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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次自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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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丁橙的提醒,陆晟没有多大的惊讶,只淡淡道:“我知道。”
并解释道:“从王府到猎场有一个多时辰的路。若张卓没死,那在我故意屏退影三时,他就该动手了。可我在河畔等了他两刻钟,直到你来,都没见他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在连环木上栽过一次。”
“连环木?”丁橙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这个。”陆晟侧过身指着身后河畔的一块地道。
丁橙在边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想要走近一点,却被陆晟拽了住。
“危险!”
陆晟有些无奈道:“还是我来吧。”
一脚挑起地上一块重石,朝着那片空地踢了过去。
重石落在了上头的瞬间,一丈见方的地面便从中裂开,露出底下的深坑来。坑上垫着几块木板,木板的两端坠着重物,底下有个轴支撑着。
因为一端压了重石导致木板受力不平,便像跷跷板一样翘了起来,连带着两边的板子也一高一低地打开。
石头就这么顺着木板“嗖”地滑进了陷坑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咚”声。
同时木板回落,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这……”丁橙看呆了。
没想到影三做陷阱还是蛮有一手的。
陆晟道:“原本连环木下面的陷坑里放的是刀板,人若落入其中,当场就会被利刃插死。我让影三换了泥浆和胶土。人陷入后会被黏住手脚,非外力无法挣脱。就是不知道张卓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自寻短见。”
“手脚动不了,手指还是动得了的。”丁橙提醒道,“火铳在他手里。”
“原来如此。”陆晟审视着丁橙,突然问道:“你昨天是不是想过轻生?”
丁橙挠了挠脸颊:“不是想,是就这么做了。”
把昨天书房门口,自己自杀了一次,同时又射杀了张卓一次的事说了。
陆晟道:“所以你的时间又被刷新?”
“对……”
丁橙对此很是懊丧。
陆晟却笑了起来,一副很是开心的模样。
这人……
意外重置害得她白白自杀了一次,他不同情也就罢了,居然还这么开心!
真狗!
丁橙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陆晟道:“这么一来,前晚的事便是板上钉钉,改不了了。”
前晚?
丁橙反应了下,才意识到陆晟说的是她坦白身世的事。
嗐,改不了就改不了咯!
“有空想这些,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抓张卓吧!”丁橙道,“他的血玉已经用过一次了,只要我不碰,就没法用第二次!”
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没跟陆晟说过血玉的事。
忙道:“血玉就是让张卓能重生的东西,张卓一直把它缠在手上,长得有点像鸡爪子。它的来由有些复杂,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我以后会再跟你解释的。”
不想陆晟却道:“我知道,那是天玉宫的东西。”
丁橙一怔,心里突然起毛:“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别说张家的玉就在这狗东西手里啊!
陆晟从袖筒里取出一张信纸:“这是昨日从延州来的飞鸽传书。”
丁橙狐疑的接过:“延州来的?就是张卓的那个姑父?”
“是!”
大概是因为靠鸽子传递的关系,信纸很薄,犹如蝉翼,上头的字也写得很小,细细密密的。
丁橙一行行看下去,心里先是一松。
可越看到后面,就越沉。
“检举张瑞的信你还存着吗?”丁橙问道。
“在这里。”陆晟又递了她另一封有信壳的信。
厚茧纸做的鲤鱼函,信封上的字笔画清瘦,笔力遒劲,异常眼熟。
丁橙握着信壳没有打开,只看着信封上的字便已经信了先前飞鸽传书中的话。
“所以你这次出来,其实是想制住张卓,把事情解释给他听?”丁橙问道。
“是。但你这时候出现在这里,那上一回里,张卓应该没给我说话的机会,”陆晟苦笑道。
从王府去猎场是一个多时辰,张卓死后时间倒退也是一个时辰,影七是在陆晟离开王府时来的平康里,路上是两刻钟,可她还是在鸣珂巷等了他有一刻钟。
这说明张卓是在陆晟到猎场后,就立刻行动了。从刺杀到失败自戕,甚至还不到一刻钟。
分明就没给陆晟解释的时间!
