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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张卓篇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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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无人的窄巷。
看着马上就要近身的张卓,丁橙当即道:“血玉不在我身上!”
张卓压根不信,一手制住她的双手,一手就往她腰身处搜去。
丁橙急地叫道:“玉翅能让人重生一天,我要真有玉,张卓,你就没想过刚才为什么你死后活过来,人却还在书房院子里吗?”
张卓一顿,嘴角一挑道:“你果然知道血玉的的事。”
虽然对方停下了动作,丁橙却丝毫不敢松懈:“我不需要玉也能重生,关于血玉的事,都是上一轮里你同我说的。”
张卓冷笑:“如此荒谬的话,你当我会信?”
丁橙道:“血玉真不在我身上,你要不信,实在要搜身,就换个女的来!”
“何必如此麻烦,我直接搜了就是!”
说着又要动手。
丁橙暗骂了一声臭流氓。
急道:“我知道半年前检举你父亲的人是谁!”
张卓再次顿了住:“是陆晟同你说的?那人是谁!”
丁橙知道对方八成是信了,咧嘴笑道:“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是不是该尊重一下女性!”
*
再次到了平康坊的鸣珂巷。
因为去的比上一次早,好好所在的那间宅子,左右门都闭着。
张卓却仍是选了这户上去敲门。
丁橙在旁问道:“怎么选这户?”
张卓道:“这户挂着桃符。”
“桃符?”
丁橙这才发现和其他散户不同,好好家的门口挂着两块桃木板,上头分别写着“神荼”、“郁垒”几个字。
木板应该挂了好些日子了,表面也没涂漆,风吹日晒,表面已经有所侵蚀,但却很干净,不染灰尘,应该是有人经常擦拭的缘故。
不多时,是阿茹来开了门。
阿茹不善言辞,她只是看了看张卓,又看了看丁橙,最后问张卓是来找谁的。
张卓拿了些钱让她给老鸨,不多时老妇便出来迎了二人进去。
张卓与老鸨说明来意,老鸨便让阿茹领着丁橙进屋。
屋里的矮几上还放着吃到一半的脱粟饭,配两盘时蔬。
好好正端着碗扒饭,见阿茹领着丁橙进来,便停下碗筷,好奇地打量。
丁橙让阿茹搜身,在她出去时,直接朝一旁好好练字的书案走去。
好好忙放下碗,上前道:“姐姐,你也是被家人……”
“不是,我是被人掳来的。”丁橙一边抽了张纸,拿笔沾墨在上面写字,一面把好好接下去可能问的话,都堵了个死:“不会乐器,不会作诗,会写字,但不会簪花小楷。”
“呃……”少女呆住了,“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不但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还知道你姓李,叫好好。”丁橙笔下一停,抬头问道,“好好,能借我五十文钱吗?”
好好惊道:“五十文!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够买一石的米呢!”
一石米都够成年男人吃上一个月了。
“我不白借。”丁橙写完信,搁下笔道:“事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好好的心里有什么蠢蠢欲动起来。
乐伎赎身不下千金,尤其是像她这样被从小教养起来的,没有万钱阿姥如何肯放她离开。
五十文就离开这里着实有些不实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个小姐姐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心里便信了一分。
丁橙拿起纸,吹干上头的墨:“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恩!”李好好自妆奁里取来五十文钱。
五铢钱被串在一根红绳里,沉甸甸地有五两重。
她将钱交给丁橙,丁橙却没接,反而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丁橙把纸折好,递给她:“把这五十文钱交给孙五,让他跑个腿,把这信送去永福巷的三王府里!”
“三、三王府!”好好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时,阿茹又进屋来催丁橙出去,丁橙趁势捏了一把好好的脸:“谢啦。”
十二三岁女孩子的脸捏起来手感真好啊!
来到院子里,张卓果然又租下了左廊庑的隙院,只是这次倒是没有立刻绑了丁橙去杀陆晟,而是将人带到屋里,一把拉上了门。
“你先前说,你没有血玉也能重生。”张卓问道。
“你肯信了?”
张卓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对此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道:“是谁检举了我的父亲?”
丁橙朝他摊手:“把你的血玉给我。”
张卓一下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丁橙道:“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而且你这玉被我碰了后,重生的时间点已经成了王府外的小巷子,我就是靠它死回去,也不过是重来一次,你怕什么?”
