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31、暗夜

　　这个秋天，忙忙碌碌的，一场大雨过后，果子都被赶着摘下来。风一直的没停，刮落了树叶，掀起了黄尘，偶尔的，又将那沙全都吹跑，给人们换上朗晴的天，透口气。吴青和毛毅忙活着打扫新分来的房子，周日一整天都泡在大北窑，披星戴月地赶回家，疲乏已逼近极限，但他们的内心都是喜悦。甭管怎么说，呼天抢地的争吵也罢，互不关心的看不顺眼也好，都过去了，如今，两个人都老了，奔了大半辈子，头发也白了，皱纹也来了，得了这么两间还算可心的住房，这辈子总算真正有了着落，不约而同的想要踏实下来，让那颗历经劫难而衰老的心得以落入安稳归处。

　　“哎哟，两口子这些日子够忙活的，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李丽笑着进了门。
　　李亮的生意早已上了正轨，李丽两口子下了岗，都跑到兄弟公司打工，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常常在人前摆出一副小人乍富的模样，比李亮还夸张。李亮挣了大钱，一出手就买了两套楼房，一套让李主任住，一套自己住，李家马上要搬走了，这些天，李丽经常过来帮着李老太太收拾东西。听说毛毅分了两间破平房，就高兴得了不得了，便想过来瞧瞧乐子，灭灭他们的威风，在这个小院儿，谁能威风过李家呢。
　　“嗨，两间破平房而已，可比不上你们。”吴青强撑起身，给她倒水。
　　“你们娘儿仨可是享了毛大哥的福，是不是呀？”李丽调笑着瞄向毛毅。
　　毛毅呵呵笑了两声，看了眼吴青，没言语，他本就不善言辞。
　　“哟，瞧瞧，还真少见您这么乐呢！哈哈……”见吴青也微笑着看毛毅，感觉到这两口子少有的和谐，挑唆、看笑话的通道被一下子堵住，当下无计可施。她顿了顿，喝了口水，朝四下瞧瞧，没看到新红，计上心来：“新红还没回来呢？”
　　“真是，这丫头疯哪儿去了？我们俩忙活一天，也不知道给做上饭。”吴青忽然想起新红来，这些天老不见她着家。
　　“你们两口子忙，新红可也忙着呢啊！胡同里都传遍了，说她总跟个开拉达车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一起拉拉扯扯，被人看见了好几回。虽说女大不中留，可这才多大呀？她好歹叫我声姨，我也不得不来告诉你们一声，可别出什么事儿！”李丽找到另一桩让人添堵的事儿，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来看笑话的，毛毅沉声说：“能出什么事儿？不过是跟朋友在一起玩儿罢了。”
　　“玩儿？胡同里都嚷嚷遍了，毛大哥，你可别不当回事，真要是玩儿出点儿什么来，可别怪我没来提醒过你们！”
　　吴青心里七上八下了，新红的确总出去，女孩子家家的，要是……
　　毛毅听得不耐烦，李家人一惯气人有笑人无，无事也要生出事来给别人添堵，更何况，自己的孩子被说成这样，心口像堵了块石头，再说，反正就要搬家，以后也不相干了，不由得冲口而出：“提醒？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这下捅了马蜂窝，李丽不干了，她扯着嗓子拉长了声：“看笑话？我好心好意来给你们提个醒，你反说我看笑话，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你，你怎么张嘴就骂人呀？太不像话了你！”毛毅气得嚷起来，反复重复着。他这憋屈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不会吵架，但声势也可用来发泄。
　　李丽从未见过这样的毛毅，她可不是吃素的，不但没被遏止，反激起斗志！
　　张开血盆大口：“我就是来看笑话的，又怎么样？你们家的笑话还少呀，上梁不正下梁歪，满街筒子的人谁没看见你们家的笑话，你有本事出去问问去！”话已出口，自然刹不住闸，吴青知道一切都阻止不了了。
　　“再说了，你跟这儿着什么急呀？看看那丫头的模样儿，那两个酒窝儿，是你的种吗？你是心瞎还是眼瞎呀？”李丽说完，甩开门，扬长而去。

　　黑夜里，毛毅跌跌撞撞走在街上，昏了头似的扎向漆黑的夜。不知走了多久，觉得双腿疲累得挪不动步了，胃突然抽搐了几下，肠鸣跟着到来，眼前显出一片灯火，已经走到西单十字路口了，他寻了个暗黑的角落，坐在台阶上，望着那片光亮。

　　二十年了，犹犹豫豫地回望过去，穿着红衬衫的跛脚新娘正向他走来。明亮的眸子闪着光，乌黑的头发带着诱人的温度，环绕着他，起伏的双峰，纤细的腰枝，局促的呼吸掠过他耳畔，令他周身躁动起来！就在这时，她一跛一跛地掠过了他，向前走去，身边出现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结巴，绽着酒窝，手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刻，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他紧紧闭上眼睛，像被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脸上火烧一样。他想一头撞上去，跟那个结巴拼个你死我活。勉强撑开眼睛，看见她还在那里，一跛一跛地向前走，挽住了个老刘的胳膊，老刘回过头看着他，正朝他狡诈阴险地笑，那笑声传递过来，像一波高似一波的巨浪，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双手捂住耳朵，没有用，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不是老刘一个人的了，还有那个结巴，还有凶神恶煞般的李丽，还有那个不要脸的跛子，还有更多的人……他们都在嘲笑他，指着他刻毒又凶残地谩骂。

