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27、下岗

　　一九八九年一开年，天就格外冷，春节刚过，工厂里就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宣布下岗的消息，大家都惴惴不安。下了岗，找不到新工作，一家人的生计怎么办？整个厂子笼罩在慌乱、无助的氛围里。很快，第一批下岗职工的名单，贴在了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赵刚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没有丝毫纠结，拿了两、三万块买断工龄的钱，就痛快地离开了。人们此时不得不羡慕他，大多数人急着托关系找工作，唯有他淡定自若，家里的早点铺，足以安顿生活。那些笑话他娶农村人当媳妇儿的，如今，都闭了嘴。没有了铁饭碗，原有价值观被打破，人们一边陷入迷茫，一边拼命寻找出路。

　　赵刚离开工厂的那个下午，天是朗晴的，大榆树的枯枝交错着，阳光透下，地面一片斑驳，他抬头看了看那宽大的树冠，像是在告别，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记录他青春岁月的地方。

　　赵刚骑着自行车缓缓徐行，一路骑，一路旁观，熟悉的街景令他感到陌生，看到街边的小酒馆儿，搭在棚下的旧桌椅，都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他骑到离家不远的那条横街时，下了车，将自行车立在路旁，掏出一根烟，靠在车架上抽了起来。街上行人寥寥，烟雾袅袅弥漫，远远的一对情侣走来，男人潇洒，女人漂亮，睁大眼睛看过去，那女人正是胡小文，那男人是谁？是他自己吗？他忽地站直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惜随着烟雾散尽，那对情侣消失在阳光里，内心落荒一片。沉浸了片刻，他又燃起一支烟，重新靠回车架，车把上挂着的书包沉甸甸的，晃了几下，将书包取下抱在怀里，“一切都过去了！”他在内心反反复复叨念着，泪眼婆娑。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头，已是夕阳斜照。该回家了，耳边响起妻子前两天的话，“下岗就下岗，咱们这早点铺足以维持生活，妈岁数大了，也该让老人家休息休息，正好有你回来帮我，咱们的生意肯定越来越好。”妻子是个纯厚朴实的人，虽然样貌平平，可一心一意对这个家，里里外外的忙，从无怨言，对自己更是体贴温柔，一股暖意在心中升起。赵刚想，没有妻子就没有现在安稳的生活，而自己从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对妻亏欠了太多，从此，他要回报她，与她一起好好生活。他坚定地骑上车，奔着那个给他温暖的家去了。

　　吴青的处境岌岌可危，她已经四十七岁了，又是跛脚，想找到新工作难上加难，真的下了岗，全家人的生活只能依靠毛毅，她突然意识到毛毅的重要。

　　周末，她跟着毛毅到了“小红楼”，只见好几百人站在大厅里，最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面向人群，正双手向上，嘴里叽里咕噜的叨念着，不知是什么咒语，有的人嘤嘤哭泣，有的人放声大笑，有的人手舞足蹈，毛毅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慢慢摇摆着身体，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一场受功结束，那个女人翩然离去，人们才悠悠醒转。
　　毛毅走过来问：“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吴青只是被这场景震慑住了。
　　“毛大哥，哟，吴大姐也在啊！”冯小凤走过来，“毛大哥，约了好几个人去柳树林的，您忘了？”
　　“哦，没忘，吴青，你先回去吧，我跟他们还要再练会儿。”毛毅交待了一句，转身就跟冯小凤消失在人群中了。

　　吴青完全懵住了，她震惊于气功的威力，也讶异于毛毅的转变，他就这么丢下自己走开了，还被人追随着。那个懦弱胆小，阴郁自悲的小男人仿佛瞬间高大起来，成了人群中的姣姣者。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四顾无人，发现自己没有练气功的潜质，感受不到真气，竟然有些羡慕毛毅。对！还有毛毅，毛毅第一次被她指望上了。

　　吴青走出“小红楼”不知不觉骑到了新街口，转了个弯儿，来到王翠家，兴奋地将“小红楼”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她听，并且，告诉她毛毅现在可不一样了，有很多人围着他，要请教他如何感知真气呢！她满心期待，希望看到王翠惊讶的表情，但王翠显得很平静，还告诉她，那些人不过是受了心理暗示，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吴青第一次因为别人否定毛毅而生气，难道她亲眼所见都是假的？难道那好几百人都成了精神病患者？去听气功的，报纸上报道的，都是错的？
　　“你呀，自从跟了汪勇，就迷信他一个人，也不出门去看看，就你家汪勇有文化，别人不是精神病就是傻子？”吴青冲口而出的话，让王翠觉得莫名其妙，好心好意的劝告，怎么反令她生了这么大气。
　　王翠正尴尬着想解释两句，却被若兰阻住了。
　　“吴青阿姨，您既然不相信我爸妈的话，愿意相信气功，就没必要再来我家说这件事了。”说罢，拿着书，转身去了舅舅的房间。
　　吴青被激怒了，她终于明明白白地确认，自从汪勇调到机关工作，他们就高高在上，看不起自己了，与孟辉一家往来，都不到她家去坐坐。如今，连小孩子都这么没大没小，不顾王翠劝阻，拔腿就走，离开了王翠家。她要去买菜，给毛毅做点好吃的，现在，他才是她的指望，什么朋友？不过是表面上的装腔作势，一家人再怎么吵也是一家人。