张卓迟迟没动。
丁橙道:“我就看一会儿,看好立刻还你。”
张卓这才从手上解下血玉,交到丁橙手上,却也时刻盯着她。
丁橙抓着血玉细细看着,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卓:“刚过了巳时,还不到一刻。”
丁橙点了点头:“也就是午食一刻咯。”
她摩挲着玉足,突然问道:“你平日睡觉也都带着它吗?”
“自然。”
“不扎手?”
张卓不知道她这么问东问西的是想做什么,不耐烦道:“早习惯了。”
十年来,一直戴着。起初的确硌手,可到后来,这玉便像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反倒摘下后,有些不习惯。
他看丁橙看得也差不多了,催道:“你看好了吗?”
“这么小气做什么,我再看一会儿。”丁橙转了转血玉,怪道,“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你之前和我说过血玉是天玉宫的,而天玉宫有五块血玉。”丁橙道。
张卓早没了这段记忆,皱眉道:“这些是之前我同你说的。”
“对啊。”丁橙道,“你还说十年前,朝廷出兵围剿了天玉宫。使得天玉宫分崩离析,只剩了一个密阁下来。”
张卓眉蹙得更深了:“我倒是同你说了不少。”
丁橙笑得有些得意:“这叫信息交换,我也和你说了不少。只不过你现在都不记得了而已。”
张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
丁橙见好就收:“我这人公平的很,你不记得了,我就再同你说一遍,你就都知道了。”
张卓:“血玉可以还我了吗?”
“可以。”丁橙将玉递了过去。
张卓将玉缠回了手腕上:“你刚刚说天玉宫有五块玉,有什么好奇怪的?”
“正是有五块玉才奇怪。”丁橙道,“既然天玉宫有玉,为什么十年前朝廷还能出兵剿灭它呢?就算当时一块玉在你手里,另一块玉到了胡商手上,可天玉宫不还有三块玉吗?只要有两块玉就能反复使用,让时间一直退回的话,为什么天玉宫没人死回去,通知大家提前逃跑呢?”
“也许三块玉当时不在同一个人手上吧。”张卓道,“天玉宫当时有影宗、密阁两部。或许是两部各持有一玉,而第三块玉又在宫主手上。被朝廷剿灭后,持玉的人一直没碰到吧。”
丁橙听到影宗时,整个人一愣,心里惊涛骇浪起来。
天玉宫的这个影宗,不会就是影卫的那个影宗吧?
影三说影四是十一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的,而十一年前,皇帝去陇山秋猎,正好被天玉宫的人行刺……
别说影四接的任务就是行刺皇帝?
可如果真是影四行刺的皇帝,那影宗后来又怎么可能入京?
皇帝眦睚必报,不可能用一个刺杀过自己的人吧!
张卓看她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没事。”丁橙笑着掩饰过去。
张卓道:“玉也看了,可以说是谁检举了我父亲了吧。”
“这个不急,在说之前,不如我先和你说说关于我的一些能力。”丁橙道。
张卓刚要打断,就听丁橙道:“毕竟,这和你的血玉让你复活了两次有关。”
张卓按耐下性子:“你说吧。”
丁橙于是把自己的几次重生的事情都和张卓说,语速并不快,在说完自己最后一次的坠落式绞刑的死亡后,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对时间的把控并不精准,只大约觉得过了有至少两节课的时间。
张卓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快未时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咄咄两声。
丁橙挠了挠鼻子道:“这白天还有人敲梆子啊。”
张卓:“怎么,你很在意时间?”
丁橙笑了笑:“还好。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检举你父亲的人是谁吗?”
张卓:“你肯说了?”
丁橙点了点头:“今年四月时,延州开春大雪,冻坏了庄稼。朝廷决定开乾州、泾州、宁州三州的义仓,取里面千窖的谷粮去赈灾。这事你知道吧?”
张卓:“你说这个做什么?”
“当时谷贵钱贱,三州之地的米粮价格涨了十倍不止,到了快五十钱一斗的地步。”丁橙道,“而你父亲为了筹集向胡商买玉的钱,将乾州义仓的粟米以四十钱一斗的价格全数卖出了。”
“这事父亲在信中与我说过……”张卓道,“但他三日后便能买下血玉,等我回到乾州便能一切重来!”
