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荆斩棘的姐姐们》青葱白蒜

2、第二章 工作不会背叛的时代可能是个梦想 方婵那时只

　　出了公司，许歆白先去三里屯买了个手机。通讯录没了，但微信还在。她登录微信，给部门的裴衣发了条信息：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给我打个电话过来。
　　过了没一分钟，语音通话就响了起来。刚一接通，裴衣就急急yuyu地问：“小白姐，你在哪儿？”
　　原来上午刚开过全员会议，所有市场部和内容中心的人都被叫在了一起，公布了几个重磅炸弹：原CEO徐威宾因为涉嫌性骚扰与职务侵占罪已被公安机关带走，公司新任命了CEO骆兵，即日起接手一切公司事物。同时宣布继续调查徐威宾事件，停职员工达19人。
　　虽然没有当场公布具体名单，但开会时没见到她，裴衣已经有点猜到了。
　　“事出突然，我在配合公司调查。你不用为我担心。”许歆白说的浮皮潦草。她坐在咖啡馆的白色高脚凳上，努力理清思路，“但是因为我停职，接下来项目都不知道是谁接手。你得临危受命，把该管的管起来。原本这个季度就要给你提升职的……”
　　“小白姐，我正要跟你说呢，你们被停职，马上就有新的团队进来接管了，我们被分给了程祥。”
　　许歆白只觉得眼前一黑。程祥。是谁不好？偏偏是职场人人闻名的心黑手狠程祥。
　　事到如今，许歆白梳理了一下思路，仍然觉得，就算公司对她冰冷无情，她手头推进的几个合作计划仍然是当务之急。人在职场，这么多年，许歆白觉得自己全力以赴，最后能获得今天的地位成就，靠的无非是一个“够职业”三个字。一码归一码，她恼火也罢，愤怒也罢，最终该收尾的，该交接的，还是得处理好。圈子小，她相信消息很快就传的满天飞了。她得在这之前，先稳住局面，帮助裴衣快速上手，然后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的那种。
　　然而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她觉得左耳上侧豁豁地跳痛，是偏头痛又犯了。她嘶了一声：“老骆到底懂不懂这个行业？程祥这种人他都敢用。”还用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
　　“我已经见过他了，感觉气场很强大，我都没敢说话。”裴衣声音压低，“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了，小白姐，希望你能早点回来解救我们于水火。”
　　裴衣是许歆白一心想培养的对象，90后，聪明灵巧，大开大合，一言不合就可以跟你拍桌子叫板，但真正做事，却可以信任。调教了两年，她已经稳重了很多。许歆白看中的，恰恰也是她的这份敢拼敢闯。这次新开展的长视频内容尝试，她第一个站出来说承担重任。因为兴趣使然，她做的也风风火火，才半年不到，已经过会了四个项目，其中两个在拍。
　　许歆白最担心的，恰恰也是这两个在拍项目。

　　车开进地下车库，刚才一直在振动的手机终于消停了。她挨个给本来约了今天要见面的合作方去了电话，表达了歉意，半遮半掩地解释了一下自身的状况。对方都是耳聪目明四通八达的社会人，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嘴里说着改天聚聚挂了电话，但许歆白清楚，大家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她不会再回到橙色天空，那么他们的聚会也将因此遥遥无期。活在这个名利场这么久，别的虽然也有收益，但人情冷暖，她是看够了的。
　　车位挨着墙角，那里信号不好。许歆白缩在座位里，奔驰的包裹座椅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刚才六点不到。冬天天黑得早，刚刚在人声鼎沸的三里屯，她还没觉得孤独，一上了车，突然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她差点踩不动油门。微信此起彼伏地响着，还有各路合作方打来的电话。
　　过去的五年里，许歆白从未懈怠过一天。五年休过三次假，去海边都不肯下水玩沙子，生怕漏接一个电话晚回一条短信。她那时无比热爱自己的工作，休假的时候想到此刻自己的同事还在奋战，就满心满肺的愧疚，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还好跟她一块出来的方婵摁着她，带她开游艇飞降落伞浮潜看海胆，一点点让她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就算后来玩得很开心，方婵幻想着以后要在海边买栋房子面朝大海，许歆白也从不心动，早早收拾了行李直奔机场，一边拆穿好友的美梦：“如果不好好工作，你这辈子也买不起十平米。”方婵那时只感慨，这辈子她大概只能跟工作白首到老了。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大概是“工作至少不会背叛我”之类的。方婵只能嗤之以鼻。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躲起来。她要怎么继续战斗呢？她连战场都失去了。