　　汪勇回到家，正赶上王翠批评若兰，就站在门口听了听。“你怎么那样跟吴青阿姨说话，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没有礼貌了？”王翠口气有些严厉。
　　若兰噘着嘴，小声嘟囔着：“她不识好人心，还那样说您和爸爸，京蕊家的人都不爱搭理她，您为什么还理这样的人？”
　　“他们住邻居，难免会产生矛盾，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你和京蕊是好朋友，妈妈才让你经常去她家，为的是让你们在一起互相帮助，好好学习，说这些家长里短的做什么？”
　　“不是家长里短，您还记得，小时候新红偷我零花钱的事儿吗？您还不让我告诉吴青阿姨，她还偷了邻居家的罐头，人家邻居告了状，全院儿的人都知道了，京蕊好心劝新红不该偷人家东西，吴青阿姨不但不说新红，反而说京蕊胡说，到底谁不懂事呢？”若兰一口气将那久远的往事道了出来。
　　王翠吃惊极了，眨巴着眼问：“京蕊告诉你的？怎么不早说？”
　　“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京蕊不让说。”
　　王翠看着女儿，觉得孩子真长大了，有了自己看事情的眼光，她虽然欣慰，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正巧看到汪勇进门。
　　“听到了？你女儿可是长大了，有心思了，可再怎么说也不能对大人那样说话呀，小嘴儿利落的，还是你去管吧！”王翠说着起身去沏茶，气儿也没了。
　　汪勇笑着坐了下来，“若兰，我刚去爷爷家，爷爷还问起你的功课，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爷爷奶奶都好吗？我下周去看他们。”
　　“都好，不急，爷爷常说的话还记得吗？”汪勇问。
　　“记得，北京人要有礼儿有面儿，有大是小。”
　　“还有呢？”
　　“喜怒不形于色，心事莫让人知……爸爸，我错了，当时，看吴青阿姨说你们，就没管住自己。”若兰的声音渐衰。
　　“嗯，知错就要改，以后，大人们有什么事儿，由大人去处理，你有不同意见，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
　　“好！”若兰点点头，接过王翠端来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她知道，爸爸一定会给她们讲讲这个事儿，这也是家里的老习惯了，随着王翠坐下。
　　“这事儿啊，也不能全怪孩子，今天吴青见了气功现场，跑来说了半天，又夸毛毅有天赋，比别人练得都好，我看那天你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也相信了气功，反而认为咱们是井底之蛙。”王翠先开了口。
　　“我还是那句话，夏虫不可语冰。”汪勇边摇头边喝了口茶。
　　“你以后在她面前说话注意点吧，嗯，多说大白话，人家觉得你在装文化人呢！”
　　“嗨！有没有文化随她说去，有什么所谓？她听不进劝也就算了，你看社会上一窝蜂的事儿，什么红茶菌、打鸡血哪一件有好结果的？老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有些人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都跟风，连一些知识分子都跟着乱起哄，也不知道他们把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也难怪吴青会相信，那天，我说话也的确有点激动，以后还是闭了嘴的好。”说着，汪勇望着女儿，道：“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若兰接过下半阙。
　　汪勇点点头，笑着说：“知识就是力量，博览群书，看世间百态，时时思考，让文化滋养内心，才能养得一点浩然气啊！”
　　若兰点点头，从小随父亲浸润古诗词，对唐诗宋词颇为熟悉，她想了想，又问：“爸爸，您说这些跑到一起练气功的人，是不是就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
　　“嗯，说的好，我倒是忘了，别管有没有知识，人们一旦聚集在一起，被什么所谓舆论、利益牵着鼻子走，智商都成了零，盲目自然是唯一特征。所以，永远要保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汪勇爱惜地摸摸若兰的头，忽然又提醒道：“若兰，要开学了，功课可是第一位的，看书可以，成绩可不能掉下来，不然可考不上本校高中了！”
　　“爸爸放心吧，我跟京蕊说好了，一起考本校高中，将来一起考大学。”若兰肯定地说。
　　“嗯，你看京蕊的哥哥，多棒，想来京蕊也错不了，你可别掉队啊！”汪勇又提点了一句，对女儿抱有极大的期望。
　　“嗯，一定！”若兰点点头。
　　“那好，咱们也管不了别人，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儿吧，再跟你们说一件大喜事儿，单位分配给我们一套两居室，下个月就交钥匙了，咱们要住楼房去了！”
　　“啊？真的，太好了，我告诉我爸妈去！”王翠高兴地就要蹦起来，有时候，比若兰更像个小姑娘。
　　若兰和汪勇都看着她哈哈笑起来，汪勇忙劝阻道：“别急，别急，咱们去买条鱼，再买只鸡，今天跟姥姥、姥爷、舅舅一起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一家人欢快地出了门，周末商店里的人很多，物质逐渐丰富起来，他们排了长长的队，才买齐食材，正拎着东西有说有笑地往家走，突然被喊住：“汪，汪勇，王翠！”转头看到赵刚和他妻子。
　　“嘿！你们俩怎么跑这边儿来了？”王翠总是快人快语，“正好，你俩有口福，来我家一起吃晚饭吧！”
　　赵刚两口子乐呵呵走过来，说：“今儿，今儿就算了，我俩准备去西直门，那，那边有家私人饭馆儿，想去看看经营得怎么样。”
　　“怎么？看来你们要扩大经营了？”汪勇问。
　　“只，只是有想法，还，还没摸到门儿呢，先去瞧瞧，就算学习，学习吧！你，你看可行吗？”赵刚望向汪勇。
　　“可行呀，现在国家鼓励私有经营，只要守法，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又有基础，只要不怕辛苦，我看这是条不错的路。”汪勇觉得赵刚变了，肯想事儿了，禁不住看看他的妻子，这个女人虽简朴，却大大方方，一点不扭捏，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

　　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大环境变化下，人们同此凉热，但各人各事，终究参差多态，大概，这就是人类生活本应有的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