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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拮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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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有时会停滞甚至倒退,孩子不会,他们一直在长大,不舍昼夜。
一日,吴青下班回来,见桌上只有一个馒头,气不打一处来,冲到院子里没好气地问新宇:“让你买的五个馒头呢?”
新宇先是愣了一下,才喏喏地说:“妈,对不起,我没注意吃了那么多,刚才饿了!”
“你,你吃掉了四个馒头?”吴青瞪大了惊讶的眼睛。
“我一边看书一边吃就没注意,那我再去买。”站起来,伸手跟她要钱,吴青看着高出自己大半头的新宇,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这么高了。
京浩的奶奶听到后,笑着从厨房走出来,“已经这么晚了,粮店的馒头恐怕早就卖光了,我这儿有。”转身从厨房拿了几个馒头递给吴青,“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呵呵,你看看这孩子的个头儿,蹿得多快呀,正是能吃的时候。”
吴青赶紧道谢,接过了馒头。新宇蹿了个儿,十二、三岁的孩子就已经快1米7了,看着比毛毅还猛一些,只是太瘦像根麻杆儿。她呆望着儿子的身形,沉浸在遥远的记忆中,直到被新宇唤醒。
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吴青被迫辗转腾挪,到了月底还是岌岌可危。八十年代,还在用粮票。定量不够吃,她只好尽量省下别的开销,从张英的朋友那里买来些高价米、面,来对付孩子们的辘辘饥肠。张英性格温和,嫁给李岩三年后生了个儿子,李岩在外边忙得不着家,她一个人打里家务,带孩子,忙乱时,吴青常常去帮忙,新红也总陪着小娃娃玩儿。
远亲不如近邻这是真的,生活过于繁琐,谁能完全不需要别人帮把手呢?杂院儿里的人们,往往是相互帮衬着,度过匆匆岁月的。
一日晚间,吴青到张英家串门儿,看她正在缝被子,顺手接了过来,让她先把孩子哄睡。孩子睡着了,被子也做好了,张英开了口:“青姐,有个事儿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咱们这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啊,说吧!”吴青疑惑地看着张英。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新红从我这儿拿走了些罐头,只是没跟我打招呼。”
“她偷你东西?!”吴青忍不住嚷了出来。
“哎呀,小孩子嘴馋难免,哪里说得上偷呀!”张英安慰她,“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您也别嚷出去,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她哪里有自尊呀?要是有也不会偷东西。”吴青气得话音都颤抖了,拔腿就走。
“唉,青姐别打孩子,好好说啊!”张英知道她性子急,喊过来。
吴青气得脑子嗡嗡乱响,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进家门,一把将新红搡到床边,脸憋得通红,吼道:“是不是你偷了人家罐头?”新红哇一声哭出来,“你还有脸哭?说,是不是你?罐头呢?”
“吃了。”新红抽泣着。
“吃了?那瓶子呢?说呀!”吴青说着又逼近一步。新红没站住,摔在椅子上,她害怕极了,全身都哆嗦起来,慢慢蹲下身子撩起床单。吴青也蹲下来,床下竟然藏了好几个罐头瓶,她站起身怒不可遏,扶住床头冲着新红狠狠踢了一脚,“去,都给我拿出来。”新红一边哭一边将那些空瓶子都挪出来,手里还攥着什么,背在身后。
“手里是什么,拿出来!”
“妈,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新红哭着告饶,知道拧不过伸开手,手里是四张一角钱,被卷成了一小卷儿。
“这也是偷张英的?”
“不是!”
“那是哪里来的?”
