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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财务科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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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上班了,怎么样,老毛对你好吗?”王翠骑着车追上来。
“嗯,还行吧,他还是不爱说话,不过,屋子收拾得利落,菜也洗得干净。”吴青像是在很满意地炫耀。
“那,那个怎么样?”王翠瞪着眼,直勾勾盯住吴青。
“你这小毛丫头,才多大呀,就嚼咕这些事!”吴青笑着举手欲打。
“嚼咕什么了?”汪勇一脚踏着地,一脚蹬着自行车凳,停在她俩身边。
“哈哈哈….对啊,吴青说来听听,哈哈…..”几个年轻男工也围过来起哄。
吴青翻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想知道就自己去试,听别人的过瘾吗?”
这一下,可炸了锅,这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肯放过:“过瘾,过瘾,说说吧!哈哈……”
“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家伙,就只会在嘴上过干瘾,没一个能干的,都疲软!”这样的反击加挑衅,正是激发荷尔蒙高潮的关键,一群人围笑在厂门口,边停放自行车,边油腔滑调,肆意放纵地调闹。吴青同他们嬉笑着,似一尾鲜红的游鱼,扇动着如花瓣般簇放的鱼尾,带出那么点撬动波澜的胸有成竹,在人群中颠簸腾挪,散发出忽明忽昩的光芒。
初夏的北京是灿烂的,尤其走在红墙碧瓦间,毛毅走在紫禁城的石板路上,享受着这里的宁静祥和,希望这路永无尽头,就这样一直黙默铺深。每次跨过路尽头的石阶,进入锅炉房前,他总要回望回去,那路是笔直的,一半阳一半阴,不知在为什么划着分界线。今天,他没有回头,跨越石阶时,铝制饭盒在军用书包里颠簸了一下,沉甸甸的,这是吴青为他准备的午饭,满满一盒猪肉大葱水饺,毛毅赶紧按住它,透过书包传来的温热,让他回想起这几天的温存,心里那片浓雾在渐渐消散。已经在世上孤独了几年,父母先后离去,带走了温暖的家,他成了一叶浮萍,如今,漂泊的舴艋似要靠岸。
王翠踏着下班铃声走进库房,手里拿着饭盒:“吴青吃午饭去。”
“你去吧,我带饭了。”
“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带什么好吃的了?”王翠凑过来。
吴青打开饭盒,拨了几个饺子给王翠:“快去打饭吧,一会儿没了。”
王翠笑嘻嘻的刚出门儿,赵刚就走进来,他向四周看了看,库房里没有别的人,这才走到吴青身旁,转身靠在桌边,吴青伸手抄过他的饭盒,将自己的大半盒饺子拨进去。
“前一阵儿,大字报贴得邪乎,有,有不少人都从办公室被下放到车间,听说财务科缺人手了,要,要调个出纳上去。”赵刚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你休婚假这几天。”
提到结婚,二人沉默了,他们的内心都澎湃起来,库房静悄悄的,若是敞开心扉,不知会交替呼应出怎样一段变奏曲。
“你听谁说的?”还是吴青先打破了沉默。
“王,王会计告诉我的。”赵刚有点迟疑,“你赶紧找找厂办,我,我看就找厂办老郭就行,但,但要出点血,那老头子贪财得紧,不,不过听说只要收,收了礼,还是能给办点事儿的!”
吴青抬起头:“这你也知道?也是听王会计说的?”
“嗯,是,是听她说的。”
“王会计?平时你在车间,也跟财务科打不上什么交道呀?她怎么跟你说起这事儿?”吴青狐疑地看着他。
“闲,闲聊呗!”赵刚躲避开吴青的眼睛。
“哼,人心隔肚皮,你又了解王会计多少,怎能轻信?”
