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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入财务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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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秋色欲浓,站在紫禁之巅俯瞰全城,松柏依然葱茏,杨柳杂了色,银杏显出淡淡嫩黄在阳光下闪烁,这是北京城最美的秋色,绚烂得直要胜过巍巍皇城的琉璃金瓦,吴青让毛毅打心底里佩服、赞赏了,她成功了,欢愉的脚步带他登高远眺,生活犹如一幅多彩画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此时,吴青站在钓鱼台东墙边,银杏树黄叶飘飘,恰好有那么一片落在她伸开的手上,那是秋风描画,黄金塑成的一把小扇子,轻翻手掌,落叶不跌反而随风飘起。赵刚将自行车斜靠在一棵银杏树上,叼着根儿烟倚树而坐,他看到吴青正向他走来,硕大饱满的树冠像是为她撑起的华盖,她成功了,他替她开心。今天,他要告诉她自己的一桩喜事,她想邀他喝顿酒,只有连着丝的他,有资格分享她的喜悦。
赵刚没有起身,仰头望着走到他面前的吴青:“成,成了,恭喜你。”两颊的酒窝深陷。
“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也拿不到这个机会。”吴青由衷地笑了。
“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就找王会计,她,她是老会计了,多问问她,免得出错,我,我会跟她说的,让她,让她,多,多帮衬你。”赵刚微低下头,看向铺陈满地的金黄,今天,他是来斩丝的。
“你们,你和她小姑子见面了,谈好了?”
赵刚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说:“嗯,她,她现在,在一所小学校当老师,要,要不是家庭成分不好,也,也看不上我,我呀。”
“她!?”吴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苦涩吗?嫉妒吗?还是不舍?抬起头,痛苦地闭上双眼。事情总不能随她所愿,她被现实否定,内心却不甘,小心翼翼地筹划盘算,要向这不公的世界讨个公道,让所有人看到她绝不比人差,对于属于自己的,要毫不含糊全部留下。她像拧水龙头一样,将纷乱的思绪拧紧,重新望向赵刚,故作平静:“她叫什么?长得好看吗?”刚问出口,又后悔了,那个女人长得好不好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她叫胡小文,”赵刚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偏偏一句跟一句的答话:“长得挺,挺,挺秀气的,不,不对,明明穿得朴素,却能显得那么洋气,说不太清楚,反,反正跟,跟我,我们,都不一样。”
水龙头又如何拧得紧熊熊烈焰,吴青内心像是开了锅,她想立刻喝止他。
赵刚没有察觉,抬着头,望向叶间透出丝丝缕缕的光,眯着眼睛说:“漂,漂亮,就,就是有点不,不着地气儿。”兀自喋喋不休,“哦,对了,有,有一天,我俩逛街时看到你,我还叫了你,你没听到,骑得太,太快,要不然,我,你,你那天就能见到她……”
吴青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他:“既然这么好,还等什么,还不赶紧结婚!”
