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八零年 ...
-
进入八十年代,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积极求新的氛围中,新的思想,新的书,新的歌,甚至是新的服饰,井喷式的涌现,股股蒸腾氤氲多彩。年轻人的裤腿变得比腰围还肥,忽忽悠悠的像是要带着他们走向云端。何大夫买来台录音机,莫扎特、贝多芬、巴赫、肖邦的音乐时常响起,偶尔李岩拿着刘文正、邓丽君的磁带,请何大夫放来听,小院儿也荡在音符中了,人们不知不觉踏入欣欣向荣的时代。
放眼远望,一幅瑰丽画卷正徐徐展开,低头脚下,近处一隅却不尽然,真可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1980年初春,李亮因在街上殴打女友,被判入狱一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震动了整条胡同,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他太倒霉,赶上严打才判得这么重,有的人却不信,说是他家为了面子不太难看,才找了这么个理由。李大爷气得大骂李主任,说是她惯坏了李亮,碍着父母整日愁眉不展,李丽也不老往娘家跑了。没过多久,李大爷住进医院,被确诊为肝癌,大概三个月后就去世了,有人说癌症是因气而来,是李亮要了老爷子的命。李大爷平日为人寡言和善,他的去世令老邻居们都有些感伤,小院儿沉寂着却又平地起波澜。
五一刚过,何大夫的家门被撬,录音机丢了,一家人闻讯赶回时,发现晾在门口的被子挪了位置,正好将家门掩住成了小偷撬锁时的遮挡物。
何妘哭起来:“什么都不偷,偏偷录音机肯定是李岩干的。”
何大夫赶紧制止她,“别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他家出了那么大事儿,他跟没事儿人一样,可见没良心,前些天,他来跟我借录音机,我当时在练琴没有借他,他就气呼呼摔门出去的。”
何妧想了想,也怀疑说:“他总来咱家放那些磁带,我,我也给过他脸色,想必是怀恨在心了?”
“你们这些都是猜测不是证据,不许胡说,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何大夫喝止了两个孩子。
这件事令整个小院儿紧张起来,大家表面上不提,可内心都不平静。
李大爷去世后,李丽又频繁回娘家了,吴青过来串门儿,她借个由头,扯着嗓子嚷骂道:“青姐,你听说了吗?有人居然怀疑我们家偷了那录音机,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们商店电器组天天放歌儿,耳朵都听出茧子来,吵得人不得安生,我看呀,不定是吵了哪位大仙儿挨了报应。找不到正主儿,在这儿混赖,什么东西!”
“他们家不是个个有本事吗?不赶紧找找关系,让警察把小偷儿揪出来,瞎猜有什么用。”吴青话里带刺,小声儿帮腔。她始终无法接受周韵那样的女人,不管人家是否曾无私地帮助过她,厌烦成为习惯,至于理由,大概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哼,有本事在人前显摆有钱,就别怕贼惦记!”李丽不依不饶。
李岩突然开门进来,冲着她喊:“姐,你能不能消停点儿!”
“嘿!我这儿为你鸣不平,你反倒说起我来了?”李丽急了,嗓门又提了八度。
“没法儿跟你说话!”李岩摔门出去了,李丽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心里纳闷儿,李岩怎么突然改了性儿,平时,她要是说什么人不好,他总是跟着一起冷嘲热讽,今儿是为他出气,怎么反倒不让了呢?
吴青也觉得奇怪,回家后,她把这事儿跟毛毅说起,毛毅先是闷不吭声,后又小声提醒:“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说不准就是他呢,大姑娘小伙子老往院儿里带,看上去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媳妇为这个事儿跟他吵了多少回了!”
“你别瞎说啊,这要被听到咱们惹得起吗?”吴青心里也隐隐有些猜测。
李丽的叫骂声,全院都听到了。孟辉闷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叹了口气,小声对刘京说:“小心门户吧!旁边胡同那个冯军常来找李岩,还在吴青家打过牌的,你记得吗?”
“记得,怎么?”
“旁边胡同失窃时,警察就怀疑过他,我看那人的作派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他最近来咱们院儿可不少,说不定内外勾结也未可知。”
“唉呀,别瞎说,听着怪吓人的。”刘京说着朝孟辉肩膀拍了一把。
“嘘!小声小声,别被孩子听去了,到也没多可怕,咱家老太太总在,把孩子们看好是正经,离那家人远着点儿。”孟辉嘱咐刘京。
这边,徐爷爷对徐奶奶感叹:“看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日子过去了,人心不古啊,多好的一家人,竟然碰到这样的事儿,唉!”
几个月后,何大夫分到楼房,搬离了这个小院儿,临别时,徐爷爷、徐奶奶、费奶奶、还有孟辉一家都来送别,徐奶奶流下泪来,不住叨唠着:“舍不得呀,何大夫,您是好人,帮了我们多少忙呀!”
十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生如一趟列车呼啸长跑,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有下车人。可是,何大夫一家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怎不令人唏嘘。大杨树晃动着枝丫,在这炎热的日子里送去一份清凉。我望向它古井无波的面容,知道这平静的背后,不知记载了多少别离,隐没了多少悲欢离合。
一年后,李亮被释放了,他灰头土脸的回了家,进门摔下书包,在李大爷遗像前上过香,将头埋在双手中,呜咽着说:“我他妈怎么这么倒霉,她偷鸡摸狗耍流氓没事儿,打了她几个嘴巴就被关了一年!”原来,李亮听说女友跟别人好上了,正气愤难抑时,刚好在街上碰到俩人亲亲我我,迎上去就是一顿拳脚相加,弄出这么个结果。
李丽在旁边跟着骂骂咧咧,李亮一时心绪难平,竟吐噜了嘴,说女人都是骚货,没一个好东西,激怒了她,转了风口骂回去:“你他妈说什么呢?我不是女的,妈不是女的?”
眼看着硝烟燃起,李丽的丈夫赶紧劝住:“少说两句吧,他不是生气嘛,又没想说你。”李丽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谁知李亮又开了口:“我没说你,但女人难测,干净的不多,连跛子都能跟人乱搞,更别提长得好的了。”
一句话引起了李主任、李丽的注意,“你说什么?跛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看毛新红那小仔子长得像毛毅吗?”说起这事儿,竟使李亮止了怒气转而闲话起来。
一家人都围过来,李主任一脸八卦,小声问:“怎么说?”
李亮抬起头,卖起关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你们还天天在一块儿,聊什么呢?这点儿事儿都看不出来?”
李丽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盯住李亮。
“前些年老到吴青家来打牌那结巴,你们看新红长得像不像他?”李亮翻着眼睛看向母女俩。
“哈哈……可说呢,那俩酒窝儿证明一切。”李岩半天没吭声,这会儿揭了秘。
传言当然会不胫而走,恨不得整条胡同都知道了,大家像是约定好了似的,只有毛毅一个人蒙在鼓里。