“是真的,她,她要把她的小姑子介绍给我,闲,闲聊时说的。”啪的一声,吴青把饭盒盖一盖,起身就往外走,赵刚赶紧拽住她:“别,别走呀,别,别的先不管,你调到财务科是正事儿。”吴青停下来,赵刚忙不迭的劝说:“你,你看啊,你根正苗红,无产阶级工人家庭,腿,腿又不好,正是组织需要照顾的劳苦大众,调到财务科,万,万一混上个科员,不比看库房强多了?再,再说了,你真坐上了办公室,提高工资不说,也能灭灭那小子的威风!”声音渐低下去。
吴青忽地转过身,盯住赵刚,提高了八度:“灭谁的威风?”
面对这个逼问,赵刚激动了:“还,还不是那个毛,毛什么来着?你看他那样,一副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劲儿,带个破眼镜儿,还,还别两根儿钢笔,假,假充什么文化人,不就是个烧锅炉的吗?”
虽然,是自己丢下不要的女人,也不情愿被别人染指。原始且混乱不清的雄性思维,竟然,令他瞪圆了眼,脸憋得通红。这个样子看在吴青眼里,成了不舍,即便不能在一起生活,他和她,毕竟藕断丝仍连。
吴青默默转身,从铁皮柜里拿了两幅白线手套递过去:“吃饭去吧,让我想想。”说着,坐回桌边,赵刚见她不再言语,也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你,你要不抓紧些,这机会可就被王翠抢走了。”吴青看着他的背影,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嘿,想什么呢?”王翠边笑边坐在了吴青对面,“我刚看见小结巴,啊,小赵儿从这儿出去。”王翠想起小赵儿刚来工厂被大家取笑时,是吴青替他挡开那些嘲笑的,虽然跟着大伙儿叫惯了他的外号,在吴青面前还是改了口。
“嗯,他来领手套的。”吴青漫不经心地说,忽又抬头看了看王翠,这个单纯的姑娘,虽然相貌平平,却健康活泼,没心没肺的,因为在车间做统计员,平日跟库房打交道不少,对人对事总是热心的,慢慢成了她的朋友,对她几乎无话不说。“你听说财务科要调个出纳上去吗?”像是在扯闲篇。
“嗯,刚在食堂才听汪勇叨咕了一句。”王翠扒着饭,并不在意。
“你没想过活动活动?”吴青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我?!青姐,你太逗了吧,我一个初中毕业生,能在车间做统计,不用日日站在车床前,已经不错了,哪敢有这非分之想。”
“是啊,咱们就是吃亏在没文化上了,不过,你看那些有文化的也不安生,还不是不知哪阵风不对,就下放到车间了。”
“就是,本来在上面,硬是被人赶下来,多难受,还不如咱们活得踏实,我妈教我要知足,知足才能常乐!”说着站起身,“走,涮饭盒去。”王翠总是这样无忧无虑的。
吴青下了班,急匆匆做好晚饭,就打开小衣厨,取出两罐麦乳精,这是吴妈妈给她补身体的,一条结婚时招待客人剩下的红梅香烟,正琢磨着够不够送礼用,毛毅进了门:“拿这些干什么?”
“哦,先洗手,吃饭说。”吴青将这些东西放在床上,盛了饭,毛毅坐在桌前看了眼搪瓷盘中黑膝膝的烧茄子,显然加多了酱油,看来真是有事儿,筷子伸向水疙瘩炒黄豆。
“我们单位要提个出纳上去,我想到厂办老郭家走走关系。”
毛毅放下碗筷,有点惊讶:“你不是学这个专业的,怎么能做这个工作?”
“什么专业不专业的,不会不能学吗?再说不就是记个数嘛,我在库房也一样记数的呀?”吴青完全没有想到这也算个问题。
毛毅重新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说:“那还是不一样的,做财务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万一错一笔就不是小事情,你文化不高,还是要先学习学习,再考虑。”
“先学习学习?那黄花菜早凉了,我文化不高,你就高了吗?高中毕业不也就是给人家烧锅炉,假充什么文化人?还“专业”!跟着人家学两个词儿,你就什么都懂了?”面对毛毅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样子,感觉自己被鄙视了,可凭什么自己要被个草包鄙视呢?
“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我说的是,你若做不好,反而要吃亏的!”
