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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怀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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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九月末,北京城就掉了一场又一场的风,大杨树向上伸展的枝丫是强而有力的,它抖动呼啸彻夜不停,使原本丰润的树叶失了水分,干瘪了的自然无可立足,片片跌落。
清晨,毛毅走出房门,小院儿被枯叶、黄土漫上淡淡的萧瑟,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这几日,吴青身体不舒服,不思茶饭,人总是个睡不醒的样子,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吴青专门准备了把竹篾大扫帚,几乎每天都早早起来扫院子,身体有恙时依然坚持,她也太要强了,毛毅边扫边想着。当他把整个小院儿都打扫干净,正要将那些落叶、黄土撮起,东北角小跨院儿的徐奶奶拿着扫帚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微笑了一下,就帮着毛毅将最后的部分清理掉。
毛毅赶紧劝住:“您这么大岁数就别弄了,我自己可以的,徐爷爷好多了?”
“多亏了邻居们,好多了,谢谢!”徐奶奶和缓地答,直到帮着将垃圾清理干净,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小跨院儿。
毛毅觉得这个老太太很不一般,六十出头儿了,腰不弯背不驼,比徐爷爷还高了半头,齐耳短发依然乌黑,梳理得一丝不乱,用黑卡子卡在耳后,白晰的脸庞虽免不了留下岁月痕迹,依然掩不住年轻时的风姿。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正要在记忆中思索,就听吴青喊他吃早饭。
“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毛毅进屋,走到脸盆架边上,吴青拿着暖瓶走过来,往脸盆里兑热水。
“不困了,就是身上没力气,越躺越软,不如打起精神运动运动,说不定就没事儿了。”
吴青从厨房端了碟小咸菜,两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放在方桌上,又一转身,毛毅擦干手赶紧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坐下。”自己去厨房盛了两碗粥过来:“快吃吧,只要能吃下东西,身体就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两个人边吃边闲聊。
“小跨院儿的徐奶奶挺特别的,她不太爱说话?”
“你可少搭理她啊,前两年还经常被揪出去挂破鞋呢。”吴青嫌弃地说。
“你怎么知道?”毛毅想那老太太的样子,看上去不但不像个放荡的坏女人,反而气质文雅,他想起来了,徐奶奶的样子跟单位里的一位老画师有些相像,虽然容貌不同,但身上那股劲儿有些像。
“李主任说的,她年轻时是作妓女的,徐老头儿是个纨绔,你看这个院子,原本是他家的私产,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兄弟,都在国外。徐老头儿娶了她,她那身子还不早被糟践坏了,再也生不出个一儿半女的,一个海外关系不清,一个破鞋,那个家也就陷入万劫不复,要不是看他们岁数大,说不定要逮进去坐班房呢。”说着喝了口粥,又提醒毛毅:“李主任最不待见他们,你可不要理他们,别招事儿。”
毛毅知道这个小院儿是从一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切割而来,又处在北京中心城区,想来徐爷爷一定是有家世的人,又看到徐奶奶的文雅,在内心猜测,或许有个浪漫故事,像宋师给他讲过的那样?
“恐怕不一定那么腌臜,现在的事太复杂,说不清啊,你看那天李大爷不也让他两个儿子,帮着送徐爷爷去医院,我看只有那个李主任是个是非小人!”只要提起那个胖老太太,毛毅气就不顺。
“小心眼儿,她不就是爱唠叨吗。”
“不那么简单吧?眼睛一向盯着别人家,鸡蛋里挑骨头,恨不得拿到个别人的天大错处去揭发,好一劳永逸地当她的街道主任,要是没有李大爷镇着,这个小院儿怕是一天太平日子也别想得!”毛毅一味地说。
“嘿!小声点儿,你懂什么!”看他越说越起劲儿,吴青的脸沉下来,烦躁地制止他,心想,人在社会立足,还不是要站队,不站在街道主任一边,反向着那挨整的黑五类说话,不是个糊涂蛋是什么,气儿不打一处来,刚想再喝口粥,胸中突然腾起一团烦恶,哇!的一口,把刚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毛毅跳起身,拿热毛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关切地问,“我们上医院吧。”说着将地面略收拾了下,拿起吴青的外衣,要陪她去医院。
“不用了,你今天白班吧,我也得先到单位点个卯,跟郭主任请了假,再去医院。”说着穿上外衣。
“真,真不用我陪你?”毛毅有些迟疑,结婚几个月了,他很少陪吴青上街。
吴青眼中闪过一丝寒凉,冷冷地说:“不用,你上你的班吧。” 一跛一跛地出了门。
这句冷冰冰的话落在毛毅耳朵里,却是虚弱带着哀怨的,看着她蹒跚的步履,有些内疚,忙着喊:“别骑车了,坐公交车舒服些。”吴青头也没回,推起自行车出了院儿门。
中午时分,正是锅炉房忙碌的时候,“毛毅,电话!”有同事喊。毛毅跟师傅打了个招呼就飞奔到旁边的后勤室,抓起听筒,这个时候,谁能给他打电话?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只能是吴青,“喂?”毛毅气喘吁吁。
“是毛大哥吗?我是王翠,我现在跟青姐在医院,她怀孕了!”
