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26、气功

　　天冷着，毛毅却减了食量，人瘦成皮包骨，眼神似乎更加呆滞，终于引起了吴青的注意。
　　“你这是闹什么妖？饭也不吃了，还活不活？”
　　“不用你管，我自会找到出路。”
　　“什么出路？”
　　“寻找宇宙中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怎么找？”
　　“辟谷！另一个自己自然能展现出来。”毛毅显少如此笃定。
　　“啊？不吃饭就找到另一个自己了？你不是也学人家练什么气功，走火入魔了吧？”此时，吴青真的有些担心了。
　　“你懂什么？不读书，不看报，知道什么是黄帝内经？什么是道德经吗？那些走火入魔的，不是蠢人就是意志不坚定，肯定没得到老师的青睐，老师是不会度化他们的。”佛言道语掺杂不清。
　　“谁是老师？怎么度化？”
　　“老师自在我心里，他随时都在提点我，告诉我该如何做，这就是度化。”
　　吴青迷糊了，听他说得如同个大和尚，害怕起来。毛毅显出一副嫌弃的样子，瞥了她一眼，拿了一根长棍出门去了。

　　吴青赶紧掀起单人床的褥子，看到几本有关气功的书，柯云路的《大气功师》、张香玉的《香功》……她翻看着，“人体特异功能”、“人体宇宙学”、“宇宙语”、“生命科学”这些词不停出现在眼前，她看不懂，还有一些“树木附体”、“灵魂出窍”什么的，这些迷信的话她还是听说过的，猜测毛毅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那这个家怎么办？孩子们现在还不能自食其力呀！

　　毛毅的确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婚姻家庭的冷漠、长久的孤独令他难过，又不肯与人说出这一切，闷在心里的苦痛渐成块垒，本就脆弱的内心无处安放，又被那些无良文字侵蚀精神，盛行一时的歪理邪说，便趁虚而入。

　　八十年代末，社会正处于新旧文化价值冲突、经济转型方兴未艾，各种疾病、灾难频发的时期，人们内心充满不安、失意、躁动，急需一个安顿内心的精神处所，“气功”便好似一副灵丹妙药，成了人们的救命稻草。更有些道德沦丧者，组织各路人马办起气功班蛊惑人心，堂而皇之骗起钱来，居然，还分了派别，各领风骚。虽然，因练气功而被送入精神病医院的人越来越多，可无知盲目还是驱使众多拥趸，前赴后继，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上。

　　吴青有些慌了神，她想找人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找谁呢？自己的母亲去世了，亲姐妹早为了房产断了往来，能说的上话的，也只有汪勇有文化，可这件事说出去实在丢人，不去问清楚又不踏实，想来想去，还是去了王翠家。

　　汪勇接过吴青带来的几本书翻了翻，放下书，叹了口气：“传统陋习根深蒂固，寻找长生不老药，希望自己一夜飞仙的一直都有，可没见一个是成功的。我只知道写这本《大气功师》的人，并不是科学工作者，在没有科学研究的基础上，妄下断言，实在不可信。”
　　“那气功能治病也是假的？”吴青问。
　　“能治病这一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验证，比如，太极貌似与气功类同，其实不过是修心养性，锻炼身体而已。”汪勇摇摇头，接着说：“现在耸人听闻、巫气氤氲的观点盛行，没有科学知识的人很容易相信，再加上迷信鬼神，难免受骗上当。听说一些人，因此进了精神病医院，我看，要及时劝阻住毛大哥，精神上若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出了书，登在报纸上都不可信？”吴青无法辨别这些信息的真伪。
　　汪勇看着她，不无同情地说：“这才是可恨之处，不加印证的观点居然可以出书，还上了报，真是儿戏人命啊！我看到一些知识分子表达了不同意见，可人们没有科学思考的习惯，他们更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这是最可悲之处。”

　　生而为人，永远伴随着恐惧的底色，怕死还怕活得落魄，寻找支点就成了穷极一生的事儿，当无从辨别真伪时，难免行差踏错，酿成恶果。

　　吴青从王翠家出来，已经过了饭点儿，街上的行人不多，她骑着自行车，边想着汪勇的话边往家赶。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椅子上，两个孩子已将晚饭做好，摆上桌，正等她回来一起吃。
　　“您是？”吴青问。
　　“我是毛大哥的徒弟，冯小凤，我是来给毛大哥送医疗费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瘦瘦小小，面色黑黢黢的，眼神游移着站起身说：“您是吴大姐吧，毛大哥提过。”
　　吴青听得糊涂，毛毅什么时候有了徒弟？还是个女的？停了半晌，才开了口：“什么医疗费？老毛生病了？”
　　“不，不是，毛大哥把我朋友的病治好了，朋友让我带些钱来感谢他，毛大哥得到大师真传，我是跟他学气功的。”冯小凤语速明显快了些，吴青和孩子们惊得哑口无言。
　　“您不知道毛大哥练气功吗？就在北太平庄的“小红楼”，跟张香玉张大师学的，现在都能给人看病了。”冯小凤肯定地点点头。
　　“真的吗？”新红不相信地问。
　　“唉哟，看这孩子，怎么不是真的呀，你看看，要是你爸爸没给人看好病，人家怎么可能给他钱呢？”说着从钱包里掏出八十块钱。
　　就在这时，毛毅回来了，看到冯小凤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冯小凤正好把钱塞到他手里，说明来意后就要告辞，毛毅看了看吴青，把钱放在桌上，送冯小凤出了门。
　　“妈，这是真的吗？爸什么时候会给人看病了？”新红忙问。
　　“先吃饭吧。”
　　吴青把钱塞进兜里，边吃饭边想，这件事如天方夜谭，让人不敢相信，可钱分明就在兜里，又好像是真的。娘儿仨吃过饭等了很久，都不见毛毅回来，吴青让新宇出去找找，新宇出了门，不见毛毅踪影，往胡同口走去。他边向前张望着边在心里琢磨，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爸爸从来没学过医，练了气功就能给人治病吗？这不可能是真的，天上掉不下来馅儿饼，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崂山道士》还历历在目。走到胡同口，停在便道上的大轿车旁，毛毅正跟冯小凤说着什么，那个冯小凤不时点着头。
　　“爸，我妈让您回家吃饭。”新宇说完，转身先回家了，内心隐隐不安。