“是去王翠阿姨家,从若兰抽屉里拿的。”吴青的脑子炸开了锅,一巴掌甩在新红的脸上,新红再次撞倒椅子,嘴角流出血,惊叫一声,痛哭流涕。
吴青瘫软在床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一直偏疼新红,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新宇也从不跟她争,不明白怎么反倒惯出这样的毛病来?是太穷了吗?是孩子太缺嘴了吗?这样想着伤心地落下泪来。
生而为人,必然历经旦夕祸福,人各不同,独成因果,因为选择。
吴青的生活一地鸡毛,将王翠的安稳惬意归于宿命,她是王翠家的常客,看到他们夫妻感情甚笃,若兰娴静稳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暗自艳羡,总是在心里感慨:傻人有傻福呀!碍于面子,她没有把新红偷拿若兰钱的事儿说出来,孩子再有错也是自己的,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只要认错肯改,颜面还是要保住的。但新红偷拿罐头的事儿瞒不住邻里,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了异样。吴青眼见心烦,却什么也做不了,事情终归是自己嚷嚷出去的,懊悔不已,只有不再提起此事,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周末午后,烈阳满洒,人们都躲进屋里,小院儿安静极了,只有知了不解意,长鸣短歇,嘶唱着不肯罢休。新红拿着板凳儿来找大杨树下看小儿书的京蕊,她有一整套《大闹天宫》还是彩色的,两个小人儿经常一起看。翻看到孙悟空偷王母娘娘的蟠桃时,京蕊突然问:“新红,你是偷了张英阿姨的罐头吗?”新红低下头不好意思了,“你是跟孙悟空学的?它是皮猴子,偷人家东西可不好。”新红紧闭着嘴,脸也红了。
吴青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她冲出屋子,绑着脸把新红叫回家,冲着京蕊没好气地说:“小孩子懂什么,别在哪儿胡说!”言罢狠狠瞪了京蕊一眼,转身回了屋。
京蕊一个人愣了半天,她还小,不能理解吴青的感受,那凶巴巴的眼神让她有点胆怯,又有点迷惑,自己说错话了吗?她思索着默默起身回家去了。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大杨树挥动着长臂,想是要把什么抹去似的。
玩其碛砾而不窥玉渊者,未知骊龙之所蟠也。落尘心盲,终成宿命吗?动荡无序的时代已经过去,光明来了,可她却仍停在灰暗中,盲目!没有自省,没有自救,更没有真正的思考。我的笔在纸上举步维艰,望着还尚年幼的新红,徒叹奈何!那日,刮了一夜的风,风将大杨树吹得左右摇摆,吹得星星、月亮都不见了。
毛毅将一切看在眼中,却没有只言片语,他的心不知游离到哪里去了,除了吃饭、睡觉,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习惯了独自外出,被什么牵引着越走越远,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对这个家的漠不关心已成常态。
吴青对他没有过多的指望,自已一个人为生活奔忙。趁着午休,从车间把王翠叫出来,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能不能借我些粮票,下个月还你?”她不能总买高价粮食,孩子们要吃也要穿,总不能缝着补丁上学呀。
王翠掏出十斤米票递过去,“不急,你用吧,我们只有个姑娘,有剩余的。”
吴青知道王翠是个热心肠,又一向心宽,有什么困难找她开口,总能或多或少得到帮助。
王翠一进车间,赵刚就跟过来问:“吴,吴青找你干吗?还,还跑出去嘀咕?”
“唉,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定量怎么够吃,找我借点粮票。”
赵刚点点头暗自思忖,新红也九岁多了吧,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子,还像不像自己,虽然吴青始终不承认新红是他的孩子,可毕竟血浓于水,他一直隐隐不安,在心里反复颠弄着这个疑问。
趁着周末,赵刚骑着自行车,驼了五十斤标准粉,来到吴青家。
“你找谁?”新红问。
“哦,我,我找你,你妈,我,我是她的同事。”赵刚望着孩子的脸,声音都颤抖了,那张稚嫩的面孔像极了他,心中疑惑已解。
“您进来吧。”新红深了深酒窝,把赵刚让进门,赵刚被那两个酒窝牵动着,移不开眼睛。吴青正在纤裤边儿,抬起头看到这一幕,也怔住了。
赵刚赶紧挪开眼睛,把面粉抬进屋,吴青看了看他,才开了口:“新红,你跟哥哥去买五毛钱肉馅儿,晚上包饺子。”两个孩子都高兴不已,拿了钱赶紧出门去了,生怕妈妈变卦似的。
赵刚望着他们的背影说:“新,新宇也长这么高了。”
吴青跌坐床边,往事如潮水般倒灌入胸,将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些年,她背负着琐碎繁重的生活,跛着脚,独自追赶孩子们成长的步伐,使尽浑身解数填饱他们的肚子,而自己好像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了。旧时岁月突然间冲回,怎不令她百感交集。
赵刚默默坐在桌边,习惯性燃起一支烟,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烟雾弥漫将要挡屏所有光亮时,吴青镇静下来,她没有如十几年前一样,试图挥开烟雾,冷冷地开了口:“你来干什么?东西拿回去,我还没到要人可怜的地步,更不要你的可怜!”
