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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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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吴青就坐不住了,骑上车直奔大北窑。她不明白,暗夜里的思索,怎么到了清晨一下子变得急迫起来,见到毛毅把他拽回家,已成箭在弦上的态式,如此急不可待。车轮在脚下飞转,心咚咚地跳,隐隐地着慌。
新屋野,毛毅缩在才买来的栗色人造革沙发里,瑟瑟发抖。吴青拉开房门,看到他的那一刻,内心冲过一丝悲凉。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近,拍拍他,毛毅一动没动,用手摸了下他的脑门儿,滚烫!她慌了心,赶紧跑出去打电话,给毛毅单位打电话请假,又给新宇打电话,让他十万火急地赶过来,送毛毅上医院。回到新屋,吴青脱下短大衣盖在毛毅身上,又敷上冷毛巾,面对高烧的毛毅,终于感到内疚。
新宇赶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歇都没歇,背起高烧的毛毅就往医院跑。途中,毛毅醒来,知道自己正靠在儿子背上,那背,虽算不上结实,却足够温暖,凄绝冰冻的内心总算得以喘息。
毛毅被新宇从医院背回家,又躺了三天,才缓过口气。这期间,得到吴青悉心的照料,他始终一言未发,醒着时,双眼直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给饭就吃一口,给水也喝下半杯。吴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请他原谅,只一味变着花样儿做些他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到了第四日,新宇见毛毅已经好转,便回密云去了,新红这几天都没有出现过。
毛毅悠悠地开了口:“咱们离婚吧!”
吴青低下头,没作声。
“毕竟你还给我生了个儿子,新宇现在工作了,只剩下结婚这一件大事,你放心,我肯定是要管的。家里的钱我不要,都留给你们。”
“是你把新宇抱走那次,我又急又气又没面子,才和赵刚喝了酒……后来,我就再也没跟他有过来往。”吴青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她从来就没这么低声下气地跟毛毅说过话。
“不要说了,我也不想知道,花去大半辈子给别人养了个孩子,还不够?”毛毅粗暴地阻断了吴青的话,痛苦地闭上眼睛,听解释就是再揭一次伤疤,再往心上戳一次刀子。
“新红是你养大的,我一定让她孝顺你,跟新宇一起给你养老送终。”吴青找到了与他和解的话题,急急地说出来,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不必了!”毛毅摆摆手。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她的父亲。”依然将假面奉上。
“父亲!?在这个家里,我有过做父亲的尊严吗?”
毛毅突然的悲愤,令吴青吃了一惊,这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抱怨,一下子把她带入到二人平素争吵的情境中。
“那你又疼过她多少?新宇你还带着玩过,新红呢?都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你连抱都很少抱过吧?你不是看那些破书,就是练什么倒霉的气功,管过孩子吗?因为你练那破气功,我还得罪了王翠!”吴青反击式的争吵是惯性的,她忘了,现在已经不是从前,被掩盖了真相的曾经。
“得罪王翠你在乎吗?引来老刘才是你在乎的,拿跟我学气功当晃子,你们单独逛公园,又烟又酒的在家里乱搞,不是吗?”
毛毅从悲愤转向凄楚,本以为练气功能帮助自己寻来一片安宁,实则,造成了更大的祸患,跟自己学气功的冯小凤是个精神病,老刘借此来占这跛子的便宜。自己浑浑噩噩了这许多年,顶着绿帽子招摇过市,不人不鬼,成了众所不耻的笑料。
“老刘怎么了?他就是我同事,没他帮忙,我早下岗了。”把柄没被人抓住,就可以理直气壮。
“够了!别再用这些糟污事来脏我耳朵!”毛毅开始一件件收拾东西,他一分钟也不想呆在这里了,这里只有他的破败。
毛毅的决绝令吴青感到诧异,可她没忘,泥人还有个土性儿,兔子急了也咬人,她开始有些担心,望着毛毅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样把他留下来。直到毛毅将包裹背在肩上,她才憋出一句:“你要走了,就别再回来!”
