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28、房子

　　当桃李争相，梨树、海棠各显风姿后，石榴花盛开了，绽放的花瓣如褶皱的红丝巾被束在一起，簇在绿叶间，若兰望着奶奶种的石榴树感叹，谁说红不配绿的？这是多么醒目的色彩！五一节，她徘徊在这座规整的四合院中不愿离去，树绿着，叶飘着，游动的金鱼，懒睡的狸猫，永远咀嚼着的白绵羊，生机盎然却又静谧。汪勇和王翠忙着装修新房，若兰常常留在这里，周日午后，她将《元次山碑》拓本展开，又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铺上宣纸，挥毫泼墨，爷爷握着把紫砂壶，灰白长髯搭在前襟上，躺坐在藤椅里，雀儿在笼中轻巧地蹦蹦跳跳，偶尔的啾鸣声，令小院儿更显怡然。

　　此时，京蕊坐在大杨树下，正欲摊开那本粉色硬书皮的《飘》，却被零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一行人西装革履，提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皮箱，走进徐爷爷的小跨院儿。

　　八大处山脚下，毛毅盘膝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松树，正闭目冥思。不知过了多久，才微微睁开双眼，向远处眺望了好一阵，又闭上眼睛，双手向上伸去，在高处划了个半圆，指尖相对缓缓下压至腹部，才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再次睁开时，身边的冯小凤又是递毛巾，又是送茶水，殷勤伺候着，她望向毛毅的眼神坚定而虔诚。毛毅与她一道练气功已经很久了，在倾慕的话语中，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尊重。她时不时邀来一些朋友，听毛毅讲气功，有些人被他一通拍拍打打后，感觉到浑身舒适，对气功治病深以为然。毛毅接二连三收到一些酬劳，钱虽不多，但让他分明看到了，来自这些人的崇拜。冯小凤越来越频繁的与他往来，就好像在敦促他日长一功，毛毅也更加勤奋，抽出一切时间“探索、冥想”，渐渐地不只教人练功，还听从内心的“旨意”，“老师的声音”，预测未来，识人断案，口口声声谁谁的前世，谁谁的今生，每每得到冯小凤的大肆吹捧，如上云端，飘飘然坠入黑甜。

　　吴青不明就理，以为毛毅真将气功练得炉火纯青，能给人治病了，时不时拿着他带回来的额外收入，兀自沾沾自喜。周末，毛毅出去练气功，吴青就带着女儿逛街，娘儿俩穿梭在西单各大市场里，被琳琅的商品，各式的叫卖声吸引。在吴青眼里，这是从未有过的繁华，在新红眼中，这是令人艳羡的丰富，这里有最前卫的商品，最年轻的节奏，最帅的哥儿和最美的妞儿。前些年还只是一些小摊贩，在三轮车上支货架，聚集在一起卖货的地方，如今，都建起了卖场。最新一家卖场的人最多，货也最新，来自广州的仔服、仔裤、高领衫，蕾丝领的丝质衬衫……刚摆上柜台就一抢而空，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百花市场，一时间声名鹊起，成了北京城最时尚的地方。

　　傍晚，一家人都回来了，新宇告诉大家，片儿警康叔叔给院子里的人开了个会，这个院子正式退还给徐爷爷，以前的房租也一并退回。院子里的住户有条件搬走的，把房子还给徐爷爷，暂时搬不走的，就将房租交给他。徐爷爷的侄子一家从国外回来看老两口，暂时住在原来何大夫住的南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院儿的人们再次意识到变迁，各自陷入思索，居者有其屋，食者有其粮，房子是一家人生活的大事，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我们单位已经开始裁人了，哪还有可能分房呀，不如你跟单位申请一下吧，孩子都大了，挤在这么间小平房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吴青边好言与毛毅商量，边暗自思忖，为了这间房子，她与姐姐、妹妹断了亲情，如今，这里却不再属于自己了，当初得到的，如今就要付之一炬了。
　　“行，我跟单位申请试试。”毛毅点点头。
　　“那就及早不及晚，越快越好。”吴青看毛毅不再像从前一样，遇上事儿就犯怵，这回，连磕巴都没打，内心得到极大慰籍。

