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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赵刚的婚讯 ...

  •   春节前,是北京城最冷的时候,吴青一进家门就看见白菜豆腐在砂锅里咕嘟着,砧板上有切好的葱花,毛毅正在打鸡蛋,油锅正热鸡蛋下锅,呲的一声满屋飘香,吴青顿觉胃口大开,吃了一大碗米饭,毛毅看着狼吞虎咽的她,幸福感日增。

      刚吃过饭,传来敲门声,“青姐,在家吗?”王翠走进来。毛毅赶紧收拾碗筷,又沏了壶茶,在吴青的同事中,他觉得王翠为人实在,总是帮吴青的忙,热情地招呼:“茶给你们沏好了,你们聊吧,我上夜班去了。”说着出了门。

      毛毅一个人走在路上,想起吴青对王翠的评价,“就是个傻人!”他边走边摇摇头,这姑娘的确不聪明,放着汪勇家那么好一个院子不住,非带着汪勇挤在娘家,美其名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茅草窝。”其实,不过是个离不开家的大孩子。

      早在国庆节时,毛毅陪吴青参加了汪勇和王翠的婚礼,汪勇家的院子,真让他开了眼。那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儿,坐北朝南,大红的院门儿两边,戳着雕花石墩,外院不大,大概有三、四房的样子,住着三户人家。通过灰白月亮门,后院全是他家了,可真是不小。五间大北房,前出廊后出厦,红门红柱绿窗棱,玻璃窗上都拉着白纱帘儿。东、西各三间厢房,也是前出廊后出厦的,只是没有北屋的廊厦宽;东北角、西北角上各有一个小跨院儿,各两间北房,两侧走廊与北屋前廊的交叉处,刚好衔接这两个小跨院儿,东南侧厨房,西南角厕所,着实规整。院子里,榆树、枣树、香椿、臭椿各一棵,都粗粗高高的,中间搭着葡萄架,架下两个大缸,镶着金耳,不知是什么质地,游着几尾金鱼,说是天暖和时,还栽荷花的。四个石凳围着个石圆桌,都是古朴的青石制成,遮在葡萄架下。挨着北窗边还有个很大的灰瓦盆,种了一棵半人高的无花果树,陈设错落。院子里养着一只花狸猫,一只绵羊,几只鸡……使整座院落生动起来!毛毅在院子里四处看着,不肯进屋。

      “唉,唉,你这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呀,来回来去的看,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劲儿,别在这儿丢人!”吴青忍不住小声揶揄毛毅,她不知道山子野设计的那座省亲别墅具体什么样子,这些俗话却是常挂在嘴边儿的。
      毛毅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把眼神落在那只绵羊身上,“我只是好奇他家为什么会养羊?”
      “汪勇的大姐没奶,给孩子供羊奶用的。”

      俩人说着进了北屋,看见屋里的摆设,都闭了嘴,眼睛忙活不过来了。屋里的陈设与众不同,家具、摆设一应是老式的,却透着精致。条案上的青花胆瓶、墙上的字画、大坑上的雕花木箱,摆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样样显示出主人的不凡。吴青看了眼那花砖儿地,不犹得艳羡,小院儿里只有自己家和费奶奶家不是花砖儿地,可那花砖儿也比不上汪勇家的精致。她在内心盘算,汪勇可真不简单,平时觉得他名不见经传,藏得挺深呀,不自觉更热络三分。

      婚宴结束,她偷偷拉过王翠,在耳边嘀咕: “你这丫头可真傻,这么好的院子不住,真不是个享福的命,再说了,你不住就等于把那些财产拱手送给汪勇的哥哥姐姐了,他们结婚都住在这儿,怎么就你住不得?你不一结婚就住进来,将来再想住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是真心话,吴青知道自己占了间房,那两个姐妺有多恨,拗不过她妈罢了,“再说,你还有个弟弟,将来人家结了婚,你们一家多挤呀。”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公公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挣下这点儿家产,其实已经失去了大半,如今尚存的,还不知哪一波运动一来,就全烟消云散了呢。老人家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这院子又已经住得满满当当的,我们还是不要生事、添乱了。再说,我弟比我小六岁半呢,结婚还早,他最舍不得我离开家的!”
      “你怎么这么天真!你弟现在才多大,能懂什么,你没听过,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更别提你这个当姐的了。”听到王翠的感慨,吴青内心找到了平衡。