毛毅头也没回地走了。吴青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无论她怎样计算,没有那两间新房和毛毅的工资,生活必将陷入窘境,这是毫无疑问的。毛毅头也没回地走了,她感到将要失去一切的慌乱,这样的慌乱从未有过,至少,她从没因为毛毅而如此慌乱过。
早在夏天,反对气功的声音就越来越强烈,人们终于意识到,所谓的气功,不过是一场虚妄。吴青从老刘嘴里听到,气功不过是痴人说梦的话,再想到之前汪勇的劝告,她终于承认,气功就是一场骗局。可是,她没有阻止毛毅,任其自生自灭,原因是发现老刘越来越与她亲近,动手动脚渐成家常便饭。她先是半推半就,有意无意地试探,而后,直接跟老刘摊了牌,只可惜,老刘的女儿不同意父亲娶一个跛脚女人。老刘不再来了,四十七岁的吴青才认了命,这辈子,她只能跟自己选的窝囊废勉强度日了。
毛毅在家养病时,李家就搬走了。孟辉一家也赶在入冬前搬走了,没两天,又回来接徐爷爷、徐奶奶到新家吃了顿暖房饭。那日,京蕊站在大杨树前流了泪,默默良久,不知跟大杨树都说了些什么。京浩硬拉着她走出院门时,一片树叶落下,停在京蕊柔弱的肩上,那是,大杨树在与这个一直坐在它身边读书,喜欢望着它胡思乱想的小姑娘道别。没有人来与吴青告别,她一个人躲在小西屋里,心像被冻住一样麻木。
小院儿空了,除了徐爷爷、徐奶奶,就只剩下吴青和新红。大杨树茕茕孑立,俯瞰着小西屋,小西屋里,吴青愤怒地扑向新红,没头没脸的打下去,肆无忌惮地嘶吼着,新红脸上的泪断了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满面决绝。大杨树的枝丫巨烈地摇晃,枯叶尽洒。
吴青没想到天会冷得那么快,毛毅变得那么坚不可摧,无奈之下,只得跟他办了离婚手续。
民政局门口,毛毅双眼无神,勉强说:“要是有事儿,就让新宇来找我。”
“新宇?你就只跟他有关系了吗?也不问问他跟你有没有关系!”吴青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吐得很慢。
“什么意思?”毛毅上前一步,他失去的太多了,连新宇,他唯一的儿子也失去,就彻彻底底失去了一切。
“新宇都一米八多了,就凭你能生出这么高挑的儿子吗?”吴青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毛毅心中炸响,将他的心炸得粉粉碎。
这是个早在故事开始时,就埋下的雷,今天,终于爆炸了。吴青一手制造的这个雷,炸在了毛毅的身上,炸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天无情的冷下去,新红对吴青的心痛视而不见,她只看到了自己的悲哀。叶凯很久没来找她了,她去过西单民航营业厅、甘家口那套两居室、北海边上的舞厅,以及他们曾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新红内心糟乱一团。放了寒假,她几乎整天在西单游荡,搜索着叶凯的身影,当她终于见到他时,他的身边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叶凯打着领带,穿着一件加厚藏蓝色长风衣,黑皮靴锃亮,亲昵且殷勤地揽着那姑娘的腰,姑娘又高又瘦,一袭驼色长呢大衣,系着腰带,踩着长筒靴,头发高高束起,围了条暗花方巾,背很直,像是个跳舞的女孩儿,他们走在一起,宛然一对璧人。新红远远看到,叶凯揽着那姑娘走进一家精品店,她呆呆地望着,任由他们在眼前消失,落尘满心。她没有停滞多久,向北走去,冰冷的天将有关叶凯的记忆全都冻住,她挺直了背,走在寒彻的碧空下,走出了岑凯伦的小说。她清晰的意识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不是她,而是那个在叶凯怀中舞蹈的姑娘。