“今,今天就是来告诉你,我要,要和胡小文结婚。帮助你进入了财务科,我,我也安心了,以后,咱们,咱们都各自好好生活吧,哦,有事儿需,需要我的,就随时来找我。”赵刚看到了一张由晴转阴的脸,还是坚定地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你帮我?你只不过是带给我个消息,真正帮到我的只有我自己!”吴青翻了脸,转身向街边走去,她一跛一跛地走着,速度快极了,如果可以跑,她真想奔跑起来,可是不行,心中的块垒正在向她施压,就快要将她碾碎,她咬牙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赵刚下意识站起身,却没有追上去,望着吴青蹒跚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在树间踽踽独行,踩在落叶上软软的,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他曾满足于吴青带来的温柔和爱慕,那时,他也是快乐的,但终究没有留下,是不想违背母亲吗?是不愿面对她的跛脚吗?不,都不是,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从没有像爱上胡小文一样爱上过她!街边车水马龙的声音,透进这片银杏树,这里,之所以不能成林,就是因为无法阻碍凡世的喧嚣。他不想再纠结下去了,那些温存已成了过去,吴青结婚了,又进了财务科,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这还不足够吗?想到这里,他感到如释重负,不管吴青承不承认,自己已经还了这份情债。
赵刚甩了甩头,阳光依然挥洒,一股明澈照进他心底,胡小文苗条的身姿,白晰柔美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开来,他就要与她结婚,将携手走进美好人生,人们会羡慕他吧?他将拥有那样美丽的妻!是啊,他心里明确的知道,他是多么爱她。想到胡小文便振奋起来,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蹬着,那颗年轻的心脏剧烈跳动,使他热血沸腾,他该抛弃过往,他已经还了债,要奔向没有束缚、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里去,他要一次爱个够。只是,他还年轻,不知道有时人类的幸福就在那些丝质的镣铐,温柔美丽的债务里。
毛毅一下班,就兴冲冲奔回家,屋子里很安静,他经过昏暗的厨房,厨房里没有做过饭的痕迹。吴青坐在二屉桌旁,望着窗外,这里,可以看到东升的红阳,却看不到西落的余晖。窗外最后一缕微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毛毅很奇怪,他以为吴青会做些好吃的,等在桌边与他一起庆祝,可是没有,她呆坐在那里,像个无识无觉的木头人,一动不动,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青像是被惊着了一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怎么了?”毛毅追问。
“没事,哦,我去做饭。”吴青起身,忽然又歪坐在椅子里,她的腿麻了,这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皱了皱眉,再次起身进了厨房。
毛毅放下书包,在方桌边坐下,有些失落,那股兴奋劲儿,随着屋内一片黑暗渐渐消融。吴青做好饭,打开灯,平静地说:“吃饭吧!”此时的她已判若两人。毛毅渐渐熟悉了这样的她,一定是有什么为难、不开心的事发生过,很想问问她,又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道,跛脚会给她带来很多生活的艰难,这些艰难又恰恰是她不愿与人提及的,只自己默默扛过去。一切不快都会过去的,他在心里安慰她。障碍是意志最好的朋友,英雄的特点就在于克服自身的弱点,而后,勇往直前。毛毅觉得吴青身上有股劲儿,像那些英雄的铁姑娘一样,能战胜一切障碍。
晚间,李主任和她女儿小丽过来串门儿,毛毅站起身:“李主任,您来了?你们聊吧,我出去走走。”
李主任呵呵地笑着:“啊!你忙,你忙。”毛毅刚出门就听到,“这是个什么人呀?好几个月了,也没几句话,我们一来串门儿,他就要出去,不欢迎我们呢?”大声嚷出来。
吴青赶紧搀着她坐下,赔着笑:“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个杵窝子。”
“我好歹也是个长辈吧,别说还管着这胡同里的鸡毛蒜皮,就是没这点儿责任,也得替你妈常过来看看,你们这刚结婚,过得好不好,惯不惯呀!”李主任絮叨着。
“是,是啊,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还多亏了您老照顾呢!”吴青边说,边倒茶。
毛毅将一切听到耳朵里,摇头叹气,走出了院子,幽暗的路灯,勉强提供些光亮,整条胡同不见什么人。
吴青看李主任脸色稍缓,转头问:“小丽,刚上班,还适应吗?”