      □□□□的年代,毁了汪勇家不少好东西,还在葡萄架下挖出了一坛子银元,落实政策后,才按面值对换成人民币还回来。岁月蹉跎,着实令人心酸。

      毛毅出门后,王翠搓搓手喝了口茶,对吴青说:“赵刚要结婚了,汪勇他们几个铁磁说不送脸盆、痰盂的,一人拿一两块钱给他凑份子,喜欢什么让他自己买去,你要不要也凑一份儿?”吴青忽听到这个消息,仿佛万箭穿心,好似魂魄都被攫取了,一下子变了色。
      “青姐,怎么了,不舒服吗?”王翠吓了一跳。
      “嗯,是有点不舒服,身子太重了,你刚才说凑份子?”她蹒跚着走到二屉桌边上,扶着桌子,从抽屉里拿了两块钱给王翠。
      王翠接过钱,赶紧扶她上床,给她盖上被子。“唉哟,快休息吧,还怀着孕呢,要不要叫毛大哥回来?”
      “不用,就是有点儿累,睡会儿就好,不陪你说话了,你走时,把门给我带上。”已然有气无力。
      “好,好,你快睡会儿吧,我回去了。”王翠帮着关上灯,带好门离开了。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吴青呆呆地睁着眼睛,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打开灯,从小衣厨深处掏出一个布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副被面儿。她轻轻地抚摸着,所触犹凉,光滑如玉,柔软如丝,这是她偷着攒了三年的钱,从瑞蚨祥买来的真丝织锦段,妈妈给她准备的线绨被面,不论价格、质地,决非可比。绸缎上绣着金丝龙凤,此时,都像是要活过来一样,扶摇于红簇簇,绿绒绒之上,灯光掩映下,正熠熠生辉,直欲腾起,她下意识将包袱皮捂住,生怕那些期许和寄望都随之消失。吴青把包袱重新放回,关上灯,盖上被子,披着棉袄斜靠在床头。

      此时,月光照在窗棱上,影影绰绰的映着树叶飘忽,一首《送别》配着手风琴的琴音透进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何大夫一家带着孩子们在歌唱,孩子们的嗓音稚嫩、空灵,听起来,少了许多忧伤。上次听到这首歌时,毛毅告诉过吴青,这是李叔同的词,这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智者,最终选择抛妻弃子,遁入空门,追寻他的一花一世界去了。她听着这首歌,落下泪来。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你看旁人,如隔岸观火,世上有千万人就有千万种活法,谁和谁都不一样,情之一字,更是不知何起,不知所终。

      想到赵刚要结婚,吴青内心积满五味,苦这一味犹甚,本来有缘却又无份,世间最难过不过如此吧。她在心里琢磨着《红楼梦》中的宝黛,可这二人心里都想着对方,就算惨也惨在一起,不像自己和赵刚。此时的赵刚正值得意,睡在温柔乡里,而她呢,自苦于寒夜不能自拔,曾经炽烈的拥有,只能深埋于心底。永不再见光日了吗她久久地看着从白窗纸透进的微弱的月光,无法入眠。

      人们各自奔忙,各自谱写独一无二的生活交响曲。赵刚与胡小文结婚了,汪勇和王翠住在老丈人家,吴青和刘京怀着孕,看上去都是结婚生子,人生之喜,内里却截然不同,刘京的父母、哥嫂、公婆时不时的来探望 ,哪一回不是大包小包,热络络的嘘寒问暖,吴青这边就只有母亲在春节时来看过她。

      何大夫被停职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孩子们耳朵里,两个小姑娘虽然懂事,不肯让父亲更难过,都装着不知道,内心却是伤感的。何大夫和周韵也无法,只得强颜欢笑,默默陪伴着孩子们,期待这样的日子早点过去。这件事,李主任功不可没。所幸,孟辉夫妇时常来串门儿,说说笑笑的,孩子们才欢快些。

      人总在生活中祈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现实呢?运动频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乱轰轰,你方唱罢我登场,哪里有静好岁月,不过是尽蹉跎罢了。黑白颠倒的时代里,人的日子有多艰辛,实难尽言,脑子被搞得有多混乱,更是言无可言,只得依靠趋利避害的本能,带着点渺茫的希望,忍耐、摸索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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