“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做?”丁橙问道。
以张卓的性子,认定的事应该很难让他再去听别人的解释。
陆晟叹道:“张家的事,父皇当时处置得太过严苛。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张卓性命。”
“可连环木的机关,他已经知道了。”丁橙道,“他不会再上第二次当的。”
“没事,影三还设置了个流沙陷。”陆晟说着一顿,看着丁橙道:“倒是你……”
“我怎么了?”丁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又没花!”
陆晟笑道:“张卓过来估计还要会儿,你去林子那边等吧。影三在那里,让他保护你。”
“好!”丁橙转头就往林子里跑。
自己是什么样的废柴她心里有数:帮忙是帮不上的,那就别再给人添乱了!
可跑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脚下一停。
回头看去时,发现陆晟还在看着她。
呃,她脸上不会真有花吧?
“你也小心一点,千万别死!”丁橙拢着手在嘴前,朝他喊道。
陆晟笑了笑,回了她一个“好”。
见陆晟应下了,丁橙这才继续往林子里跑:陆晟还没改遗言呢,她可不能被连带着害死。
*
影三本是立在一棵树上。
丁橙才进到林子里,他就从树上一跃而下,恭敬道:“王妃。”
丁橙:“陆晟让你保护我。”
影三:“我听到了。”
“听到了?”
丁橙回头望了望河岸的方向,小一百米呢。
“大哥,你听力可真好。”
影三抿嘴低下了头。
丁橙扒着树干露出一个脑袋往河边瞧,发现陆晟倒是没一直在河边站着,而是回了营帐。
便问道:“流沙陷是做在那帐子里的?”
“是。”影三语气平平道,“先在地上挖深坑,上铺木板,再在底下注入轻沙,上头起帐幕就好了。用的时候人进到帐中,抽掉隔板,等再有人进入,就会陷入轻沙里。”
丁橙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居然把做法都说了,叹道:“做影卫要学的东西可真多,除了武功轻功,居然连陷阱都要会做!”
影三道:“影卫并不需要学这些,这些是影四以前在一本风水机关书上学的,他向来喜欢鼓弄这些,就顺道教了我一两样。”
丁橙回头:“影四?”
“是。”
丁橙记得影七说他入影宗前,影四影五就已经没了。
“影四他……现在还好吗?”小心问道。
影三沉默了。
丁橙忙道:“如果不能说,或者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影三道:“不是不能说,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十一年前影四去执行宗主的命令却没有回来,影五去找他,也跟着没了踪迹。”
“什么命令?很危险吗?”
“宗主的任务都是单独给到个人的,不许我们互通消息。”
“那影五又是去哪找的他?”
“影五和影四是同胞兄弟,或许是私下说了。”
“这样啊……”
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十一年,又是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人怕是早就不在了。
丁橙还想问问影宗以前都是干什么的问题。
影三的神情却一下紧张了起来,看向帐篷处。
丁橙立刻反应过来:“是张卓来了?”
影三点头。
丁橙赶紧又把自己缩回了树干后面躲好,小声道:“陆晟这次为什么不让你去保护他啊?”
“我在附近,张卓不会出来。”
“也是……”丁橙道,“那他就没想过陷阱失败的可能吗?”
万一她没逃出来,陆晟以身犯险牺牲了,张卓回鸣珂巷后拿她重置,那他可真是死绝了。
“有想过。”影三道,“王爷说他若死了,让我在一个时辰内杀了张卓。”
唔……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远远的,丁橙看到有一个人影站在了帐篷外,看身形像是张卓,却迟迟没进去。
问影三道:“他怎么还不进去啊?”
影三一边听,一边同声传话:“他怀疑帐内有机关。”
“嗐!吃一堑长一智,变聪明了嘛!”丁橙忙道,“他还说什么?”
