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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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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刚到财务科,又担起革委会积极分子的头衔儿,可谓一路加官进爵。她觉得自己跻身“领导”行列后,财务科的人都“奴颜婢膝”起来,就连爱扎刺儿的周艳红都消停了。她终于站在了人前,成了人上人,心下顺遂,与毛毅的话多了起来,这个家似乎添了几分温度。母亲结婚前就告诉过她,男人是不能惯的,要让他习惯承担家务,否则,养成个甩手大爷的性子,就扳不过来了。毛毅表现不错,家里的重活儿他都主动做,让他做些不擅长的洗洗涮涮也没有怨言,就是产生龃龉,也总以自己大获全胜而告终,她觉得选择这样一个听话且没主见的男人是她的英明决策,不时兴起掌控一切的快感。
一日深夜,吴青独自入眠,突然,被一阵阵地烦恶从梦中催醒,她迅速扑向便盆,将涌上喉咙的酸水全部呕出。由于,本来就消瘦,衣服又宽松,没人发觉她身体的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腹中的胎儿在渐渐长大。这是第一次剧烈的妊娠反应,她快要将心一并呕出,良久良久,才虚弱地爬回床上,失了睡意。她靠在床头轻抚微隆的腹部,被抛弃的寒彻又从心底涌上,她想要赵刚,要他干干净净只装着她的那颗心,那颗心现在只装着胡小文,她无声地呜咽,泪眼模糊了视线,她虚弱地闭上眼睛,任热泪滚滚。
忽然,感觉到一股红色的风吹来,她又看到两颗闪亮的星,左摇右摆地晃动一阵,晃出那个高挑的身影。女子的嘴角在淌血,遍体鳞伤,静静看着吴青,开了口,一边说话一边汩汩地冒出血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谁?
我是桃夭。
桃妖?
吴青在脑海里翻找,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找到了,那是她少时听到的一个女子的名字。桃妖是被她丈夫从北平城一个叫“济良院”的地方买来的,济良院里住的都是被拐卖到北平城妓院的女子,她们被民国政府解救出来,又被卖给穷人当媳妇儿。桃妖被丈夫买回来后,总是逃跑,又总是被抓回来,她的脚太小了,实在撑不住那高大的身体,晃很久也走不出几步,走不出几步就被抓回来,抓回来毒打,直到被打死,她还一直在逃。
原来你丈夫打你,不只是因为你像个残疾人一样无用,主要因为你是个妓女!
是因为我逃跑。
你被那么多人占有过,这一点被男人知道就注定没有活路了。
他不该买我,我会逃跑。
你逃去哪里呢?看看你的脚逃不掉的。
面对桃妖,吴青内心有了优越感,她庆幸自己身在男女平等的时代,女人与男人同工同酬,女人可以做男人的领导,做英雄的铁姑娘,即便跛脚,也能活成人上人。但是,桃妖不仅“残疾”,她还是个妓女,妓女什么时候都是脏的,都是被唾弃的。桃夭晶亮的眼睛透过吴青,看向茫茫天际,吴青看到那晶亮的瞳孔背后那黑漆漆的眼球,那样大,那样乌黑,桃妖也是漂亮的吧?可有什么用!她才十八、九岁,还不懂保护自己,不懂男人。
你如果不逃,也许还有口饭吃,不会被活活打死。
我要逃出去。
逃去哪里?
去找我的丈夫。
你丈夫?他就在你身边呀,他正在打你。
我要去找我丈夫了。
桃夭摇摇晃晃走远了,发髻上的红发卡没进黑暗里。
桃夭走了,吴青独自陷在黑暗中想着:自己可不是桃妖,不能像她那么傻,不能被男人拿到把柄,困死自己,她要做生活的主宰者。耳边响起赵刚的话,“你说过,你要我,不,不需要我负责,为什么现在又来逼我结婚呢?早知道是这样,我,我什么都不会做。”他占有了自己却不想负责,既然你无情就不要怪我无义,就让他尝尝永远不能父子相认的滋味吧!此时,她的眼睛干涩得像冻住一样,直勾勾盯进暗黑,将那些隐秘的盘算一并埋进夜里。
大杨树叶沙沙作响,秋了,它们已失去了些水分,事实也跟着清晰,原来,是吴青主动引诱赵刚的,但是,她没能将他的心捕获。不把孩子的事告诉赵刚,是要惩罚他不要她,她要在什么时候告诉赵刚,让他承受痛苦呢?他会痛苦吗?毛毅怎么办?她从没想到过他的感受。
毛毅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安稳的家,老婆虽然跛脚,长得却不难看,近日,似乎丰润了些,更增添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虽说自从当了领导,趾高气昂得长了些脾气,可毕竟能多些津贴,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些。自己虽然工作在一个让人羡慕的单位,不过是个烧锅炉的,这样一加一减,内心达成了平衡,越发知足也越发顺着吴青的性子,他两点一线,那颗漂泊的心,有枝可依了。
一入秋,夜里就凉嗖嗖的,夫妻俩钻进被窝,迷迷糊糊的才要入梦,就听见院子里嘈杂声起,吴青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是徐老头儿家的动静,听到徐老太太敲南屋何大夫家的门,北屋的李主任、小刘家也都被惊醒。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赶紧推醒毛毅,穿上衣服,催着:“出去看看!”
他俩赶到东北角小跨院儿的老徐家时,何大夫正用听诊器给徐爷爷听诊,再把把脉,往嘴里塞进两颗速效救心丸,转头向跑来的邻居们问:“老爷子心脏病犯了,这会儿,我给他吃了药,平稳了些,但是,还得赶紧送医院,哪位给我搭把手?”
小刘儿的爱人孟辉忙说:“刘京,给我拿衣服去,再带上几块钱,我陪何大夫送徐爷爷去医院。”刘京忙不叠答应着跑回屋,去给孟辉拿外衣。
徐奶奶这时满脸是泪,但没有过于慌乱,她拿上五十块钱,给何大夫看看:“您看够不够?”
“估计差不多,先送医院,钱不够我们大伙儿再凑。”
徐奶奶不住道着感谢,等孟辉背起老徐,李大爷让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帮扶在两侧,何大夫搀起徐奶奶,一行人直奔医院去了后,邻居们才都各自回屋,小院儿重新安静下来。
毛毅躺进被窝,折腾得困意全无。今晚,他对何大夫、孟辉、刘京、李大爷有了些认识,除了那个李主任和她那几个孩子,院儿里的邻居们还都是好相处的人。费奶奶的大女儿虽然跟吴青吵了一架,但也没揪住矛盾不放,见到他还是点头的。短短几个月,毛毅觉得自己成了这小院儿的一份子,内心感到更加踏实了。
生活是琐碎的,不断变换着节奏,往往才一地鸡毛,忽而又有了章法,时而高昂,时而低落,凑到一起,便是一首接一首的交响乐。大杨树静静矗立,它从不干扰这乐曲,却将一切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我随着它看到了珍贵的人心,即便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还是会有很多善良的人,温暖的心。良知没有泯灭,人们就必将迎来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