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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混乱 ...

  •   夏日里,吴青将刘伟民领到家中,介绍给毛毅。刘伟民是单位人事科的干部,五十七、八岁的年纪,老伴两年前去世,两个女儿都嫁人了,他一个人实着个三居室,觉得格外寂寞。吴青担心下岗,经常到人事科走动,知道了刘伟民的情况后,就提议他来跟毛毅学学气功,不为别的,只为锻炼锻炼身体,排解一下孤独。冯小凤已是常客,几乎所有节假日都来找毛毅,这样一来,四人成队,经常一起穿梭在大小公园里。没过多久,又渐渐分成两对,吴青跟老刘,毛毅和冯小凤各自出行了。李家人看在眼里,当面一团和气,背地里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孟辉、刘京带着两个孩子退避三舍,费奶奶被接到大女儿家住,西南角的房子也空下来了。

      骄阳似火的三伏天,热得令人窒息,京浩接到了北邮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京蕊和若兰都顺利考上本校高中,又成了同窗。新红上了外事职高,新宇分配到密云供电局工作,孩子们的生活之路已经展开。

      没人注意到,情窦初开的新红正经历着一场情事。她经常到隔壁胡同的同学家玩儿,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刚考入人民大学的男孩儿,这个男孩儿健谈风趣,意气风发,是同学哥哥的高中同学。新红随着他们爬过香山,去过樱桃沟,几次接触后,被这个男孩儿吸引。当她主动提出要跟男孩儿交往时,却被拒绝了,理由很清楚,“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新红陷入尴尬中,她迷迷糊糊感到自卑,不知道自己是哪类人,那个男孩儿又是哪类人……

      天坛公园那片古老的松柏林撑起些许清凉,毛毅席地而坐,在蝉鸣中陷入冥想,突然间,被冯小凤一声大喊惊醒,毛毅睁眼一看,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正将冯小凤拉起,往外拖。“唉,你做什么?”毛毅被吓了一跳。
      “干什么?你管得着吗?”那男子紧皱眉头,拼命拉扯着冯小凤,而她并未作任何解释,只是一味挣扎。
      “你,你是谁?”面对这样的场景,毛毅使尽全力,令自己镇静下来,大概猜到这个男人的身份。
      “我是她丈夫,我可告诉你,她年轻时就得过精神病,吃了这些年的药,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最近,跟你练这破气功又神不守舍的,她要是精神病复发,我就找你算帐!”这个男子气愤之极,大颗的汗珠顺着那张长方脸淌下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钉进毛毅的耳朵里。
      毛毅一时无言以对,呆若木鸡。冯小凤在众目睽睽之下,挣扎着被她丈夫拖走了。精神病!?这三个字反复在毛毅脑海里翻腾着,她,精神不正常?自己一直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在一起而不自知?终于委顿在地。他靠着一棵古松,仰头上望,阳光透过松针,射进眼中,刺痛难耐,眼前顿时一片白茫,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无力地闭上双眼,冷汗浸透全身。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夕阳余晖都淡下去了,蹒跚着独自出了天坛公园。

      这一日,吴青和刘伟民的车筐里堆着青菜熟食,两个人说笑着回到家。吴青让新宇拿着暖瓶去打生啤,自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毛毅到家时,饭桌上,早已杯盘狼藉。他一进屋,沉重的烟酒味扑鼻而来,呛得又冲了出去,在水池旁干呕起来。吴青拿着毛巾追出来,见他脸色刷白,以为中暑了,毛毅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接过毛巾擦干。
      “老刘又来了,我不舒服,得躺会儿。”
      “哦,还以为你夜班,没吃饭吧?要不给你煮点儿面?老刘这就要回去了。”吴青扶着他,眼睛却望着屋里。
      “他不是来跟我学气功的?”
      “不是,新一批下岗名单出来了,没有我,老刘帮的忙,我请他来吃顿饭,表示感谢的。”吴青仍然没看毛毅。
      “不是来学气功的。”毛毅喃喃自语,进屋就倒在了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入夜时,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转而风起,一声惊雷乍响,紧跟着大雨瓢泼而至,人们总算透出口气,借着清凉入睡了。