“说放下恩怨,不杀王爷也可以,让王爷把玉交出来。王爷不答应。”
“陆晟哪有什么玉啊!当然答应不了啊。然后呢?”
影三没有立刻说话。
丁橙问道:“是说话的声音小了听不清嘛?”
“不是,”影三低头看着缩在一人合抱的树干后面,比那树干还要小上一圈的少女,道:“他让王妃你过去……”
“傻子才出去呢!”丁橙拉下眼皮,冲着张卓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你做梦吧你!”
又催影三道:“接着传话呀!”
“张卓说……就算王妃不出去,他也有办法让你回去。”
回去个头!
爸爸我既然逃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被你挟持!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过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吧!
“砰!”的一声,打断了丁橙的鸟飞鱼跃。
草!他不会是朝陆晟开枪了吧!
丁橙刚要喊影三过去救人,就看见营帐前张卓的身影向后倒了下去。
营帐帘布被掀开,陆晟从里面走了出来。
恩?死得是张卓?
这哥们自杀了?
影三一下就飞了过去。
丁橙在后面跑了好久,刚到近前,还没看呢,眼睛就直接被陆晟遮了住:“别看!脑浆子都出来了。”
丁橙怔怔道:“张卓自杀了?可他为什么要自杀啊!他明知道血玉已经没用了,为什么还要寻死?”
想到影三传的那句话“就算她不出去,他也有办法让她回去”。
丁橙一愣,忽然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拳头握得死死的,身体气愤得直颤:“他是想逼我死回去……他是想我死回去救他!”
丁橙一把推开陆晟,睁着大眼瞪着张卓倒在地上的尸体。
枪是从下颌往上射的,整个后脑都被崩掉了,死状极为凄惨。
丁橙来到这里后,见过三次尸体。
一次是陆昱的,死得就和睡着了一样,不说都看不出是尸体。
剩下两次都是张卓的。
一次是她开的枪,子弹打在肚子上,肠穿肚烂,血流了一地。
一次是张卓自己开的枪,子弹崩头,脑浆喷了一地,一次死得比一次惨。
他就是想逼她死回去!
眼睛再次被遮了住。
陆晟拍着她的背脊安慰道:“这事就到此为止,让它过去吧。别看了,跟我回王府去。”
然后又对影三道:“去他手腕上取玉下来。”
影三却道:“王爷,张卓手腕上没有玉。”
“没有?没有就没有吧,将人厚葬了。”
“是。”
*
坐在陆晟的马背上一路发怔地回到王府。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这两日她与张卓的对话。
明明是认识了不到三天的人,却好像认识了许久。
“王妃啊,有命的人才能谈合作。”
“你什么意思?”
“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我不杀对复仇无用的人。”
“我非拿回父亲的血玉不可!”
“你不会是想要死回去救你父母吧?”
“对。所以在拿到玉前,得靠你了。……若要逃,便让老鸨用妓馆的方法对付你。”
“喝了。”
“里面是什么?”
“二王爷的毒药!”
“逃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你不是说让老鸨用妓馆的方法对付我吗?为什么还给我看病?何苦费这个麻烦?”
“你也知道麻烦啊!”
“之前那次,我不是有意的。”
“啊?”
“害你痛了一个时辰的那次。”
“鳄鱼的眼泪?”
“就是虚伪的意思。因为鳄鱼在吃人前会流下眼泪。但吃人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嘴软!”
“只要我拿到血玉,一切重来,就都会不一样了。”
……
将两人的对话过了不知道几遍,有些事倒是逐渐清楚了。
到了王府,丁橙还没从马上下来,影七就焦急地上前道:“王妃!不好了!”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陆晟沉声道。
影七道:“鸣珂巷的那宅子里全是血,就是寻不到好好姑娘的踪迹。左廊庑的桌上放着一叠您当初与好好姑娘写字说话的纸,里面还掺杂着这个。”
陆晟当先伸手接过,眉头高高蹙了起来。
“王妃,张卓怕是发现了好好姑娘为你传信的事,已经对她下了毒手。”影七懊恼道,“都是我不好,若是当初我去救你时,也将好好姑娘带走,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丁橙一直没有说话。
陆晟问道:“你想要回去吗?”