赵刚抽着烟,低着头,没有直视吴青的眼睛,“我,我家开了个早点铺,弄些米、面还,还是有点办法的,这,这么沉,难道要我再驼回去呀?”
“这是什么?”吴青看了看那袋面粉。
“五,五十斤标准粉。”
吴青从抽屉里拿出七块钱塞到他手里,说:“粮票我攒够了还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刚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孩,孩子是我的吧?”
“别作白日梦了,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警告你不许再来我家,你要是再敢来纠缠,我就到你妈,你媳妇儿面前闹去,谁都别想再过安生日子!”吴青咬着牙,凶神恶煞一般,话语如尖刀狠狠捅过去。
赵刚知道她的脾气,不敢怠慢,闷头走了出去。
很多年了,他们都不曾有往来,吴青看见他如同陌生人,而赵刚也小心翼翼地闪躲着,不想激怒她。他曾无数次想去追问吴青,新红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每次看到吴青那张冷冰冰的脸,又退却了。他甚至跟妻子提过要领养一个孩子的事,妻子是同意的,可吴青显然是不想把真相告诉他的。他知道吴青恨他,如果孩子是自己的,那说明吴青要惩罚他,他也只能接受。
吴青看着赵刚离开,自从知道那个农村媳妇儿没能耐给他生孩子后,她就更坚定了惩罚他的心,他永远也别想父子相认,她在内心无数次诅咒过,用恨意满满的眼神追上那脊背,却反噬周身。
房间里没了声响,吴青慢慢坐到二屉桌旁,窗外余晖仍在,屋内已陷入昏暗,曾经的热望令她遍体鳞伤,看着镜子里那张满布苍桑的脸,几根白发隐在鬓边,她整个身体巨烈地颤抖,颤抖得喘不过气来。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部叫作《农奴》的电影,电影中,有一种原始酷刑,将人裹在湿牛皮里捆紧,然后,扔到阳光下曝晒,等牛皮干硬收缩,人就被箍得乌珠迸出。吴青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箍在牛皮中的人,随着一天天老下去,牛皮就一天天紧起来,这一年,她四十一岁。
蒂欧提玛早就指出:爱,既非不朽之物,也非必朽之物,而是界于两者之间的,它是一个伟大的精灵,而正像所有精灵一样,是神明与凡夫之间的中介。爱,之于人类首先是一种本能,鲁迅先生也曾说“灵台无计逃神矢”。爱,既是本能就会发生,只是,它又太微妙神秘,有人生来就会,有人永远摸不到门,甚至根本无法理解它的样子。吴青的大半生里,在两性之间,只用过一次“爱”字,她曾无限热望,又被瞬间摧毁,直到再也无从想起那个字,这令我的誊写感到遗憾、悲哀。
晚上,孩子们如愿吃到饺子,都高兴极了。毛毅无感地咀嚼着,婚后第一天带去上班的那盒饺子的暖人之味,已全然消逝。那天,他走在一半阳一半阴的甬道上充满了希望,如今,不知迷失到哪里去了。本就不善辞令的他,话越来越少,连小院儿的人们都意识到了他的麻木、呆滞,却一点也没引起吴青的注意,在她心里,他什么都不懂,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是个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懦弱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