“嗯,还行吧,商店里也没什么顾客,大家还不是各干各的,我正想你教教我怎么钩水杯套呢,我妈刚给我找了点儿麻线。”小丽举了举手里的白麻线。
吴青看了一眼,从小厨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小捆儿五颜六色,一尺多长的塑料细绳:“傻丫头,钩杯套用这个,不烫手。”
小丽一看就高兴地接过来,挑着她心爱的颜色:“这个好,青姐,多少钱?我给你啊。”说着瞟了眼吴青。
“不值钱,挑好色,我教你钩。”吴青朝李主任笑笑。
李主任的脸这才完全舒展,起身说:“你们姐俩儿玩吧,我回去了。”吴青又忙起身要送她,李主任摆摆手:“还送什么,街里街坊的。”
胡同里的路灯渐明,夜色欲深了,毛毅双手插进裤兜儿,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脑子乱哄哄的。吴青凭一己之力进了财务科,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日子,应该有酒有菜,有欢愉的话语,但这些都没有,只有个没有教养的胖老太太,什么替她妈来看看,恨不得天天来串门儿,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东家长李家短的没完没了,难道她就不知道我们才新婚吗?这让他烦透了。又想到吴青,她到底碰到了什么事?单位里有人嫉妒为难她?有人说三道四了吗?她什么也不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了,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吴青赶早起床,今天是星期一,第一天坐办公室的日子。她从厨房端进一碗粥,放在方桌上,忽然看到一本《会计基础知识》,坐下来拿起书,书的脊背上贴着个标签——“故宫博物院.图23-T”,她转头看向毛毅,他还没起床,说明今天是夜班,放下书,拿起碗喝粥时,“昨天给你从我们单位图书馆借的,别弄坏了,还要还的。”毛毅半闷在被子里说。吴青没答话,洗过碗,临走前将书装进了书包里。
吴青早早就到了单位,站在办公楼门口,看到楼梯向上伸展着,一个月来不了几次的地方,以后就要天天来,楼梯有些陡吗?她不怕,她将昂头挺胸,向上走,一直走上去,要让人们看到她已经站在了高处。
财务科还没有人到,拖完地,擦完桌子,就拎着两个暖瓶到了水房,暖瓶刚刚灌满,王翠也拎了两个暖瓶走过来,目不斜视,径直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水龙头,显然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翠翠,生气了?”吴青明知故问,王翠没吭声,小心地拧开龙头,直望着面前那团腾腾水雾。“我昨天晚上钩了只浅粉色的水杯套,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那个玻璃杯?”王翠眨巴眨巴眼,还是不吭声。“要不要呢?我一早看见刘会计的杯子跟你的一样,不如送给她吧!”吴青像哄小孩儿一样,瞅着王翠。
王翠转过头,嘟着嘴:“又没人要跟你争,你这腿脚不方便,坐办公室也方便些,我只是气你,为什么连我也瞒着,亏我什么话都跟你说,拿你当个姐!”
吴青赶忙顺坡下驴,走过来拍拍王翠:“好妺妺,别气了,跟你说吧,我也是犹豫了好久,哪知道刚跟老郭一说,他就同意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得了吧,人家一车间早有人看见你去了老郭家好几趟呢!”王翠也不饶她。
吴青一听,忙不迭解释:“哦,那是老郭的老婆,让我帮她织的毛衣加个袖子,她那加减针总弄不好。”说完也觉得牵强,只好不作声了。
王翠见她发囧,噗嗤一笑:“算啦!那水杯套什么时候给我?”
吴青见她没有计较,也笑了:“中午给大小姐送过去!”
王翠憨笑着,右手拿起自己的两个暖瓶,左手就要帮吴青拿。
吴青赶紧拦住:“别,别,太沉了,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呀,那台阶高,你就是要表现,拎一个下来也就是了,两个这么大的水壶怎么拿的上去?”说罢硬是拎起一个,往前先走了,吴青只好拎着另外一个赶上去。
那时候,单位里的暖瓶通常是大号的,是一般家用暖瓶的两倍。
两个人还没走两步就碰上汪勇,他抢过王翠右手的两个暖瓶,歪着头:“青姐,你得请客啊,瞒得这么严实!”
“好,请客!”三人说笑着向办公楼走去。
到了楼门口,吴青正看到王会计站在财务科门口,犹豫着要进去,又一转身准备下楼。吴青接过王翠手里的暖瓶:“到这儿就可以了,你们回去上班吧。”
王翠向上望了望,跟王会计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暖瓶递过去:“好,那你小心点啊!”转身跟汪勇往车间走去。
汪勇提着暖瓶,陪在王翠身边:“你不怪她?”
“怪什么?她不提前说也有她的打算,腿脚不灵便,坐办公室当然要好些,怕这事儿黄了呗。”王翠边说边要从汪勇手里拿暖瓶,汪勇让开了,继续帮她提着。
“本来厂部也是考虑你的,你比她年轻,学得也快呀。”汪勇望着这个清爽本分的姑娘,她的眼睛那么透亮,那么干干净净地望着他。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王翠拉长了声音,像是唱出来一样。
“哟,没想到呀,你这小丫头没心没肺的,居然还一套一套的。”
“什么呀?我妈说的。”王翠有点自豪。
“嗯,你妈还真不俗!”
