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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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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那个炎热的午后,毛毅在那片松柏林里,吴青与老刘说笑着,新红一个人陷入自己到底是哪类人的迷惑中,在西单闲逛。她穿梭在人群中,望着琳琅各异的商品,听着各色讨价还价的说辞,偶尔因一件衣服,一双鞋,或是一条项链驻足,想象着将它们穿戴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这里是她的花花世界,只要身处此地,内心充斥的欲望,便能战胜所有的不快。她不愿呆在那个逼仄简陋的家,甚至厌烦那棵大杨树,它枝叶太过繁茂,总是将那间小西屋遮掩在阴僻处。
几个男孩尾随在新红身后,时不时吹声口哨,她早就发觉了,像位美丽傲骄的公主,不在乎,不理睬。她知道,自己的举手投足,全都落入那些觊觎秀色的目光中了。
路过一辆拉达时,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突然从车窗里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探着头问:“姑娘去哪儿呀?”
“逛街。”惊慌一闪而过,新红平静的回答。
她看到一张帅气而成熟的脸,那个人松开手,下了车,高高瘦瘦,灰色丝绸长袖衬衫松松垮垮,塞在黑色直筒牛仔裤里,踩着一双干净的红片儿,看上去有几分倜傥味道,比起跟在身后的小玩儿闹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么热的天儿,有什么好逛的?跟我兜风去吧!”那个男子边说边开了车门。
“我又不认识你。”新红忽闪着大眼睛。
“我叫叶凯,住甘家口。你叫什么?”叶凯淡淡地不急不徐,没有讨好,更没有强迫。
“毛新红!”新红脱口而出。
“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也不早了,找个地方去吃饭?”叶凯淡淡的询问,透着坚定的肯定。新红不由得酒窝深了深,坐进车。叶凯发动汽车时,望了望新红,“酒窝挺甜的。”那语气依然是淡的,恰是打动新红的所在,夸奖里没有谄媚,离人似近非远。
炽烈如火的日子里,新红一直伴在叶凯身边。白塔寺砂锅居对面的小涮肉馆儿,将桌子抬到屋外,赤着膀子的汉子,坐在桌旁,大汗淋漓,一个劲儿将热腾腾的羊肉片往嘴里塞,配以冰凉煞口的啤酒,冷热喧嚣。新红和叶凯常来光顾,叶凯不喝酒,希尔顿香烟却不离手,他话不多,似乎总在盘算着什么,新红坐在他对面,默默将涮好的肉片夹到他的碗里,只要跟他在一起,她的心就总像是揣了个乱蹦的兔子,从未平静过。紫竹院的林荫,天文馆的录相厅,北海边上的舞厅都留下他们的足迹。叶凯没有正式工作,他跟几个朋友在倒机票,收入颇丰,新红见识过他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有钱,有门路,有本事,却都少了叶凯的淡然,她浸润在他的静默里,汹涌着。
如今,秋凉了,老刘仍旧频繁在吴青家逗留,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聊着,一点儿都没能惊动抱着书的新红,她专注于岑凯伦营造的情爱中,发现自己和叶凯就在那里。
周六中午,秋高气爽,正午的日光全情挥洒,外事职高的大铁门被照得明晃晃的。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大门拉开,少年们蜂拥而出,一下子都沐在暖阳里,个个光彩熠熠。新红穿着一件红色绸布夹克,一条微喇蓝色长裤,一双红片儿,轻盈地走在葱隆青春中。她脖间系着一条黑色纱巾,在右侧绾了个蝴蝶结,衬出一张白晰嫩俏的桃面,中分短发,两侧自然掩在耳后,用发卷精心修饰过的头发帘儿,卷曲着蓬在额头前,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灵动地瞄向街对面的那辆拉达轿车,而后双眸闪了一闪,弯出两道月牙儿,两颊绽出甜甜的酒窝。她斜挎着军绿布书包走过去,丰胸翘臀,俏丽性感。叶凯等她走近,站直斜靠在车门的身体,湛蓝色磨砂布夹克衫略畅开领口,显出黑色里衬,白色高领衫裹着长长的脖颈,踩着高帮镶着蓝条的白色旅游鞋,一条黑色萝卜裤,裤脚钻进了鞋帮。他伸手接过新红的书包,替她打开车门,新红侧脸回望一眼校门口,能感到那些艳羡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和叶凯身上。她正和他一起从岑凯伦的小说里走出来,走到人前来。
上了车,车头左拐,径直开上长街。
“想吃什么?”