      王翠却睡不着,望着汪勇说:“若不是你未雨绸缪,事先帮我联系了工作,现在下了岗,还不知道怎么慌呢。”
      汪勇爱惜地看看妻子,拍了拍她,说:“咱们夫妻都半辈子了,怎么说这样的话,这间公司虽然只是机关三产,但做电脑销售,正是新兴行业,想必不会说倒便倒,你就踏实去工作吧。”
      “虽然,只是个临时工,和人家正经职工也不会有什么竞争关系,可还是有些担心,他们都是文化人,不像工厂里的粗人,想什么说什么,相互之间没那么多计较,我真怕跟人家处不好。”
      “你能这样想也是防患于未然,环境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处事态度、言辞交流方式大相径庭,自然要少说话,多做事。你是后勤人员,管好库房,记清收支,与人为善就是,这些也一直是你的长项。再说,还有秦素大姐这个熟人,有什么处理不好的,只管去请教她,她为人和善,没有那些腐儒的骄娇二气,放心吧。”汪勇安慰着妻子。

      秦素是工程师江洋的妻子,从前也在机械部,后因所学专业被调到四级部工作了。汪勇这两年一直配合江洋工作,两个人颇投缘,渐渐地不但是搭档亦成为朋友。秦素朴实简素,待人热情,就只转不动厨房里的事儿,王翠常去帮忙,两家人更为亲密。这一次,秦素所在四级部下辖的电脑公司招人,王翠的工作得以解决。

      江洋就是那个吴青一生中只用过一次“爱”字的人,但,这四人全然不知。

      一连多日,天都热得难耐,人们在大蒸笼里挣扎着,傍晚,院儿里院儿外,都是摇着蒲扇,端着搪瓷茶缸,拉着家常的乘凉人。毛毅独自走在街上,自从那日冯小凤被她丈夫带走就没有再出现,也没人再找他看病、练气功了。他孤零零孑然一身,被人群远远抛开,不住地问向内心,“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得到答案。一切好像失灵了一样,让他不得不狐疑起来,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虚妄?之前追捧自己的那群人,不过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组织来的?而自己,一直都在被一个精神病人牵着走?到底谁是精神病?自己正常吗?

      毛毅不知不觉来到了“小红楼”,那里静悄悄的。

      看门的大爷走过来问:“你是干什么的?来学气功的?毛毅点点头。“唉,政府已经禁止张香玉在这里传授气功了,你不知道?”毛毅闷闷的脑袋,像是挨了一道重击,他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在眼镜片后,绝望地闪现出一抹悲凉。老大爷又开了口,“看你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怎会信这个?哪有什么“附体、神鬼”的,不过是骗人罢了,要是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病,别跟着她瞎胡闹,耽误了自己,这个女人没文化的,她能懂什么?我看就是骗钱又害人,快回去吧,人啊,就怕有非分之想,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哦,对了,若是生病了就去看医生啊。”老大爷摇着头,劝慰着走开了。

      毛毅无言以对,彻底陷入难以自拔的失落中。回想起自己的气功之路,尤其想到那些高光时刻,怎么也不愿意相信,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当人群远离他以后,他的确没有再听到“老师”的声音,辟谷、静坐、练气、耍棍舞剑都无济于事。身体逐渐瘦削衰弱,天气炎热,锅炉房里的工作本就难耐,时时自觉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他突然害怕起来,不得不正视现实,哀叹自己终究无能,逃不出虚无坎坷的命运。

      秋高气爽的时节,新宇开始了他的工作生涯。密云供电局所处群山环绕,绿水融融,令他的心都开阔了。比起城里那个狭小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家,供电局宿舍宽敞亮堂的多,他整个人就像换了气的鱼,自由自在,乐不思蜀。

      毛毅无心顾及一双儿女,一边担忧,一边思索,虽然不敢在练什么气功,内心的狐疑却从未削减。一日,吃过晚饭,独自出门时,迎头撞上刚下班的孟辉,他没有朋友,小院儿里也只跟孟辉还有两句话,于是艰难地开了口。
      “孟辉,气功都是骗人的?”
      孟辉是在社会上跑的人,见多识广,他早就知道毛毅练气功像中了魔一样,误入歧途,两家的关系早就是貌合神离,表面敷衍而已,又觉得毛毅是个遇事不明的人,更没必要多言。今儿,见他问到自己头上,想了想,毕竟一个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也从没红过脸,碍于情面,还是决定劝两句。孟辉把自行车支好,拿了根烟抽了两口。
      “毛大哥,别怪弟弟说您,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信什么得道成仙一说?那不比农村巫婆还荒谬?气功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是,治病成仙确是不成的,得相信科学呀!”
      毛毅呆愣愣地望向孟辉,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往胡同口走去。孟辉看着他寞落地背影叹了口气,刚进院儿,就听到吴青跟刘伟民的笑声,内心唏嘘,不由得同情起毛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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