“我妈虽没什么文化,可说起道理来,老有无数词儿,连我爸都佩服呢!”
“这就是生活的智慧。”汪勇点点头。
王翠呵呵笑起来:“你也开始拽词啦!”他俩就这样一路上嘻嘻哈哈。
汪勇是个文气随和的小伙子,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妺,他排行最小,王翠虽是家里的老大,但也只有一个弟弟,父母就这么一个女儿,相当疼爱。两人的家境不同,汪勇家里被扣上过小业主的帽子,父亲开过几间大车店、杂货铺,有两套院子,公私合营时主动捐了一个,作为杂货铺的后厂,后来,离开合作社,被安排到国家机关工作,属于表现比较好的,可以团结的对象,妈妈是家庭妇女。王翠的父母都是工人,虽然物质条件不如汪勇家,但家庭成分根正苗红,是清清爽爽的本分人家。两个人又都有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同事们都看好这一对,传着他们的闲话,不带丝毫恶意。
吴青看王会计的脸色不对,上了楼,也站在财务科门口,没进去。
“王会计这算什么呀?推荐个看库房的来做财务,她会什么?看着吧,以后少不了要干擦屁股的活儿!”刘敏细声细气的嗓音很有特点。
“我听说呀,是那个跛子自己找郭庆春的,别看不起残疾,人家的心可大着呢!”周艳红一副刻薄口气:“你没见她平时跟那些小青年儿打成一片的样子,哪天没有几个不三不四的男青工跑库房,他们也真是,这种便宜都占,也不嫌腌臜!”
咚!的一声,吴青冷着脸,踹开门,周艳红当即闭了嘴,刘敏反而很镇静,她那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也不怕这跛子听了去。王会计跟着进了门,径直走向办公桌,刘敏赶紧打招呼:“王会计,早啊!”她心里明白,实在没必要得罪王会计,好歹她还是总会计师。
“早,啊,对了,小刘,小周,从今天开始小吴就过来上班了,你们这几天多帮她熟悉熟悉业务。”王会计不露声色,又怎敢露什么声色,接三差五贴她的大字报,就在报刊栏上飘着呢。
“哦,哦,你看这一大早小吴就打水来了,其实呀,你腿不好我跟小周打就行。”刘敏应和着,坐了下来,周艳红撇了撇嘴,并不吭声。
吴青转过脸,已然平静:“我刚来,以后还请多关照。”
“对,小吴啊,以后你就跟着小刘,她业务熟,很有经验。”王会计望着吴青说。
吴青点点头,不卑不亢:“刘姐,有什么活儿您就安排我,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你该说就说,该批评就批评。”
“不客气,不客气。”刘敏拿过两沓账本,“你先熟悉这几本账,有不明白的问我。”语气更温和了些。
吴青坐下来,打开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这是本借贷账,她看着很不习惯,这与她在库房的流水账完全不同,她抬头看看,见刘敏低头忙碌着,王会计更忙,刚才又是一阵混乱,觉得现在请教谁都不合适,突然想到了书包里的那本书,心里略踏实了些,第一次感到毛毅也是有好处的。她边看账边将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财务室安静极了,仿佛一切都在静止中,但时钟是不肯片刻停歇的,已经不知转过多少圈儿。一下班,吴青直接奔回家,就着热开水啃了个馒头,沉浸在那本《会计基础知识》里,她知道,若要站稳脚跟,就得赶紧熟悉业务。
吴青在书本里摸索,向王会计,刘敏请教,很快进入角色,她知道自己只负责现金、银行两本账,其实很简单,要想真正成为会计,像刘敏那样作账还差得远,更遑论王会计了。但是,她也有个长处,财务科与各车间核账的事情交给她负责,与人打交道是她擅长的,况且,原就熟悉那一亩三分地,工友们是欢迎她的。刘敏虽然不喜欢吴青,可也犯不上为难她,那说三道四,眼高手低的周艳红,不是个省油的灯,也难免在吴青的小恩小惠中闭了嘴,就像赵刚想的那样,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