼睛里,有琥珀色的瞳仁。她在那里看见了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你以前对许歆白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裴衣拍案而起,朝他逼近。然而办公桌太长,她看上去更加无力了:“这个圈子这么小,真相很快就能传遍整个行业。你可能不知道,在这行,大家讲的是信誉。如果你没了信誉,以后无论拿什么来换,都不会有人买你的账。你真的要这样一意孤行吗?”
“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不行,我让宁知楠来做。没人勉强你。”程祥起身,想结束这场火花四溅的对话。他知道没这么容易,但是没想到许歆白对手下人这么缺乏管教。真是有其领导必有其下属啊。
裴衣真是银牙咬碎千万遍,同时也在心底默默在程祥头上画各种黑叉叉。
程祥拉开门,举步要走。
裴衣在他身后大喊:“站住!”
程祥顿了一下,半侧着身,看着裴衣。
裴衣的表情五彩纷呈。她咬着唇,眼圈有点红。她擦了一下鼻子。
裴衣问:“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程祥轻嗤了一声,不打算搭理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衣抬眼,看起来好像要哭了,“我来吧。”
程祥一愣。她在说什么?
裴衣像是说服了自己,她咬咬牙:“我来处理。”
程祥转身,挑了挑眉。她似乎看到那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精光一闪而过。但是形势迫人,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完:“我是最熟悉这两个项目情况的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你确定?”
裴衣点头:“我确定。”
“可是你刚才……”
“我觉得公司这么考虑,肯定有公司的苦衷。”
程祥点点头:“可以,但是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你一个中级合作专家来做不是很合适。我会让宁知楠配合你。”
裴衣没再说什么,目送着程祥走了出去。她颓丧地靠在了会议桌上。会议结束得比她预想得还要快,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才刚刚亮起来,连着居民楼的万家灯火,在雾霭中氤氲着模糊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