　　孟辉一家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刘京略显慌乱，说：“徐爷爷侄子都回来了，不会催我们搬家吧？”
　　“不会，小康不是说了吗，暂时搬不走的交房租就是了，还能把人赶出去睡马路？再说，徐爷爷也不是那种人呀，不用慌！”孟辉一边思索一边安慰妻子。
　　“早晚是要离开的，连大杨树都将枝条伸出院子了。”京蕊从窗户向外望出去。
　　“这丫头，又胡说呢！”孩子越大，刘京越听不懂她了。
　　“这回妹妹可没胡说，爸、妈你们知道吗？我听同学说，已经有人开始买楼房了，这小院儿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等我工作了，就给你们买套楼房，真正属于咱们自己的房子。”京浩语气中带着自信。
　　“哟，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买一套楼房要花多少钱呀？”刘京有些惊讶。
　　“不管多少钱，人家能买得，咱们也能买得。”京浩肯定地说。
　　孟辉坐在边上一直没言声，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刘京推推他，才笑着开了口：“好儿子，有志气，不过暂时还用不到你，你只管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是正经，明儿我就找小康去开证明，送到房管科去，咱们申请住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本来就该轮到咱们了，再加上这个情况，估计分到房子指日可待。”
　　“就是，就是，你这个办法好！”刘京放下心来。
　　京蕊看到窗外的大杨树，将粗壮的枝条伸出小院儿，四面铺陈，指向远方。

　　眼见着芙蕖玉立水中央，就要吐蕊时，期末考试也快来临了，天气跟着热起来，汗滴子落在书本上，京浩埋头苦读，准备迎接高考。京蕊、若兰也不敢松劲儿，中考也是人生一大关口，对她们来说，这显然是无法逃避的压力。

　　一日上午，刚上了两节课，若兰突然晕倒，老师和同学七手八脚将她送到医务室，以为是中暑，先让她平躺下，又用凉毛巾为她擦脸、擦手降温，没过多久，若兰醒转，感觉好些了，老师还是不放心，一边让京蕊陪着若兰再去医院看看，一边给王翠打电话。
　　京蕊陪着若兰来到离学校最近的北大医院，正踌躇着不知该挂哪一科，背后有人问：“京蕊，你怎么来了？哪儿不舒服？”
　　“何大大？！哦，不是我，是我同学，她刚才晕倒了，我不知道该挂哪一科的号。”京蕊看到熟悉而亲切的何大夫，有些惊喜。
　　“那跟我走吧。”何大夫把她俩带进了心内科，听过诊后，让京蕊陪若兰去做心电图。王翠接到老师的电话，吓了一跳，最近一直装修房子，也没顾上若兰，担心极了，她给汪勇打了个电话，就急吼吼地向医院跑去。已接近午饭时间，医院里人不多，王翠正四处找着孩子，汪勇也赶来了，正巧碰到京蕊陪着若兰做完心电图，往何大夫的诊室走，夫妻俩赶紧跟了过来。一进门，京蕊将心电图交给何大夫，说：“何大大，这是若兰的父母。”
　　何大夫“嗯”了一声，仔细看过心电图后才抬起头。
　　“何大夫，是您啊，我是王翠，这是我女儿。”王翠认出了何大夫。
　　“哦，是你们呀，呵呵，还真巧！”何大夫露出笑容，“哦，不用太担心，孩子没什么大事儿，前两天有没有感冒？”
　　“感冒了，才好些。”王翠答。
　　“嗯，这就是了，我看是因感冒引起的急性心肌炎，吃了药，要好好休息，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何大夫又问。
　　“嗯，我们要中考了。”京蕊帮着答。
　　“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现在就把身体累坏了怎么行？先把身体调理好是最重要的。”何大夫看向汪勇，温和地劝慰。
　　“是，您说的对，是我们忽略了孩子的身体。”汪勇有些自责。
　　何大夫微笑着点点头，“也不要太紧张，吃过药好好休息，等痊愈了，注意锻炼身体！”汪勇一边答应，一边心疼地看了看若兰。
　　何大夫笑着转向京蕊，“看来你俩是好朋友，看看，一个比一个瘦，怎么样？学习好不好呀？”
　　“还行，我和若兰都是年级前五十名的。”京蕊答。
　　“哦？学习成绩不错！这很好呀，回去跟你爸爸讲，告诉他何大大说的，身体第一位，学习再好，没有好身体也是不行的。”何大夫开了药，将处方递给汪勇，又问：“还写字吗？”
　　“惭愧，惭愧，近些年忙于工作就撂下了，好在若兰经常写。”汪勇边说边摸摸若兰的头。
　　“哦？最近写了什么字？”何大夫充满怜爱地望着若兰。
　　“在临《元次山碑》帖。”若兰答。
　　“好，好呀，等你好了，考完了试，给大大来写几个字可好？”何大夫很高兴，又转向汪勇，“这是子承父业呀！”眼前浮起汪勇让给自己那本颜真卿书帖时的情景。
　　“哪有，哪有，不过是个爱好。”一行人亲切地攀谈着向药房走去。

　　此后，汪勇、孟辉两家人常在何大夫家聚齐。何大夫住在一个大三居中，两个女儿出国后，这个大三居的宽敞反令他感到寂寞，他是个开朗、爱热闹的性格，与朋友相聚，成了他和周韵生活中最快乐的事儿，将空缺填满。

　　人在一生中认识的人，碰到的事儿，看上去皆为因缘际会，终究，还是有脉络可寻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