　　毛毅感到浑身刺痛，站起身想要摆脱这些魔鬼，顺着长安街摇摇晃晃向东走去。那丫头是小赵儿的孩子，那两个酒窝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自己怎么就瞎了眼？不，是瞎了心呢！以为没谁能看上个跛子，无视了一切，可忘了，要是那跛子一门心思去勾引，白给的便宜谁会拒绝？何况那些垃圾。想到此处，一阵烦恶涌上，觉得恶心极了。

　　前面的灯光忽然又亮堂了许多，他已走上建国门立交桥，站在桥上向下望，一辆辆汽车闪着光从桥下穿过去，趾高气昂的，可自己呢？窝囊了一辈子，连个铁皮物件都不如。绝望！他终于懂了，什么是绝望！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老师”的声音，那声音冷酷而笃定。
　　“跳下去，跳下去你就会摆脱所有尘世的烦恼，跳下去你就真正悟道了，去那个我们身外的宇宙吧！”
　　毛毅被惊醒过来，他已经好久没练气功了，好久没听到老师的声音了。
　　“老师，是您吗？您在哪儿？”
　　他慌张地向四处看去，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老师，您还在我心里？您从没有离开吗？您要带我去哪个宇宙？那个宇宙什么样？”他近乎歇斯底里地疯狂发问，向着内心，向着墨黑的苍穹。
　　“宇宙是一个人，一个人是整个宇宙。跳下去吧，跳啊！跳……啊……”
　　暴躁的催促声在毛毅心中轰轰作响，他默默走向桥栏，向下望去，桥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车灯汇集的光束如同搭在弓上的箭矢，弓已拉满，闪着寒芒的利箭穿胸而过，将他片片剥碎，四分五裂的疼痛侵袭周身。疼痛令他颓然倒地，他感到自己在零落。他不敢跳，他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怕疼，怕死！那声音停止了，周遭沉寂一片，他不知道那是“老师”还是魔鬼？苍白的脸上抹出一丝惨烈的笑。

　　毛毅背靠着桥栏一直无声的笑，像个无处投胎的幽灵。终于看到，那个说着别人的前生后世的自己，是多么滑天下之大稽，顶着绿帽子招摇过市，十几年了，竟浑然不觉。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笨蛋？妄人？还是个精神病患者？

　　看到毛毅的苦痛，我为他难过，为他的荒诞难过得不能自已。我走向了大杨树，拥住它粗大的树杆，无助地落下泪来，饱满的树叶翩然飘落，把我暂时从寒冷的暗夜中抽离出来。我站在落英般缤纷的叶片中，回望……毛毅在结婚当日就看到了，看到赵刚没有走到他面前，没有恭喜他新婚，看到吴青夺过赵刚的酒杯，看到吴青为赵刚擦脸……他同样知道，老刘不是来找自己练气功的，看到老刘跟吴青单独走开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也知道，吴青对自己的冷落、蔑视，甚至视而不见，内心苦得发涩。他做了什么？先是陷入那些无良文字中，又被气功迷得走火入魔，从未痛定思痛，而是任其妄为！只是，黯然走向一片荒芜……

　　毛毅走后，吴青呆坐在黑暗里，新红回来了，不知道跟自己说了什么，现在睡下了。灯开过，又熄了，她一直坐在黑暗中。刚刚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猝不及防，没有任何征兆，令她一时手足无措。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太突然，在心里将李丽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骂完了，觉得平静了些，终于想到毛毅。
　　知道了这些事，他会怎么样？
　　对，他不能怎么样，刚才，他没打没骂，只是冲了出去。一向没个正主意的主儿，能怎么样？
　　他冲了出去，会去哪儿？冲出去！会跟自己离婚吗？
　　不会，他孤零零一个人，跟自己离了婚，就连家都没了？
　　他会一时想不开，一进想不开怎么办？
　　给他认个错罢了，好吃好喝地伺候两天，让他也直着脖子骂自己一顿，痛痛快快的做上几天大爷，还是看在这个怂包分了房的份呢！
　　自己能这样委屈求全的面对毛毅吗？
　　能，谁会一辈子不委屈呢，不委屈还能叫活着吗？老话说的好，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更遑论自己是个跛脚呢，天生的苦命，还能不受委屈吗？
　　今天，两个人才将大北窑的两间房子收拾出来，人老了，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之所，一夜间就要落空吗？
　　不，不能落空，明天就拉下脸，把毛毅找回来，比起实实在在的两间房，面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吴青在暗夜中，自问自答，自说自话，自哀自怜。

　　夜是暗黑的，我们以为暗夜里一片沉寂，其实，它同样丰富，上演着别样的戏份。大杨树将一切看在眼里，静悄悄地不动声色，将庞大的身形隐没在夜色里。夜空中，有星光点点，冰轮矅目，映得小西屋的玻璃窗白花花的，屋子里一躺一坐的两个女人都没有睡，各自想着心事。我在这暗夜里，想起老舍先生的话，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经验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沙漠里长不出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