　　橙色天空是近几年靠信息流和AI技术火遍半边天的新贵科技公司。他们靠技术手段、大数据信息，分析你点过的每个链接，然后匹配他们认为你会感兴趣的内容给你推荐。他们有互联网上海量的信息，可以让你每天贡献二十个小时在他们的APP上面。他们内容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有新闻、短视频、文学、购物、论坛。按照他们的设想，只要你是一个用智能手机、活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人，你就不可能避开他们的产品内容。
　　他们起初是一群IT工程师起家，靠信息流获得第一桶金。后来发现机器分发的数据质量不够高，用户粘性不足，于是又成立了内容事业部，专门为机器挑选优质内容，同时也用传统媒体人的优势，去拉拢大号写手入驻，继续撰写优质内容分发给他们感兴趣的用户。之后就如同所有独角兽公司一样，他们枝繁叶茂地不断壮大，获得了数以亿计的用户数。
　　许歆白所在的对外合作部是内容事业部下属的一个核心部门，她跟国内最优质的内容供应商都有着密切联系，她的手下有不同小组，对应着不同的业务线。有美妆博主、吃播播主、长得千篇一律的网红、擅长煽动人心的情感写手、一呼百应的意见领袖、各种能人异士。她在橙色天空的这五年，见证了公司一路甚嚣尘上，迎风而起的五年。经她之手，发掘了至少二十位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名人，很多人现在还活跃在各种热搜、综艺、娱乐圈之类的地方。
　　可以说，时势造英雄，橙色天空选择了她，她选择了他们。但归根结底，是时代选择了他们所有人。
　　但是现在，意气风发的许歆白，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底牌。她被中途喊停，驱逐离境了。

　　裴衣的下一个电话，是在两天之后打来的。“小白姐，他们要把这两个项目都停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彼时许歆白正窝在沙发里看一个烂俗偶像剧，看的颇为不耐。这个电话让她一下从沙发里端坐起来。没想到，她一直担心的事居然这么快就成为了现实。
　　大清洗开始了。

　　裴衣自认为，她一直都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是那种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在新任CEO骆兵在台上训话的时候，她都敢举手提问，逻辑清晰咬字也清晰。她是觉得，骆兵官再大，那也得以理服人。只要她做的事在理，没人可以为难她。
　　她大学毕业刚两年，之前在一家自媒体工作过一段时间，天天不采访不调查不跑会，而是闭门造车写各种耸人听闻的稿子，逼得她快疯了。后来去了一家影视公司做策划，天天跟着制片人开会。每天被烟雾环绕跟成了仙一样，但一年下来，一个项目都没拍，让她从此对能言善辩高谈阔论的人有了惧怕。
　　所以乍遇到许歆白这样的人，她是头一次打心眼里敬佩。许歆白行事风格雷厉风行，赏罚分明，从不拉帮结派，更不搞虚头巴脑的门面。她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心为公司。能不能给公司带来实际的流量、能不能帮助公司再增加更多曝光量、公司是不是真正站稳了市场第一的位置……这些都是她的口头禅，每次开会，每个提案，她都反问一遍。她以身作则，从不搞特殊。中午跟他们一块吃食堂，晚上一起叫外卖。同样都是天涯沦落单身狗，一心奉献给公司，天天跟他们一起加班到下半夜，第二天继续9点到岗，整个人已经捯饬得焕然一新，精神勃发，浑身斗志昂扬，还顺手给其他加班的同事带续命用的美式。对比之下，自己连头都没洗，衣服更是永远看不出颜色的黑灰色大帽衫。如果不是那杯美式，自己可能一上午都醒不过来盹。
　　许歆白比她大8岁，在职场，这8岁可以形成很多代沟，职场女上司的很多传说也都让人望而生畏，但这些统统在许歆白身上看不到踪影。她的确要求很高，但是只要你能做到，她可以给你一路开绿灯，无条件支持你，在高层会议上据理力争，跟老板也敢拍桌子立军令状。这样的领导，她心服口服。那些抱怨她的人，只能说是能力太差，跟不上她的节奏。
　　就算是这次事件来的惊天动地，裴衣觉得，这也不会影响到她跟许歆白之间的关系。她永远是自己的指路明灯灵魂导师。她算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高徒，就算她不在，她也要帮她站好这班岗。