　　毛毅被新宇叫回家，一进门就问：“钱呢？”
　　“在这里，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练会了气功，能给人看病了？”吴青从兜里掏出钱。
　　毛毅看了看她惊讶的表情，手里紧紧捏着的八十块钱，感觉她眼中的自己，似乎有了价值，故作平淡，“钱你留着家里用吧，我也不是会看病了，只是学到一些方法，教会人家怎样调动真气，把邪气从身体里赶走，身体自然就健康了。”
　　“这么灵验？你也带我去气功大师那里看看？”吴青将信将疑，把钱揣进兜儿里。
　　“行，周末带你去接功，不过，还要看个人体质，不知道你适不适合。”
　　这样平和的说一件事儿，在他们夫妻之间，已很久未见了。

　　晚上，毛毅给吴青讲有关气功的事儿，说了很多话，在吴青的劝说下，还多吃了半碗饭。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毛毅，吴青感觉到异样，也有些震憾，这还是那个跟自己过了半辈子，温吞水的日子的人吗？对汪勇的话产生了怀疑。

　　夜里，吴青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一件旧事。

　　京蕊就读一五六中学，可巧与汪若兰同班，常见若兰来找京蕊，见到她只是打声招呼，不与新红亲近，想是因为新红上的是“大拨儿轰”中学，被她看不起，心中不快。

　　去年秋天，一日天刚擦黑，就看到汪勇和王翠去了孟辉家，不知有什么事，暗自纳闷。她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琢磨着，汪勇和王翠应该也会到她家来坐坐，到时候一问，什么都明白了。没过多久，听到王翠两口子与孟辉告辞，下意识整了整床单，直到孟辉家关了房门，小院儿再度归于安静，才赌着气，催孩子们睡觉。王翠夫妇没有过来，吴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更坚定了那两个丫头看不起新红的念头，看不起自己的孩子，当然也就看不起自己，在心里，早与那两口子疏远了。

　　再想到今日汪勇的话，话里话外带出毛毅没文化的意思，更觉得他们瞧不起人，还不兴毛毅长个本事吗？内心对汪勇夫妇的建议更为排斥，转而期待毛毅真的能练成气功来。

　　那日，汪勇夫妇是去给孟辉送手表钱的，京蕊听妈妈说要给自己和哥哥买手表，跑到若兰家，高兴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看到若兰羡慕的样子就说：“若兰，也让你妈妈给你买块手表吧，我爸妈是钟表公司的，让他们在内部买可以优惠。”
　　若兰性格沉稳，她知道舅舅大学毕业时，爸妈为了送给他块手表，攒了很久的钱，不想给父母增加负担，摇摇头说：“买手表要很多钱呢，我还是先不要了。”

　　她俩的话被汪勇听到，若兰的贴心懂事令他很欣慰，自从换了工作，他们的生活已经改善了不少，就跟王翠商量给女儿也买块手表。特意选在晚上，就是避免与吴青照面，知道她不宽裕，不想在她面前说这样的事，令她心中不快，谁知，竟然事与愿违。

　　新红看见京蕊和若兰带上一样的手表，就心知肚明了，她没有跟吴青说起，总是一个人出去，吴青看在眼里并未阻止，以为，她只是去找自己的同学玩去了，觉得与京蕊、若兰少接触也好，省得被人看不起。

　　那时，孩子们的成长之路，就已经出现端倪。京浩在区重点念高中，理科成绩优异，正向着心中的圣殿，清华大学的校门奋进。新宇就读供电局代陪的技校，不但免学费，每月还有助学金，毕业后，可以直接分配到供电局工作，这令吴青格外欣慰。京蕊更加安静，大杨树下常见她抱书捧读的身影，身材瘦小纤细，看不到儿时胖乎乎的样子了。新红反而出落得丰满了些，模样出挑，胸前微隆，已显出少女的婀娜，只是，她常去工体滑旱冰，接触的人也越来越杂，渐渐地竟有些陌生男孩儿在胡同里徘徊，不知从哪里来专门找她的，引得邻里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