“万一重来不了呢?”丁橙问道,“万一回不去怎么办?”
“怎么可能回不去?”张卓道,“只要有两块血玉,轮换使用,不管多早之前都能回去!”
“你试过吗?”丁橙问道。
张卓一噎:“等我找到了那块被陆晟拿去的玉,我自然会试!”随即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回不去!你不也没试过吗?”
丁橙:“我是没试过,但是你父亲已经试过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信里与胡商交易的时间是几号?”丁橙问道。
“是四月十四。”
“那你本来打算几日到家呢?”
“是十五日……本来?你怎么知道我中途耽搁了?”
“我不但知道你中途耽搁了,还知道耽搁的原因——你父亲给你的原本可以在驿站换马的鱼符被怀疑是盗窃来的,而你被当做盗马贼拘于新平县的官驿里。直到三日后,你家出了事,你才被放了出来。”
张卓怒道:“这事是谁和你说的?你知道那个陷害我的人!”
若非有人从中作梗,他早就回到家中,父亲也不会出事!
“我自然知道。因为和驿站说鱼符被盗的人,正是当时的乾州刺史,你的父亲,张瑞。”
“不可能!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丁橙道,“十四下午,他和你的姑父刘文昶一起用两车金币与胡商交易来了玉翅,第二天中午时,他等到了回到家的你,他把玉足缠在臂上,拿着玉翅死回了一天之前。可醒来之后,却发现玉翅和玉足都不见了。同时刘文昶带着黄金到了府上,问何时出发去与胡商交易。”
张卓双手托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丁橙道:“发现什么没有?玉是不会跟着人一起回去的。同一个时间里,只存在同一块玉。就算你拿到了玉,死回去了又有什么用。时间回到从前,玉也就回到了它原本所在的地方。天玉宫之所以会被剿灭,并不是之后持玉的人没有碰到,而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三块玉压根没有同一个地方。即便人能回去,玉却仍旧是分开的。想要靠着两块玉回到从前的前提,是这两块玉从一开始就在同一个人身上。”
张卓沉默没有说话。
丁橙继续道:“你父亲也是在死过一次后,才意识到他永远也救不下你的母亲。而他曾经做下的错事,也再也改变不了。他给陆晟写了检举信,就是为了这十年的贪腐恕罪,他也知道卖官鬻爵的事情闹出来,朝廷一定会深究。便让曾经的同窗好友,新平县的县令将你扣住。”
“胡商的那块血玉他也没有买,十年来所攒下的钱财都用来回购义仓的粟米了。商人重利,当初四十钱买进的粟米,卖出时翻了近一倍,这也就是为什么张家被抄时,官府寻不到钱的原因。”
“我不信!”张卓突然开口道,“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要我如何信你!”
丁橙叹了口气,对着窗外道:“进来吧。”
张卓闻言,立觉不好,全神戒备,伸手就要来抓丁橙。
可手还不及碰到丁橙,就被一黑色暗器穿了手心。
丁橙一看那嘿咻咻的洞,就知道是影三的杰作:“下手也别太狠啊。”
话音刚落,身边就多了两个黑衣人。
正是影三和影七。
影七手里还拿着梆子,笑着又“咄咄”敲了两声:“王妃。我这白天打更打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丁橙摊手,“信呢。”
影七忙从怀里掏出两份信:“都在这呢!”
张卓一手抱着伤手,冷笑道:“原来你早叫了人,难怪故意拖时间。”
“时间是故意拖的,但人应该两刻钟前就到了。”丁橙把手上的信交给他,“这里一封是你姑父刘文昶写给三王爷的,他先前一直在你父亲身边帮忙,当初回购粟米的事情也都是他在走动,里面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另一封便是当初寄到陆晟府上的匿名检举信,上头的字,和你父亲让你回家的家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张卓接过信看了两眼,立刻换了那份鲤鱼函来看,可只看到信封上的字体,手便抖了起来。
趁他看信的功夫,丁橙问影七道:“你们王爷没来啊?”
“来了啊!”影七道,“收到那个孙五的信,他当下就带着信往平康里来了。”
“那他人呢?”
也没看见他啊。
“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回去了?”
