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23、改革

　　八十年代，北京城还没有多少高层建筑，朗晴的日子里，登高台西望，可以看到青山绵延，似起于天南落归海北，白云邈邈与蔚蓝空镜若即若离，悠远静谧。忽而风来，画卷微皱，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浪潮涌动，已蓄惊涛之势。古老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城里的人放眼广袤世界，正一步步走出围城，向着壮阔的未来奔腾。

　　何大夫一家离开小院儿时，汪勇调离了工厂，在父亲的帮助下，进入机械部做文书工作，王翠自然成了令人羡慕的对象。赵刚的妈妈替儿媳妇申请到个体户执照，娘儿俩开起了早点铺，虽然辛苦，可生活一下子宽裕了不少，赵刚的脸上也常常挂起笑容。孟辉更忙碌了，经常出差，令他欣慰的是商业局实行了按劳取酬，有时拿到的销售提成比工资还高，他还从上海给京浩带了台砖头录音机，买回英语磁带，鼓励孩子们要向何妘、何妧两个大姐姐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何大夫虽然离开了小院儿，却与孟辉、徐爷爷两家人经常相互走动。李亮被释放后丢了工作，跟着冯军跑广州，倒起电器来。李岩的街道工厂越发不景气，他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也跟着冯军入了一股，哥儿俩为挣钱忙活起来。

　　吴青知道她的秘密被李家人看破了，李丽总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旁敲侧击，她硬顶着不接话茬儿，可内心毕竟不安，不自觉的越发恭维，帮着李主任拆洗被子，给李丽织围脖儿……事事出力，令那家人放了她一马，没把事情在毛毅面前挑破。

　　李家又成了小院儿最热闹所在，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闲暇时，重操旧业，支起麻将桌儿，吴青自然成了其中一员，连毛新红也跟在桌边，像是长在了李家一样，没多久，她就学会了打牌，有时还能给大人们替替手，迎得李家人的一致好评，连李亮都时常拿些零食给她，吴青因女儿的聪明而沾沾自喜。

　　社会上的新鲜事儿越来越多，纷纷扰扰的变化，触动着人们的神经，有的人保持观望，欲待机而发，有的人急不可耐，付诸行动，改革开放已拉开序幕。

　　吴青眼看着李家迅速富裕起来，内心也蠢蠢欲动很想掺和一把，怎奈囊中羞涩，于是，她跟毛毅商量，想办法借点钱，也在李亮的买卖中参一股。
　　“你难道不知道这叫倒买倒卖？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万一出了事儿挣不到钱不说，要是把正经工作丢了，你喝西北风去吗？”毛毅一向胆子小，对新鲜事物更是避之不及，这些天他看着吴青走马灯似的往李家跑，心中早有不满，自知劝不住也就懒得搭理，这会儿居然还要自己借钱去参股，毫不犹豫，断然拒绝。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真金白银挣到了，你呢？每月就那点死工资，孩子们一天天长大，需要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到是拿出个办法来呀，有这本事吗？”吴青见他不肯，变了脸。
　　毛毅想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吴青从不在孩子面前给他留面子，他知道吵也吵不赢，反而更丢面子，所幸抱定不参与的心思不言声了。这些年他也总结出对付吴青的不二法门，管你撒泼打骂，我自雷打不动。

　　就在这时，李亮来敲门，吴青赶紧把他让进屋，“青姐，我这两天进货人手不够，你这几天晚上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库房？登个记什么的，一晚一块钱怎么样？”
　　吴青大喜过望，没想到机会就这样来了，“好，好，我去给你看库房，呵呵，我本来在单位也是管库房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你不是干过会计吗？顺手把库房的账本也帮我建起来吧！”
　　“没问题！”吴青一口应承下来，兴奋得久久不能平静，她那向上争胜的心气儿好像又回来了。
　　毛毅看在眼里，只有无奈，闷起头不愿再多看一眼。就这样，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了。

　　日子轰轰隆隆的，随着人们对物质生活越来越高的期盼，时光越来越快的飞逝，这当然是错觉，这错觉源于变化，源于丰富，源于欲望。

　　吴青一个月总要在李亮的库房忙上几天，外块虽然不多也令她觉得自己重新有了价值 。毛新红上了小学，家中的一切都抛给毛毅，自己投入到奋斗中，白天上班，晚上看库房，虽然辛苦却乐此不疲。

　　一日，吴青下班后，到李亮的库房打理完账目，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新红在哭，她赶紧推开家门，只见新红靠在床边满面泪痕，见到她立刻住了哭声，在这个家里，她是绝对的权威。
　　“这是怎么了？”吴青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新宇，又望向毛毅。
　　“你问她自己！”毛毅气不打一处来。
　　“废什么话，快说！”吴青不耐烦地嚷道。
　　“这才一年级就请家长，我请假赶过去，被老师数落了一通，你的宝贝女儿上课不听讲，拿着同学的香橡皮玩儿个没够，看看，那拼音本写得歪歪扭扭，就没得过几个五分儿！”毛毅气呼呼地。
　　这时，新宇开了口：“爸爸当着同学的面，踢了妹妹的屁股，她就一直哭，不肯吃饭。”
　　吴青拿起新红的作业本，直觉得气往上撞。
　　“你看看人家京浩、京蕊，什么时候让大人为学习操过心？”
　　毛毅的话激怒了吴青，她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这件事，她的俩个孩子没一个学习好，被孟辉的孩子们比下去，这让她很没面子。
　　“你天天往外跑，也没多挣几个钱，还是收收心，管管孩子吧！”毛毅一句跟着一句，把下午在学校丢面子的怒气发泄出来。
　　听了这话，吴青气得发抖，怒不可遏地死死盯住毛毅：“你是干什么吃的？钱钱挣不来，孩子的功课也不辅导，现在反而怪我？”
　　毛毅觉得满腹委屈，一反常态，直视着吴青讽刺道：“哼！上梁不正下梁歪，天天泡在别人家，自己打牌还不够，带得孩子也跟着玩起来，还说什么这孩子聪明，聪明劲儿都放在打牌上了，天天玩儿哪还有心思学习？我管？我管得了吗？我说的话有人听吗？”
　　“你？我为了谁呀，我泡在人家是为了玩吗？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吴青感到没意思极了，把新红的作业本狠狠摔在桌上。
　　毛毅仍嘟囔着：“李家除了走了的李大爷，都是什么好人吗？我看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那买卖能做多久？万一不符合政策，闹出乱子，人家经得起你经得起吗？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看你能怎么办！”
　　吴青的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担心，但谁跟钱有仇呢，单位没人知道这事儿，自己小心些也就是了。她定了定心反驳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懂什么？鼠目寸光！”又把新宇、新红拽到跟前说：“以后，不要老去李家玩儿，放学回来，哥哥带着妹妹做作业，好好学习，谁要再被老师请家长，就别给我回家了！”

　　毛毅半靠到单人床上，望向天花板，感到无尽的荒芜，他在这个家一直可有可无的存在着，好象谁也不拿他当回事，若不是每月拿钱回来，大概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他的心悲伤而迷茫，无处安放，想要摆脱却使不出力气。

　　李亮的生意并没有像毛毅预料的那样，反而风声水起扩大经营，注册了公司，招聘了些年轻人来工作。很快，吴青就没了位置，只得重返鸡毛蒜皮的生活。她内心郁闷，对毛毅更是懒得搭理，几乎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