　　刚跟程祥见面，第一次汇报工作，她就明显感觉到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办事风格。许歆白允许员工自由表达，不拘行为，所以整个公司里，他们部门是最为惬意舒适的区域，堆满了让大家感觉琐碎却安全感满满的东西。程祥到任的第一天，就拧着眉头扫视了一圈他们办公区，然后一声不吭进了自己的工位。他们这个职级都没有配置独立办公室，但通常最靠内侧的拥有最好的视野、最宽阔的区域的位子，一般都是留给他们坐的。之前许歆白就是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但程祥不。许歆白因为只是停职审查，并不能算是离职，所以她的工位还保留着。之前HR帮程祥收拾了另一个靠里的工位，为此还让一个资深编辑搬了位置，但程祥不去坐，偏偏坐在了上风口——也就是最外面最靠后的位置——这样所有人的进出来去，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之后HR帮程祥订好了会议室，所有人挨个跟他面谈。轮到裴衣时，已经是下午了。那时她刚给许歆白打完电话，满心满谷都是英雄主义情怀：如果自己的领导不在，那么只有靠她来守护他们的阵地了。
　　但，裴衣毕竟只是一个中级合作专家，在组织面前没有太大份量，就连面谈也都是排在十名开外。裴衣能守护的非常有限。具体而言，就是她手头正在往下推进的长视频合作计划。
　　这个计划是许歆白带着她一起辛辛苦苦跑了三个月的市场调研，跟运营技术以及高管团队开了无数次会进行论证，最终由CEO徐威宾拍板定下来的。这对一个靠信息流起家、靠AI技术胜出，并对内容有着微妙感情的核心管理团队来说，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众所周知，现在长视频市场激战正酣，三大视频网站每年亏损上百亿资金，换来的用户还没有他们多没有他们稳定。三大视频网站都在纷纷考虑进军短视频领域来分他们一杯羹，大家都认为短视频才是未来的市场环境下，他们却选择去做长视频，这里面带来的意味，所有人都得掂量一下：这算不算开历史的倒车？他们到底打算拿多大的魄力去做？他们到底亏不亏得起这笔钱？如果要做，谁来做，怎么做，做多少？
　　但这就是裴衣佩服许歆白的地方。她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会从头开始，有条不紊，一点一滴做功课，深挖狠挖，一定要连着萝卜带着坑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搞得清清楚楚，然后再以PPT的形式，深入浅出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摆事实讲道理，声情并茂铿锵有力，感染力极强。她旁听过几次她给高层的提案阐述，每次都听得她热泪盈眶。许歆白最后的结论是：长视频要做，而且必须马上做、全力做、遍地开花百花齐放地做。否则，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用户失去粘性后的海量流失。
　　当时会议上，持不同意见者众。裴衣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程祥。当时程祥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倒也清清朗朗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把橙空带往何处？”
　　程祥说话喜欢文绉绉的，咬文嚼字，显得自己有文化。这在一家有着浓厚科技基因的公司里，显得格外另类，但他甘之如饴。他是新闻事业部总编辑，必须得靠有文化行走江湖。论职级，他跟许歆白是同级，但他算创始团队成员，资历老。平日里，许歆白不太爱招惹他，但每次，只要他在，他就会跳出来反对她。许歆白也是格外恼火。裴衣记得，当时她就怼了回去：“进攻总比坐以待毙得好。程总编年纪大了可能不懂，现在这个时代，跟不上节奏就会被用户抛弃。短视频看着如日中天，但如果我们自己不思变，坐守旧江山，终究会失去所有先机。”
　　两人一如既往剑拔弩张，高层们习惯了，等他们先打完一轮嘴仗，才由徐威宾出面，做个和事佬，宣布散会。但裴衣看许歆白的表情，就知道她胜券在握了。果然半个月后，徐威宾就宣布由许歆白出面，牵头成立长视频小组，进行长视频的试点工作。
　　奈何叹息，如今物是人非，这江山换的也太快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