此时,吴青正望着静悄悄的院落,突然感到害怕,小院儿在她眼里变成一座坟墓,就要将她掩埋。她逃出小院儿,冲上喧嚣的街头,与路人擦肩而过,却仍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路人看不到她,没有人理睬她,她跟他们隔着界河。于是,她在心中翻找起来,想找到一个可以同行的人,翻过无情的赵刚,翻过冷漠的老刘,翻过无义的毛毅,他们都抛弃了她,泪水已经冻结在脸上,她,全然无知。
人类的孤独在于悲欢不能相通,不仅人与人是这样,自己对自己亦是如此。吴青终于肯回头看向内心时,却没看到那个人,那个令十八、九岁的她倾心的人。她也没有再见到桃妖,因为桃妖并不存在,曾经存在过的是桃夭。
开春后,吴青办了内退,她没有遭遇下岗,只是内退的工资少得可怜。新红开始在亚运村实习了,住在宿舍,很少回家。她一个人呆在小西屋里,闷得发慌,于是,厚着脸皮去找王翠寻求帮助。王翠从孟辉那里大概知道了吴青的境遇,她不计前嫌,介绍吴青到自己公司来做小时工,每日工作四小时,打扫卫生和一些杂事,但,这个简单的活计,吴青只做了半年就被迫停止了。
一次,王翠为了帮助腿脚不方便的吴青,蹬着小三轮车,把废旧杂志拉到收购站时,不慎在拐弯儿处翻了车,摔得很惨,伤了胳膊腿,磕掉了门牙。吴青隔三差五的去看望,王翠总是说自己不小心,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在家休养了近一个月,才慢慢恢复。
王翠准备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前,给秦大姐打了电话,意外得知公司准备辞退吴青的消息,这让王翠很惊讶,追问了半天,才得知原委。吴青知道王翠的工作是秦大姐介绍的,王翠受伤后,她一面讨好秦大姐,一面向主管领导提出接替王翠工作的想法。因为王翠在家养伤,领导同意让吴青暂时接替王翠的工作,公司又新请了个小时工。小时工一来,吴青又狐疑起来,怕自己打错了算盘,担心王翠伤好后,没了自己的位置,连小时工也做不成。于是,经常跟同事们抱怨王翠工作粗心,还提出她工作中的种种错处,而这些错处却是不值一提的,对新来的小时工更是鸡蛋里挑骨头。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对她的为人自然心知肚明了。最后,领导决定王翠上班后,辞退吴青。王翠听到这件事后,彻底寒了心。
吴青仍蒙在鼓里,被辞退后,还想请王翠再帮她介绍工作,这一次,直接被若兰挡在门外。吴青这才醒转,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了人,她彻底失去了无数次帮助过她的朋友,她将成为像毛毅一样的独孤人。像嚼了满嘴的苦杏仁儿,那苦味儿直逼进她心里。
吴青在苦涩的暗黑中浸泡了大半生,未能挣脱。苦,似乎成了她的宿命,她坚定地认为这苦命,是因为跛脚而注定的。至于,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她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不,应该说,她从来无心知道,从来没有能力看清自己。透过春天里的杨树叶,我看到吴青在公司无数次见到秦大姐,她没有认出那张曾令她愤恨的,美丽、圣洁、高傲的脸,只是一味阿谀谄媚。我看到她在公司门口,与来接秦大姐的江洋擦肩而过。她已经彻底忘记了他,也忘记了自己。
春去春又来,大杨树静静换过两次新衣后,小院儿的门上了锁,完完全全的重新属于了徐爷爷。吴青也搬走了,她是被新宇接走的。
多年前,我在准备写这个故事时,步入了北京城区内,那条普通的胡同,它比我想象中窄了些,有好几座大院落都是古旧的,残存着历史的印记。我看到了那棵饱满的大杨树,它的枝丫向四面铺展,万千树叶在我眼前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