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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杂院儿 ...

  •   北风大肆呼啸起来时,北京城进入了寒冷的冬季,大棉袄套小棉袄,把人人都裹得富态起来,天寒地冻,绝不是不出手、冰上走那么简单。家家户户都架起晶莹的栏槛,并非有意为之,那是冬老爷的恩赐,冰刺也好,冰柱也罢,屋檐上也行,门窗边也可,不刻意,唯有随缘而已。

      嘎嘎冷冻的世界,就在辞旧迎新的时刻,迎来好大一场雪。无论你是未经世事的稚童,还是饱经沧桑的老者,都会看到世间繁华在鹅毛中飞升起来。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白皑皑一片,天阴时,万物都灰蒙蒙的,只有鹅毛的纯色,那样抢眼,不但不觉冷,反令人感到温暖。若是偶有那一丝阳光乍现,无论是天上飘的,屋顶上盖的,枝槎上忽悠的,全都金灿灿地闪烁,管你什么玉皇大帝、海底龙王,这样的宝贝单单归于自然。在稚童眼中呢?这大自然幻化成了神奇的冰雪王国,平凡的白菜堆,成了一座座小矮人的城堡,逮到个无人之境,定要把圆鼓鼓的小身体砸上去,逼迫小矮人出来玩耍;大杨树成了这白雪世界的护卫,它高大威武的身躯上,满是白色徽章,不服气的顽童,准要随意取来一大捧雪,在手中颠摁成炮弹轰过去,徽章与炮弹炸裂纷飞时的壮观,在那小小心灵中震撼。
      元旦这天一大早,何大夫将院儿里的积雪归拢到家门口的一片空地上,等两个女儿吃过早饭,就带着她们堆起雪人儿来,不久,费奶奶的小外孙,旁边院儿里的孩子们,也都加入进来,为这座小院儿带来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兴奋极了,摩拳擦掌,将一切想象全都赋予这雪人,镶眼睛的,插鼻头的,戴红帽的,系腰带的,立红缨枪的,为这平凡的世界,点缀起童话般的美好。

      毛毅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看出去,雪人胖墩墩的,个头儿比孩子们还高出一截,这显然借助了何大夫的帮忙。
      “何大夫可真是个大孩子!”
      “什么大孩子,这个何大夫呀,是个矫情人,满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毛毅很好奇。
      “他两个女儿上户口时,可是给户籍警添了不少麻烦,大女儿取名何妘,人家给他写上白云的云,他说不对,偏要加个女字旁,警察拿字典查都没找到这个字,他就端出什么康熙词典来,非要加上不可。二女儿是元旦出生的,取名何妧,这回人家给他写上元旦的元就对了吧?谁知还不对,又要加上女字旁才罢休。”吴青边说边摇头。
      “那今天不就是何妧的生日,怪不得何大夫一早就带着孩子们堆雪人呢!取那两个字怕是有什么深意。”毛毅思索着,却没有答案。
      “什么深意呀,他就是女儿迷,不对,应该是女人迷。”
      “怎么说?”
      “他老婆周韵被他捧成了仙儿,不过是个中学音乐老师,任谁也不怎么搭理,家务活儿更是提不起来,那股傲劲儿都是何大夫惯出来的!两个女儿稍大了些,他家窗帘就没拉开过。”

      从江洋的未婚妻、周韵到胡小文,吴青将令她嫉妒、憎恨的那类女人的脸,全部归结为美丽、骄傲、圣洁。

      “两夫妻感情好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拉开窗帘,又是为什么?”
      “说是他家挨着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经过,要保护孩子的隐私,反正,奇奇怪怪的想法多着呢!前两天听李主任说,他被医院停职了,公然反对领导提出的什么方案,哪儿哪儿都较着劲,这些臭老九的确需要改造,读了几本书就目空一切,连领导也不放在眼里。”
      “恐怕是与专业有关,我们单位那些大神也都爱较真儿的。”
      “较真儿?连饭碗都要砸了,一家子吃什么?还较真儿,我看呀,那叫什么来着,对!就是酸腐!”
      毛毅笑了笑,没作声,因为单位环境的缘故,对何大夫这样的人不陌生也不了解。