“什么?”毛毅的声音忽然像炸响一样,引来后勤室人们的关注。
“您听不清吗?青姐怀孕了!”王翠提高了声音。
“啊,啊,听到了,我爱人怀孕了!”毛毅激动了,惊喜得眼眶都润湿了,他就要有自己的血脉了,将永不会再成为孤家寡人,这是吴青带给他的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毛毅环顾四周,后勤室的同事都微笑着注视他,吕大姐指指听筒,示意他接着讲完电话。
“我先陪青姐回家,您下班儿就赶紧回来照顾青姐啊。”王翠说着挂上了电话。
毛毅一下班,就直奔糕饼店,称了两斤桃酥,买了两块槽子糕,还有一小袋朱古力,迎着风,一路小跑儿着,他现在身无分文了,却好像拥有了全世界,觉得自己周身充满力量,街边的树、房屋、行人、汽车,一切都被抛向身后,只有他在向前急奔。他边跑边想,这么快就有了孩子,这说明他很棒,很健康,内心被少有的骄傲充斥,似乎自己的身形都高大健壮起来。这世上就要到来一个新生命,是他的血脉,与他息息相连,他又有了一个亲人。
书写到现在,还没有为毛毅停过笔,他是个胆小、苟且、现实的小男人,这是吴青选择他的理由,也是他选择吴青的理由。他之前的感动、欣喜、无措、矛盾都微弱得引不起任何波澜,他的一切感受都是被动的。直到现在,孩子承载着生命的希望而来,真正滋润了他的内心,着实令我的情绪有了些起伏,看到他身上那么一点不带任何功利的人性,很想为他祝福。只可惜,我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这个隐秘的事实,是个预先埋好的雷,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大杨树不会允许我篡改真相,我只得将一片树叶轻轻覆盖在描写他喜悦的短短数行文字上。
王翠陪着吴青回到家,又扶她上床,替她盖上被子,吴青从被子里伸出手,虚弱地拉住王翠:“翠翠,谢谢你!”
“谢什么,你快睡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你,等毛大哥回来我再走。”
王翠又将被子掖了掖,吴青累极了,她实在没有力气,沉沉地睡着了。王翠直等到毛毅回来,又交待他要给吴青补充营养,不能着凉,不要乱吃药,更不能再骑自行车上班等等,毛毅频频点头,连连道谢,送走王翠,看了看熟睡的吴青,轻手轻脚地下厨做饭,特意给吴青蒸了碗鸡蛋羹。
夜深了,好象起了北风,吴青睁开眼睛,轻轻抚摸着肚子,那里正睡着个娃娃,今天医生告诉她胎儿状况良好,胳膊、腿儿齐全,她高兴极了,真希望早一点见到他,他长得会像他吗?这样想着,又昏昏入眠……
外面的风大起来,呼呼作响,像是要把天地掀翻,十八、九岁的她站在机械部门口,天空昏黄昏黄的,她单薄的身体被风吹得站不稳,却将罩住脸的纱巾摘下系在脖子上,因为这样,他才有可能看到她。这样站在机械部门口已不知多少日子,她每天都趁着午休时间来,从没见到过他。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斜着身体向机械部门口走,是他,真的是他,他仍带着那副黑色半框眼镜,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大声喊:“江洋,江洋工程师!”
江洋转过身,弯曲着胳膊挡在额前,“怎么是你?有事?”见她没出声,又被风吹得站不稳,“那跟我进去说吧,这是风口。”
吴青随着江洋进了办公楼,这是一幢俄式建筑,宽阔的楼梯铺在大厅正中央,上到顶端就分向两侧,这样周而复始几次,来到四层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细高挑儿的姑娘,她穿一身浅灰色干部服,一张柔美的脸泛着笑意,“回来了,今天有你爱吃的干煸豆角!”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下面工厂的……”江洋转向吴青,已经忘了她姓什么。
“吴青”吴青小声说。
“哦,对,吴青,不好意思,这是我未婚妻。”
江洋从来就不知道吴青的名字,吴青看到他看未婚妻的眼神充满了爱!这是吴青第一次使用“爱”这个字,以后,她从未用过。
“你好,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看看,应该还有吃的,你们先谈事情吧。”未婚妻亲切而自然,带着温柔的和煦。
“不用了!”
吴青看着那张美丽圣洁令她崩溃的脸,嫉恨难掩,忽地转身,一跛一跛冲出了办公室。她知道自己这样颠簸着,迅速冲出去的身形有多滑稽!嫉妒、自卑、羞愤令她怒不可遏,只能将一切化作泪水,泪雨如注。当她再度被狂风裹挟,那无情的风一下子吹干了泪,留下两道灰黑的泪痕。那两道泪痕,日积月累渐成沟壑,她深深陷了进去,从此,便爬不上来,那里灰暗、苦痛、羞辱、自卑,闪着一张英俊温和的脸。
大杨树终于向我揭示了这个秘密,与赵刚长相相似的江洋,才是年轻的吴青真正所爱,只可惜,他离她太远,她永远不可能走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