“想吃肉,饿慌了。”新红侧头笑弯了眼,看着帅气的叶凯,半撒娇半洒脱地说。
车径直向西,过了几个十字路口,再右转,开上了中关村南大街,一直向北。
“去新疆村儿。”叶凯淡淡地,他一直有求必应,语气中永远少不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新红从小就是个喜欢做决定的人,如今,她甘愿顺从叶凯的决定,甚至贪恋这种被动的服从,在贪恋中,获得从未有过的宠爱。她暗自庆幸,和那个人大的男孩儿不是一类人,否则,恐怕要错过英俊且富有的叶凯。
天蓝得透彻,午后的阳光依然热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新红吃得饱饱的,靠在副座里半眯着眼,她周身温暖,享受着从叶凯身上飘来的古龙香水的味道,那味道令她情迷。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声音故意的轻柔,如岑凯伦笔下的女主人公般的轻柔。
“眯会儿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新红坐直了身体,饱满胸部起伏不定,叶凯带她去过太多地方,都是她不曾见识过的地方。
阜外大街与甘家口大街相交的十字路口东北角上,座落着几个大院落,院落里聚集着一排排的楼房,院落正中有一小片杨树林。不像小院儿里那棵大杨树,过于宽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这里都是窜天杨,如箭一般针刺入云。新红随着叶凯来到一栋六层红砖楼,上了四楼,走进一套两居室。叶凯从双开门电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递给新红,自己打开一罐儿啤酒,坐在沙发里,把腿搭在茶几上,舒展了下身体,瞄着她。
“你不是不喝酒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这是一个朋友的家,他们出国了,我偶尔过来帮着看下房子。”叶凯坐直身体,掏出一根希尔顿叼在嘴上。新红细细看着这套二居室。
两个房间门对门,都异常干净整洁,阳光从两个房间都有的宽大玻璃窗射进来,南北通透。一间房中摆着一架黑得发亮的钢琴,巨幅画毯挂在大半面墙上,另一侧的书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书、唱片、磁带和一些小饰品。另一间是卧室,铺着腥红的地毯,一张乳黄色软皮床头的沙发大床,床的一侧一排六门衣柜,另一侧一张白色欧式梳妆台,阳台门开着,风如同阳光一般南北对流,将印花白纱帘吹得飘了又飘,新红喜欢这房子,这与她的家是多么的不同。
叶凯悄然来到她身后,新红感受到一团炽热,香烟夹杂着古龙香水的味道带来性感的节奏,她兴奋地心跳加速,紧张得呼吸都局促起来。秋风掠过,轻而易举穿过白纱细微的孔,将每个细孔都填满,又抽离,掀动起纱的浪波,时而高高扬起,时而缓缓伏下,风温柔得漫过一切,一切就跟随着荡漾,霸道地掠过一切,一切就贲张开来。风裹挟着纱,不留一丝空隙,纱任由风环绕,时而舒展,时而耸动,随着它飘了又飘……阳光伴着风,暖着纱,腥红的地毯斑斓着,忽明忽昧。
拉达停靠在胡同口时,星晨隐曜,不知是不是吹了一整天风的缘故,灰云半掩,月光散淡。新红下了车,又被叶凯叫住。他灭了车灯,熄了火,也走下来,把她拉进暗黑的角落,将她掩进怀里,纠缠发泄似的,不肯放松。新红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瘫软着,她被这炽焰撩得燃烧起来,燃成一片灰烬,轻飘飘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留在身体上的疼痛感,再次袭来,使她清醒了些,从叶凯强而有力的身体里将自己拔出来,一个人走进胡同,听到身后汽车轰鸣的声音。整个下午,她兴奋难抑又隐隐地畏惧,她还那么年轻,明知道不该做的事还是做了,在叶凯怀里,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周身的酸痛,让她觉得每一寸肌肤都是他的了。
小院儿黑漆漆的,大杨树的叶子落下来,挡住新红的脚步。她抬起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树冠,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摆脱这些灰暗、简陋、穷困,何大夫不是搬走了吗,费奶奶也搬走了,自己也要搬走,有了叶凯,就一定能冲破这密织的破网,高飞!
此时,房间里传出毛毅和吴青的笑声,新红觉得很奇怪,从她记事开始,很少见到父母相处得如此愉快,她推门走了进去。
“这丫头,上哪儿疯去了?这么晚才回家,来,快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爸单位给咱们分了两间平房,外带着一间小厨房呢!”吴青兴奋极了,毛毅难得笑的露出牙齿来。
“是吗?!那太好了,妈,可不可以单独给我一个房间?”新红装出一副同样兴奋而热烈的表情,心里却不屑。她要的不是什么破平房,而是一套两居室的楼房,独独属于自己。
“单独给你一间?可真敢想呀,那你哥住哪里去?”吴青眉开眼笑。
“哥哥不是在单位有宿舍吗?”陪着“高兴”。
“那也得等你哥分了房才行,你哥要是也能分房,那咱们家可就宽绰了!”吴青非分地畅想着,毛毅随着她,笑得没心没肺,新红堆了一脸夸张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