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5、冤魂

　　一日，毛毅兴冲冲跑回家，书包里鼓鼓囊囊，那是单位少有的福利，足足有三斤牛肉呢！刚一踏进院门，就听到吴青尖着嗓子，在与人吵架！吓了一跳。他是独生子，从小就胆小怕事，很少与人吵架，顿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仔细听了听，才弄明白原委。

　　费奶奶七十多岁了，满脑子封建迷信，上了岁数后，更有些神神叨叨的，在自家门框上加了个镜子说是要辟邪，信誓旦旦说这个小院儿里，曾经住过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小媳妇儿，被丈夫活活打死的，有冤魂。小镜子正对着吴青家厨房南侧窗户，吴青在厨房晃了眼，冲到院子里，冲着费奶奶家就嚷嚷起来，要费奶奶将小镜子取下来。费奶奶不肯拿下镜子，反反复复说院子里有冤魂。
　　“什么冤魂不冤魂的，我看您老要被揪出去挨斗吧？李主任就在这儿，让她评评理，看您这封建旧思想是个什么罪过？”
　　“你们年轻不懂，我吃的咸盐要比你吃的米粒儿还多，冤魂委屈呀，得不到超度，想离开也离不开呀！”
　　“你，我看你是被这间厕所填埋的房子，压臭了脑袋！”
　　“你，你……”费奶奶气得说不上话了，老人家最怕人提这事儿，虽说填埋厕所改成住房，早是十年前的事了，终究想到出处还是不自在。
　　费奶奶的大女儿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见吴青不顾有大是小、邻里情面，一改刚搬来时的平和，越说越不像话，赶紧冲出房门，来为老母亲解围。吴青仍不依不饶，仗着自己有理，竟泼蛮地指桑骂槐，说费奶奶的大女儿，觉悟低，该拉出去带上纸糊的高帽儿游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德性！于是，双方便吵得不可开交了。

　　毛毅正踌躇着，只听李大爷朝他吼过来：“毛毅！还站在哪儿干什么？还不把你媳妇儿拉回家去。”这个老头儿是个油漆匠，身材高大魁梧，焦黄的脸庞，平时话不多，只是喜欢小孩子，李主任那肥胖的身体摆在他跟前，显不出丁点优势，巴巴地瞅着，绝不敢顶撞自家老头子，没了街道主任的气派。毛毅立刻冲进院子，斜揽着吴青的腰把她拖回房间。李大爷见他们进了屋，放平了语气对费奶奶说：“老大姐，现在不兴这个了，要是闹起来咱们也不占理呀！”
　　费奶奶的女儿也和缓下来：“李大爷，您不知道，我和妹妹们劝了不止一回，这也劝不住呀，又哭又闹的，我妈岁数大了，我们又不敢十分了，怕她真动了气，身体受不了。”
　　最后，还是李大爷出了个折中的主意，在镜子上罩块塑料布了结此事，又敲了敲吴青的家门，并不进屋：“吴青啊，就这样吧，别不依不饶，费奶奶是老人家了。”说完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吴青见李大爷走了，恨恨地说：“凭什么向着她们，岁数大怎么了，难道岁数大就能杀人放火吗？封建迷信早就打倒了，就她还冥顽不化。”
　　毛毅走过来安抚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费奶奶老得都糊涂了，你若是一直跟她吵，她真动了气，一个上不来，你承担得起吗？”吴青一听，也吓了一跳，自己脑子一热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不肯认错，也不言语。毛毅见她有悔意，不再继续，拿过书包来哄她：“你看这是什么？单位分的牛肉，足足三斤呢，你也气着了，就吃点好的。”说着拿到厨房做饭去了。

　　六十年代，社会上充斥着戾气，喊打喊杀地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学校基本停了正常教学，打倒了孔老二，抑制知识阶层，文化事业全面倒退，温良恭俭让正被泼蛮无理取代，道德观混乱，个人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所受影响必然是巨大的。吴青自怜自艾又争强好胜，本就没什么文化修养，又刚升到财务科工作，权利欲正胜，拿泼蛮当作手中利器，在小院儿里耍起威风来。

　　吃过饭，毛毅在厨房刷碗，吴青走过来，盛了一小碗儿炖肉，要给李主任家送过去，毛毅有点儿不舍得，拽住吴青的衣角，吴青撇开他的手，白了一眼：“小气劲儿，李大爷见多识广，李主任又在街道管事儿，咱们在这院儿住，以后有什么事少不了指望他们撑腰呢！”毛毅见劝不住也就作罢。可等吴青拿着空碗回来，脸上又不对劲儿了。
　　“怎么了？”毛毅可不想再出什么事，本来好好的吃顿肉，两口子能高兴高兴。
　　“刚从小刘儿家门口路过，两口子还在聊费奶奶提起的那个死人，那些鬼话也信，我看他们也该提高提高觉悟了。”
　　毛毅内心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捂住吴青的嘴：“嘘！既然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看来真有这样的事儿发生过，人死为大，总要有个敬畏。”
　　吴青摆开毛毅的手，从内心鄙视他，这样胆小、懦弱也配做男人？更坚定了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