来玩的吗?看一眼就走!
影七道:“王爷让我告诉王妃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会接你回府的。”
丁橙刚要说一声狗屁。
想到什么,突然低头笑了起来。
“这狗东西还挺机灵的。”
听得影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还是不信!”那头张卓将书信用力一捏,信纸一下便皱在了一起。
“你不信,我有办法让你信!”
丁橙说着,转头问影七:“现在什么时辰了?”
影七“啊?”了一声,一下没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的影三道:“未时一刻。”
“好!”丁橙于是对影三一指张卓:“帮我把他杀了。”
*
虽然曾经死在影三手上两次,但这却是丁橙第一次看见影三杀人。
他用的是一种类似袖里箭一样的武器,只是射出的并非是箭羽,而是一颗锥形的暗器。
只眨眼的功夫,张卓的心口上便多了硬币大小的洞。
这杀人的法子丁橙可不要太熟悉了!
看得她恍惚间心口也跟着一起疼了。
看着张卓满眼不信,怒视着她。
丁橙心里倒是觉得挺解气的。
恩,上一轮诓她死,这一轮她可算是报复回来了!
不多时脑子一糊,再回神,还是在左廊庑的屋子里。
影三和影七还没破窗而入,屋中光线仍是比较昏暗的。
张卓一把抓住了丁橙的右手,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丁橙却举起左手冲他摇了摇:“你现在信了吗?”
她手上的,正是之前问张卓要来的血玉。
张卓一愣,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死前本是缠着血玉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那一刻,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他跌坐在矮椅上:“你之前问我借玉,还问时间,便想着杀我一次,让我自己回来亲眼看看是吗?”
“你这人认死理,不自己亲眼看见,未必会信。我提前做好准备,也能有备无患。你若是被说通了,那就省了麻烦,若说不通……嗐,死一次也不亏啊,你看,之前受伤的手不就好了吗?”丁橙有些心虚道。
张卓冷笑了一声。
丁橙知道此刻他心里肯定很乱,就安静坐在边上,也不说话,就让他一个人缓缓。
不知过了多久,张卓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有些抖,想来情绪不稳。
“不用谢,我帮你也不过是为了让你放弃杀陆晟而已。”丁橙道,“我的命和陆晟的绑在一起,在我回家前,他可不能死。”
张卓:“我是谢你上一轮里,还死回来救我。那一次,其实你没必要回来的。”
“倒也不是单纯为了你。”丁橙道,“如果没有血玉的事情,你父亲绝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我只是不想看着好人绝后罢了。”
“父亲……”张卓苦笑,笑着笑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丁橙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好了,哭出来会好一些。我先去外头吹吹风啊。”
来到庭院里,顺便把门关上。
在门合上的一瞬,听见里面的男人终于嚎啕起来。
丁橙坐到廊下,好好正要来练琵琶,趁着老妇不在,她偷偷道:“姐姐,信我已经送出去了。”
“我已经知道了,谢谢啊。”丁橙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道:“姐姐,你真是王府里的人啊?”
“不像吗?”
“也不是……”好好纠结了许久,才道,“只是如果您真是王府里的人,能不能让阿茹也一起离开这里啊。”
“阿茹?”
好好道:“她也挺可怜的,阿娘死的早,父亲续娶的妻子又对她很差,动辄打骂。大哥娶妻凑不够聘礼的钱,就把她买了进来。”
丁橙之前只听好好说过阿茹是被父兄卖进来的,却不知道原来身世这么惨。
“到时候我说说看吧,多带一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姐姐你真好!”好好拨了拨琵琶,“姐姐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弹给你听啊!”
丁橙看了眼左廊庑的方向:“有什么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曲子吗?”
“让人心情舒畅的曲子啊……”好好想了想道,“我弹个阳春白雪吧。”
“好。”
曲声轻快,琵琶声叮咚,就像严寒三九后的一道初春暖阳,照得冰雪消融,大地一片盎然。
生命真是世上最坚韧的东西,不管经历多少挫折,只要得一线生机,便会勃勃生长。
希望屋中的人也能尽快振作起来吧。
人不能沉湎于过去,路也总是得向前看的。
“吱——”院门被人推开。
丁橙抬头看去,陆晟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朝他笑道:“嗨!是来带我回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