“吃亏?做不好?你看不起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我跛脚,难道脑子也跛了吗?”吴青愤恨地夺门而出。
太阳落下去,天就凉爽些,吴青拿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阵委屈,一阵期待,她抬头望着那棵高大的杨树,树干笔直,树叶丰茂嫩绿着,月亮升起,满天星光闪烁,连大杨树也仰望着。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在蒸腾,一定要试一试,她下定了决心。
每个人都为更高远而期待,就比如,洱海本是湖,因为人们向往大海而得名,巴拉顿湖也被住在附近的人们称为匈牙利海。这是本能的向往,但,向往终究不是现实,湖就是湖,海就是海。若向往更高远处,只能日积跬步,不问成败。若勉强,只会登高跌重。我无法提醒吴青,就算说了,也不一定被接受,大杨树讲述的她是那么倔强而执着。
夜深了,一片树叶飘落下来,带着尘封的往昔,大杨树将吴青掩在黑暗中,她游弋在一片向往的江洋里了。
十八、九岁的她站在车间门口,被那个专注的男子一下子吸引,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黑色半框眼镜后闪烁,笃定温和,脸颊两侧绽出的酒窝,蕴着甘甜,她不由自主走向他。他的微笑倏地凝滞了,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转而不无同情的想,这个青春漂亮的姑娘居然跛脚,真令人遗憾。
“您是江洋工程师吗?领导让我给您送些用品。”
“哦,我是,谢谢!”他礼貌地接过毛巾肥皂,有意无意地退了半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我帮您去打午饭。”吴青说着转身向门外走。
“不,不用,我自己……”江洋的话没说完,吴青已经走出车间,他轻轻摇摇头,像是在感叹,带着同情!当晚,吴青整夜未眠,江洋那张英俊的脸一直一直在她眼前闪过,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没有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那样温和有礼,说话时,不经意显出的酒窝,甜甜地着她。第二日,吴青拿着午饭再次看到他,看他仔仔细细地洗手,看他干干净净的衬衣领口,看他柔和的笑,听他轻轻说出谢谢。第三日,吴青端着满满一盒猪肉大葱水饺,一跛一跛走近他,忽闪着眼睛,微红着脸说:“你尝尝,我包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
“尝尝!”吴青执着地打断他的话。江洋只好接过饭盒,吃了一个饺子,惊喜夸张的表情全都印记在她眼睛里,她心满意足地笑了,坐在他身边。
“你的手艺真好,好吃!”他看看坐在身边的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脚?”
“小时候发高烧,父母工作忙,耽误了几天,把我抱到医院时已经晚了,落下了残疾。”她悠悠地告诉他,这一生的缺陷和遗憾。忽然转头,看向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同情和怜惜。第四日,他不声不响地走了,没跟她告别,她一个人在库房无声地流泪,好像永远不能止息。她向往他,可他在遥远的高处,无可攀得。
毛毅隔着厨房玻璃,看到吴青满脸的泪,觉得不该伤了她的上进心,如果她真能进财务科,加了工资,对这个家也是件好事,他走出门,招呼坐在那里流着泪发呆的吴青:“晚了,进来睡吧。”吴青被毛毅牵回屋,递给她二十元钱,随后,又加了五元,告诉她:“这月的生活费,我明天夜班。”
夜更深了,吴青睡不着。财务科的消息是赵刚带给她的,而赵刚是从王会计那里听说的,他竟然这么快就要与王会计的小姑子相亲了,真是没良心。她不能被那个女人比下去,她要进财务科,迟早有一天,要让赵刚尝尝后悔的滋味。她辗转盘算:明天晚上就去老郭家,先听听风声,礼不够,大不了再送,柜子里还有两斤毛线呢……
送礼是那个年代盛行的社会风气,什么事儿都送礼,好象这是唯一达到目的途径,即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顺理成章的事,板上钉钉的事,也要经过这必不可少的一环。那也是贫困的年代,普通人送礼往往要勒紧裤腰带,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结果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