      □□那段干涸的时光里,人也是褶皱的,像何大夫这样的知识分子,从骨子里带着水分的人,是不合时宜的。
      过了元旦就要奔春节,北京最冷的时候。天寒地冻的一日,吴青下班回家,缩着脖子,捂着脸,撞开棉门帘儿,一进屋就喊起来:“呀!这么暖和。”
      毛毅帮她摘掉围巾,指着煤炉高兴地说:“看,我们单位换下来的,我请师傅帮我搪好炉膛了,这个炉子大,屋里暖和吧?”
      吴青点点头,又摇摇头:“炉子大是暖和多了,可得烧多少煤球儿呀?”
      “别担心,我跟师傅学了摊煤饼,到煤站买煤末和黄土自己摊,能省不少钱呢!”毛毅安慰吴青,“再说,你大着肚子可不能着凉,感冒了不能吃药,我儿子也不舒服呀。”
      吴青听着,心里有了些安慰,“谁说就是儿子了?”
      “嘿!对了,我今天跟单位宋师,就是给咱们介绍对象的那个专门修复字画的大神打听了,何大夫给两个女儿取的名字还真有道道呢,妘和妧都是古代女子用的名字,寓意美好。我想呀,咱们也得好好想想孩子的名字,你说得对,不一定是儿子,就先取好两个,一个男孩儿用的,一个女孩儿用的,反正将来都用的上。”

      自从得知吴青怀孕,毛毅就像变了个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和幸福;吴青看到的却是一个欢乐得如同傻子一般的男人。

      这时,传来敲门声,毛毅赶紧去开门,只见孟辉掀起棉帘儿乐呵呵地走进来,吴青有点惊讶,院子里除了李家,她跟别家都有些疏离,不过点头之交。
      “有事儿啊?坐!”吴青站起身,要倒茶。
      “您别忙活,我两句话就走,还没吃饭呢,您这怀孕了,我也没来得及过来道个喜,今儿就算正式给您道喜了!”说着拱拱手,“刘京今儿也在医院检查出怀孕了。”
      “好事儿呀!”毛毅抢先说。
      孟辉也笑得合不拢嘴,又搓搓手说:“明儿要出差,得一个星期,刘京在家里老小,什么也不会干,您也知道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事儿,麻烦您二位给照应照应。”
      “那是自然,放心吧,我每天过去看看,会替你看好的。”吴青调笑着。
      “那敢情好。”忽然又放低声音:“对了,您们也听说何大夫停职的事了吧?”孟辉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是陪刘京去医院,正碰上何大夫我还不知道呢,唉,这年头儿什么事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咱们嘴巴都严着点儿,何大夫就怕让孩子们知道,加重心里负担,说咱们做大人的,要给孩子们尽量创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
      孟辉离开后,吴青又将门掩了掩,低声说:“这是真让咱们照看小刘儿,还是帮何大夫递话儿来的?”
      “唉,照看小刘儿也好,传话也罢,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咱们不在院儿里说这事儿就是了,图个一团和气,挺好!”毛毅说着进了厨房。

      第二天一大早,吴青刚出门准备去上班,院子里正撞见邮递员,站在费奶奶屋门口喊:“有人吗?”
      “有啊!”费奶奶答应着却不出来。
      邮递员正犹豫要不要进屋去,“您家挂号信,您把戳子拿出来,盖章。”
      费奶奶一点动静儿也没了。
      吴青赶紧上前:“老太太岁数大,估计是掰不开镊子了。”拉拉费奶奶的屋门,开着呢,就走进去,嗓门提高了八度:“费奶奶,您家戳子呢?有封挂号信。”费奶奶指指抽屉,吴青帮着打开,拿出戳子给邮递员盖上,又把挂号信塞在费奶奶手上,把戳子放回原处问:“大姐呢?”
      正在这时,费奶奶的大女儿端着个小锅儿走进来,“吴青来了。”自从上次吵了架,俩人还没正式说过话。
      “啊,大姐,你们家有封挂号信,我看老太太反应不过来,就……”
      “哦,哦,我碰上邮递员了,谢谢你啊,老太太早起馋馄饨,我这排了老长的队,又赶上送信的,多亏了你,吃了吗?一起吃。”语气里透出热乎。
      “我吃了,您赶紧伺候老太太吧。”吴青笑着出了门,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一下,长在院子里,还是需要邻居们的关照的。

      杂院儿里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一家挨一家挤在一起,难免锅边碰马勺,但都尽量掬着面子,要真结下什么解不开的愁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日子,也就没法儿过得安生。吴青也是从小在大杂院儿中长大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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