听得影七一脸莫名,边上的影三倒是跟着皱了眉。
“还没想好。”
丁橙翻身下马,对影七道:“你先别内疚,再回鸣珂巷附近好好找找,人未必被害了,多去问问街坊邻居,应该会有线索。”
“好!”
回了院子,一天未见的文鸳肿着眼睛刚要朝她哭,丁橙便直接把人叫住:“停!去帮我找根麻绳来,粗一点,长一点的。”
“麻绳?”文鸳疑惑道,“王妃,你要麻绳做什么啊?”
“别问,去拿就行,顺便拿跟大秤和皮尺来!”
“哦!”
回到屋子里,丁橙一头扎进床里先睡了个好觉。
晚上的时候,又点了自己平日喜欢吃的几个菜,喝了点果子酒。
文鸳在饭后就被她催着回了自己的屋子。
丁橙坐在二楼的栏杆处看夜空,远远就看见了陆晟来了,便朝他招了招手。
说起来这还是她穿越来后,陆晟第一次来找她,而不是她去找陆晟。
“影七回来了,好好没事。”这是陆晟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怎么知道张卓没有对她下手的?”这是第二句,
“他不杀对复仇没用的人。威胁的话,把人藏起来就行,没必要杀。”丁橙道,“而且张卓知道我不喜欢伤害无辜的人,他要真这么做,那我就算死回去,也绝对有法子再逃走。毕竟无论从死亡的次数还是事后重生回去的时间,他都没办法和我比。”
“所以你还是决定回去了?”
“恩。回去一趟,也把事情一次性解决了……”
丁橙说着,突然问道:“对了,好好被张卓藏去哪了呀?”
陆晟道:“一个名叫孙五的闲汉家里。”
“收钱办事的孙五啊……倒的确是个去处。”
“张卓让孙五收留好好三天,三天后若你没死,就让他把人送来王府。”陆晟说着把一个木盒递给她,“这也是一道儿送来的东西。”
“什么?”
“一个像鸡爪子的血玉。”
丁橙叹道:“哎!就是为了这血玉,看来我也得回去一次了。”
陆晟道:“打算怎么回去?需要我帮你吗?”
丁橙笑道:“多狠的心,居然想亲手杀我。革命友谊荡然无存了喂!”
陆晟:“让影三动手,少些痛苦也好。”
“不用了。相处时间长了,怕你们下不去手。”丁橙晃了晃手上已经圈号的麻绳,“我有这个!”
陆晟道:“吊死可不轻松。”
“不是吊死,这叫坠落式绞刑。纪录片里说,1356牛顿米是坠断脖子的最佳力度,能让人立刻毙命,又不至于头身分离。”丁橙得意道,“就是这里的计量单位换算上差点没把我累死。要是算错了,没一下死成,再让影三补刀吧。”
“好。”
丁橙把绳圈套进脖子里,突然想到什么,感慨道:“张卓曾经和我抱怨过,说我打他的那枪太疼了,可他最后却是用枪自杀的,或许是在为逼我死回去的行为道歉吧。”
陆晟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少女气呼呼道:“可饮弹死得最快最舒服了!可恶,还是让他占便宜了!”
陆晟笑道:“你总为这种事生气吗?”
丁橙反问:“不该生气吗?”
夜凉如水,月光照在少女洁白的面庞上,就好像氤氲了一层银色的霜雾。
陆晟却有那么一瞬的失落,因为不多时之后,这一幕就将会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就像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最后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丁橙问道。
“没了。”
“那拜拜咯!”
月光下,少女果断地往楼下一跳,几乎是是瞬间,脖子一折便没了生气。
她不会知道身旁的男人在她纵身一跃时,想对她说,却未说出口的话:
“你能多次经历一件事去彻底认识一个人。”
“可我却只记得一次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